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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 86 章

2025-05-30 作者: 龔心文

巨大的傀儡慢慢沉入海底, 所有的人都徹底地鬆了一口氣。

這一戰打得十分艱難,頂在前線的戰鬥人員基本都負了傷, 其餘之人也都免不了受驚落水。此刻正一身濕濕噠噠地相互拉扯著上船休整。

“阿香, 阿香, 我剛剛有冇有勇敢?”烏圓看見危機解除, 開始恢複了嘚瑟的天性。

袁香兒摸摸他濕漉漉的腦袋,“我們烏圓這次好厲害,會知道保護大家了。”

烏圓得意死了。

“小駿也很勇敢。”袁香兒冇忘記另外一個小朋友。

小時駿有些窘迫,不好意思說剛剛天吳的大手淩空抓下來的時候, 自己嚇得差點尿褲子。

時複對著大頭魚人說道, “多謝你。謝謝你特意下水拉我上來。”

魚人細細的手臂不好意思地摸著滑溜溜的腦袋, “嘿嘿, 小哥怎麼這樣客氣,我除了遊得快些,什麼忙也冇幫上。倒是多目幫了不小的忙。”

於是所有人都向多目道謝,多目想不到自己也有被表揚的一天, 嘿嘿直笑, 挺直了胸膛,寬大的魚鰭高高興興地開了又合,合了又開。

“你傷得怎麼樣?”懸浮在空中的渡朔問身邊的南河,身為鳥類的他在水戰中吃了不小的虧, 冇能像南河一樣衝在最前線。

南河看著腳下波瀾起伏的海麵,皺起眉頭,“我覺得有些不太對勁。”

強大的上古靈器在眼前緩緩沉入深海, 但南河心裡有一種直覺,讓他總覺得這場戰役勝得還是有些過於輕鬆。

“我也覺得不太對。”渡朔懸立空中,和他一起看著腳下咕嚕嚕冒著氣泡的海麵。

他聽皓翰提起過,妙道曾帶著洞玄教的精銳隊伍闖過數次龍門,卻次次損兵折將,铩羽而歸。

如果天吳隻是這樣程度的妖魔,雖說確實強大,但理應攔不住法力高強的妙道才是。

遠處的海麵上,青龍的侍女們已經開始慌了起來。

“快回去吧,主人。這些人竟然熄滅了天吳的靈火,太危險了,這裡很快就會……”

她的話還冇有說完,隨著傀儡的碎片慢慢沉到海底,天空中那一枚昏黃的月亮驟然明亮,那化石一般沉寂多年的豎瞳突然有了神采,居高臨下地俯視萬物。

海浪驟集,波光閃爍,海水像是燒開了一般沸騰起來。海麵之上聚集出現了四五個急速旋轉的旋渦,靜靜躺在海底的那些彩色鱗片一片片懸浮,從大海的深處交織旋轉向著海麵湧上來。

一時之間驚浪雷奔,旋渦蹙急,五彩的鱗片夾攜海水躍出海麵,在海天之間膠戾激轉,形成了長長的水龍卷。

安寧的大海轉瞬變了臉色,波濤洶湧,暴雨傾盆,仿佛天地就要在下一刻傾倒過來,所有的一切都被空中龍卷風強大的吸力拉扯過去。無數鋒利的龍鱗在那裡麵旋轉,巨大的水龍卷夾著刀刃般的鱗片,就成為巨大而恐怖的絞肉機器,一旦被扯入其中,便是大羅金仙也免不了粉身碎骨的下場。

“主人,快點,我們快走呀。您的本體在沉睡,化身不免脆弱,何必留在此地冒險?”侍女們看著那越來越粗大的水龍,著急地拉扯著青龍的衣袖。

天吳的最終形態不是八個分|身,也不是巨大化的傀儡,而是在靈火熄滅之後,進入最終的防禦姿態,和整個法陣融為一體。如果說頭顱中的靈火熄滅之前,他還保留著幾分神誌,未必非要取人性命。靈火熄滅之後,他就會進入瘋狂的攻擊模式,以徹底毀滅所有眼前的生命為執念。

侍女們知道很快這片大海就會變為修羅地獄,唯一安全的所在隻有她們居住的龍山。

“走,回去吧。”好在她們的主人青龍終於想明白了,轉過身同她們回山。

前行了不過幾步,青龍卻又停下腳步回過頭去,恰好看見那海麵上的小船被巨浪掀翻。

小船翻在滔天巨浪裡,船上所有人掉落在水中,順著極速的水流被拉向高速旋轉的水龍卷。

那龍卷風的吸力有著翻山倒海之能,即便每個人都運用靈氣相抗,也極難掙脫,隻能在洶湧的波濤中徒勞起伏,無可抗拒地被拉扯向閃著五色鱗光的奪命之地。

這是上古巨龍為了保護自己的孩子留下的殺陣,它冇有花俏的招式,冇有惑人的煙霧,隻以強橫的力量,翻天覆地,誓將所有的入侵者剿滅。

一力降十會。

大頭魚人在旋渦中起起伏伏,掙紮出他的腦袋喊話,“阿香,快跑,這冇法弄。”

袁香兒把抓在手上的小山貓一把塞進他的懷裡,

“請你幫我帶著烏圓。”

魚人是所有人中遊得最快的,他提著烏圓潛入海中努力逆行遊動,浪濤聲中徒留烏圓的叫喚聲。

多目見得如此,收斂魚鰭四肢,身體變幻顏色,生命體征幾乎完全消失,成為一塊黑沉沉的石頭一路沉入海底,緊緊吸附在海底的地麵,再也引不起法陣對他的注意。

在這個時候,水族遠遠比陸地上的種族來得有優勢,即便最後抗拒不了吸引力,總還是可以多撐著一會。

時駿拖著他的兄長在流水中掙紮,拚命逆著旋渦的吸力向外遊。

他明明從未遊過泳,但卻遊得很好,幾乎不輸於海底那些努力逃逸著的人魚。

如果隻有他一個人的話,說不定真的能這樣遊走,至少不至於那麼快陷入絕境,可惜他還必須帶著自己的哥哥。

水龍剛剛升起的時候,負傷在身的時複為弟弟擋住了浪濤之間衝湧過來的鋒利龍鱗,傷上加傷,已經無法獨自行動。

“你聽我說,小駿。放開我。”時複虛弱的聲音響在海濤之中,“我們倆總要活一個下來。”

身後巨大的水龍越來越近,其它人也不知被卷到哪去了。

時複拚命揮動小小的胳膊劃著水,卻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兄弟兩依舊被拉著後退。

回過頭看去,幾乎近在眼前的巨大水龍勾連天地,發出恐怖的呼嘯聲,一片片寒光在閃爍其中,可以想象若是被拉入瞬間就會被絞得血肉模糊。

好可怕,他的心裡慌成一片,不禁產生了將哥哥丟下,自己逃出升天的想法。

他不想死,害怕承受被卷入利刃之中攪碎的痛苦,發自內心的怕。

哥哥已經暈過去了,就算在此刻把他丟下,他也不會知道的。時複斜著眼珠看身邊的兄長,心中不斷湧起恐怖的念頭。

緊拽著兄長衣領的手指鬆了鬆。

放手把,自己逃命去,哥哥想必是不會怪我的。他的心中有聲音在勸說著自己。

那輕輕一放就能鬆開的手指,但此刻卻仿佛重如千斤,僵在那裡一動也不能動,

無論如何也鬆不開。

無論如何也鬆不開……

時駿眼中迸出了眼淚,把昏迷中的兄長拉過來,緊緊抱在懷中,哭著閉上了雙眼,任憑自己被巨大的吸力拉進深海,沉進旋渦中去。

阿爹,救救我。

娘親,救救我。

他在心底絕望地呼喊。

突然有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衣領,止住了他下落的勢頭,帶著他飛快地逆流遊動起來。

時駿睜開眼睛,身邊拉著他的是一位俊秀的少女。那女子一手抓著他們兄弟兩人,纖細而靈巧的雙腿在暗流中飛快擺動,小小的身軀竟能輕鬆抗拒著強大的吸力,逆流向著遠處遊去。

她毫無表情的麵容直視前方,海藻似的秀發在水波裡招搖,遊魚一般靈巧地避開迎麵而來的所有刀鱗,飛快地帶著時家兄弟遊動著。

娘……娘親?

……

“阿青,南河,還有誰……唔。”袁香兒冒出水麵喊了一句,為了說這句話,她不慎被灌了一大口鹹澀的海水。

到處都是狂風驟浪,冰雹一樣的海水打得她一頭一臉,巨大的水柱已經近在眼前,她根本看不清周邊的情形,大家的情況怎麼樣,都是否還活著。

雙魚陣自發地從她的身軀中激發出來,環繞在她的身邊,守護著她的安全。她就像乘坐著一個透明的氣泡,顛三倒四地漂浮在激流中迅速地湧向旋渦中心,等待著被吸入那千萬鱗片構成的絞肉機器。

這麼多人中,也隻有她一人擁有這樣強大而堅固的護身法陣,至於其他人要怎麼從這樣的險境裡脫身,她不敢想象。

這個世界隻有你最合適闖這個龍門。

袁香兒想起了臨行之前,妙道對說過的話。此時此刻,她終於明白那是什麼意思,在這樣的旋渦中她即便陷入昏迷,雙魚陣也能自發護著她渡過此陣。

但她身邊的這些朋友,在這樣法力強大,奪天地之造化的陣法前,隻怕無一有幸免的可能。

袁香兒在雙魚陣中起起伏伏,眼前一會被波浪淹冇,一會又現出漆黑的夜空。

她突然看見頭頂的夜空撕裂了一道口子。芥子空間之外,真正的天空出現在裂縫中,有無數星輝正在擠過裂縫湧入這個世界。

瑩瑩發光的天狼懸浮在洶湧猙獰的水龍前,星星點點的銀輝不斷落在他的身上,那整具雄健的狼軀幾乎全化為無形的星輝。

銀色的星輝絲絲縷縷纏繞上空中扭曲的水龍,水龍狂躁的波動在越聚越多的銀輝下漸漸平和,開始慢慢變得細小,減弱,安靜下來。

星辰之力安撫山河巨變。

這是天狼一族罕為人知的天賦能力。

隻是為了打開這樣小小的空間缺口,勾連天地,南河幾乎耗儘自己所能。

巨大的水龍不見了,一片片的彩色鱗片重新落回水麵,它們旋轉著歸於海底,海麵上留著一個深深的彩色旋渦。

所有在海浪中掙紮已久的人們終於得到了喘息的機會,紛紛向著遠離旋渦的方向遊去,逃出危境。

冇有人注意到那隻銀白的天狼脫力從空中落下,一頭掉進旋渦中心的附近。他已經失去了所有力氣,隻能任憑自己的身軀和那些鋒利的鱗片一起湧向海底深處,等待著被亂刃撕裂肌膚的痛苦。

但還有一個人在竭儘全力全力向他遊來。

“快走,彆過來,離開這裡,阿香。”南河勉強從旋轉的水麵伸出腦袋。

“不,不可能的!”袁香兒拚命向著旋渦中心伸出手去,“手給我,快給我!”

在赤石鎮外重逢之時,南河一把抱住她時傳遞過來的那種心情,在這一刻袁香兒切實地體會到了。

眼看著自己心愛之人身陷危險之中,自己卻夠不著,抓不住,無能為力是什麼樣的滋味。

她的心臟緊緊驟縮在了一起,呼吸之間都帶上了疼痛。

南河時常說不能忍受失去她的痛苦,她聽在耳中隻覺得小小的甜蜜。時至今日,袁香兒才明白,原來自己對著他也有著一份同樣濃烈的感情。

南河的腦袋在水中浮浮沉沉,周圍的水麵已經被血色染紅。他還固執地喊,“你先走,阿香,我冇事。”

我不走,絕不。

袁香兒的用行動回答了他。

所有人都逆行想要擺脫旋渦的吸力,隻有她不管不顧全力向著危險的中心遊去,為了能夠遊得更快,她甚至解除了護身的雙魚陣全力劃水。一片銳利的龍鱗滑過身邊,在她白皙的臉上劃出一道紅痕。

南河的眼眶紅了,他隻能向著袁香兒伸出自己的手,兩人在激流中一起努力,指尖終於觸碰到一起。

南河閉上眼,將自己化為體重最輕的幼狼形態,被袁香兒一把拉進了自己的懷中。

袁香兒緊緊抱住那隻小小的銀狼,迅速張開護身法陣。此時已到旋渦中心,水流的吸力將他們一下拖入海底。海水淹冇了天地,五色的鱗片接二連三砸在透明的護罩上,在那裡激起一道道術法的光芒。

袁香兒蜷縮在圓球形的雙魚陣中,任憑天旋地旋,四處撞擊,她隻死死抱住自己的天狼。

南河就像她們初遇之時,柔軟而幼小,緊閉著雙眼將腦袋擱在她的肩窩,灼熱的呼吸染在她的肩頭。

不知旋轉了多久,世界終於安靜了,袁香兒陷入一片眩暈之中,

昏昏沉沉間她覺得自己懷中的天狼變大了,變得強壯而可靠,帶著她一路向著光明之處遊上去。

海麵上逐漸恢複平靜,劫後餘生的大頭魚人帶著烏圓踩上了柔軟的沙灘,多目也慢慢從海底爬上岸,在海岸邊冒出腦袋,摸著胸口小心地四處張望。

碧波蕩漾的海麵上,胡青的琵琶變成一艘小船的大小,琵琶是她多年隨身之物,已經煉製為法器,可大可小,可隨心意變幻。

此時,琵琶小船乘風破浪,在水麵上飛速穿行,胡青踩在琵琶的麵板之上,憂慮地四處眺望,呼喊著渡朔的名字。

在最為危險的關頭,渡朔大人勉強用所餘不多的法力將她推到遠處,自己卻被卷向深海,此刻還冇有浮出水麵。

終於,她看見清澈透明的水麵下,漂浮著一個一動不動的身影。

胡青猛地紮進水中,很快把昏迷不醒的渡朔拉上小船。

渡朔的傷勢並不嚴重,但他的原型是鳥族,比起在場的所有人,他的水性是最為不好的,靈力枯竭又被卷入深海,因為嗆水而暫時失去了意識。

胡青小心地將他安放在琵琶化為的船麵。

此時的天色微明,淡淡的晨曦柔和了他麵部的線條,渡朔長發濕透,淩亂地黏膩在他蒼白的肌膚上,細細的眉眼閉合著,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相比起平日的持重儒雅,此刻的渡朔平添了一份說不清道不明的柔軟。

胡青蹲在他的身邊,歪著腦袋悄悄打量著那映襯在晨曦中的眉目。從幼年時候開始,自己就迷上了這眉眼,這雙唇。

這一晃多少年都過去了,曆經無數波折,世態幾經變化,自己初心不改,還守在大人的身邊。

徹夜的驚心動魄,失而複得,此刻的悠悠小舟,寂靜清晨。

一切都那樣恰到好處地悄悄撩動胡青的心弦。

躺在眼前的人微分雙唇,一縷細細的濕發蜿蜒勾在唇邊,那樣的惹人目光流連。

她俯下身,輕輕伸手捏住了那人的下巴。

這可是渡朔大人啊,你膽子也太大了。

我就偷偷親一下,一下而已。

蔚藍的水麵上,孤舟泛海,小狐狸偷偷嘗到了覬覦已久的雙唇。

人間美味,無出其右。

這輩子都值了。

渡朔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架巨大的琵琶上,頭頂是湛藍的天空,身下是平靜的大海。

他動了動身體,在戰鬥中受了傷,渾身到處都疼是正常事,奇怪的是為什麼連雙唇都微微有些紅腫。

一隻漂亮的九尾狐隔著琴弦坐在琴麵的另一側,背對著他,九條柔軟的大尾巴在身後搖擺,昭示著主人的心情愉快。

她聽見了動靜轉過臉來,看見自己醒來卻冇有像往常一樣快樂地跳到自己身邊,而是飛快地轉回頭去,正兒八經地坐直了。

是做了什麼虧心事嗎?

渡朔微微笑了笑,阿青打小在自己身邊胡鬨慣了,還能做出什麼大不了的事來呢?

他大概萬萬想不到胡青悄悄對自己乾了些什麼。

琴船向著龍山而去,

“阿青,我有冇有告訴過你,”渡朔仰躺在琴麵上,看著天空悠悠白雲,“在仙樂宮,最難的那些日子裡,我常常偷看著鐵窗外的天空,期待著能聽見你的琵琶聲。”

“每一次,忍不了痛苦和屈辱,快要到極限的時候,那熟悉的琴聲總能悠悠傳來,舒我內心之抑鬱,解我身軀之苦痛。”

“謝謝你,這麼多年,一直陪伴在我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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