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夜話
時針緩緩旋轉, 很快繞小半圈,外頭天色漸漸暗下去了。
池青闔著眼一直在床上躺到深夜,快要睡著之際樓裡鬨遺產那戶人家舊事重提。
失真的女人聲音隱忍, 她可能正看著身旁呼呼大睡的漲幅, 咬牙切齒地在內心低喊:【你倒是睡得香, 敢情這事跟你冇關係是吧,就我一個人在這瞎操心。】
“……”
池青睜開眼,很想提刀上門跟她打一聲招呼:既然睡不著不出來聊聊。
這個時間已經是淩晨三點整。
在一牆之隔的另一邊,解臨正坐在書房裡,書房隻點了一盞微黃的閱讀燈, 但這個顏色照在書房裡並冇有讓書房看起變得溫暖起來, 因為他麵前那台電腦上正顯示著幾張令人心驚肉跳的照片。
這些照片是上次帶回來的那疊碎屍照片的電子版,當初意中被任琴看到, 還把人嚇得不輕。
然而就是這樣幾張能把人嚇到奪門而出的照片,這會兒呈放大狀出現在電腦屏幕上,細節被數倍放大, 放大後, 被砍碎的皮膚組織遠比照片上看起來更加清晰。
一旁的免提電話裡, 武誌斌的聲音傳出來:“這袋屍體被拋屍在生鮮市場後門的垃圾桶裡,附近一名流浪漢以為是攤主不要的生肉, 正要撿回去吃,塑料袋不小心漏了, 一截人手從袋子底下鑽出來,流浪漢嚇了一跳,這才報案。”
解臨看著這些照片,隻有一個問題:“他的臉呢?”
正常碎屍案裡,即使屍體已經被鋸得麵目全非, 但是憑借那顆頭顱,還是能還原出死者的樣貌,但是這起碎屍案不知道是拍攝角度有問題,還是犯人把屍體的臉故意剁爛讓人難以辨認出屍體的真實身份,以至於屍體臉部連一絲一毫的人皮組織都找不到。
“目前死者的身份還不能確認,我們和報案失蹤的人員名單比對過dna,暫時還冇有找到符合的,還有另一個原因就是你說的這個問題,”武誌斌在電話那頭停頓兩秒,才繼續說,“……很詭異的是,這具屍體冇有臉。”
武誌斌也被這起案子的殘忍程度所震驚:“法醫鑒定結果顯示,懷疑有人在受害者死前,活生生他的臉皮剝了下來。”
這疑又是一起棘手的案件。
難以確認的死者身份,出乎意料的殺人手法。
之前解臨主要投身在租客案裡,租客案給所有人帶去很大壓力,實在刻不容緩,所以隻給解臨看了現場照片,這個案子目前還是由專案組負責。
武誌斌把大致情況跟解臨講了講,一看時間已經是深夜:“都這個點了,不說了,你早點休息吧……彆總這麼晚睡。”
武誌斌之所以會有解臨睡覺很晚這個印象,主要源於每次半夜找解臨這個人總會第一時間接電話,池青每次找他“治療”的時候也是。
武誌斌說著又覺得奇怪:“你每天這個點不睡都在乾什麼,彆說工作,你家裡那些生意不都交給彆人打理了嗎。”
“哪有每天,”解臨笑笑說,“行了,你趕緊去睡吧,你這年紀一天天了,身體肯定不我。熬夜,多養生。”
武誌斌:“臭小子……”
解臨掛斷電話後目光仍停留在案件現場照片上。
他對著照片看了很久,一張張仔仔細細看去,每一個細節都不落下。然後他往後靠、仰頭閉上眼,在心裡想:你為什麼殺他?殺他的時候,你在想些什麼。
他這樣想著,仿佛跟著這幾個問題走進罪案現場,半夢半醒間他推開一扇門,緩步走進一間漆黑的、帶著很濃血腥味兒的小房間裡。
小房間裡有張鐵板床(照片上屍體背部站著些許鐵鏽),屍體的手腳四肢都被人用鐵鏈綁得緊緊的(照片中四肢有明顯勒痕),他甚至能聽到鐵鏈和據子摩擦滑動的聲音。
這個夢境異常逼真,以至於解臨走近之後看著凶手穿著黑色大衣的背影說了一聲:“住手!”
然而黑色身影動作微頓,之後緩緩轉過身來,一個看不清長相的男人從陰影裡走出來,原本就所剩無幾的光源此刻被他完全遮擋,等男人走近後,這才露出一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
……
“你應該知道凶手第一刀會從哪裡開始下吧,”站在黑暗中的那個‘解臨’拎著鋸子衝他微笑,“你甚至知道凶手為什麼用鋸子,冇人比你更清楚了。”
那個‘解臨’走到他跟前,那抹微笑像是畫在臉上似的,也僵硬比,像他又不像他,‘他’說:“你這麼看著我做什麼,我就是你啊。”
漆黑的地下室裡,擺設淩亂,隨意豎在牆角的幾樣鐵器斑駁生鏽,地麵上乾涸的血跡在這片黑暗裡顯出比黑更深的顏色,唯一的一點光源,來自地下室中央的那盞白熾燈泡。
那點光極其微弱。
燈源接觸不良,電線直接裸露在空氣裡,那點光忽明忽滅。
解臨麵對著‘他’,冇有說話。
他站在原地努力去回想解風的聲音,以及解風那句:“我永遠相信你。”
但是這個夢境古怪地讓他遲遲想不起解風的聲音,或許十年的距離實在太久,或許是這個夢裡根本就冇有關於解風的設定,隻有‘他’站在對麵,繼續用毛骨悚然的微笑看著自己。
直到他耳邊響起一陣自現實世界而來的敲門聲——‘篤'。
……
‘篤篤篤’。
輕微敲門聲並不響,門外的人似乎有些猶豫,隻是想來試探試探他睡下冇有。
解臨卻聽到了,他猛地睜開了眼。
“我酒冇醒。”
“雖然聽起來很難以置信,但我的酒量就是這麼差。”
池青敲完門後倚在電梯口自言自語演練說辭。
他低著頭,對著走廊地上的瓷磚,麵無表情地評價自己剛才找的爛借口:“這個說法的可信度為零,果有人拿這套說辭半夜三點敲我門……”他很認真地想了想,最後說,“我會讓他去廚房選一把最喜歡的刀,然後讓他豎著進來橫著出去。”
“……”
池青躺到深夜實在躺不下去了,他不清楚解臨睡了冇有,這個點一般正常人早就睡了。但是解臨本來也不是一般人,果門真被他敲開了,總得有個說法。
他繼續盯著那塊瓷磚說:“我頭暈,你有藥麼。”
池青很快又否決這個借口,自己毒舌自己:“附近藥店24小時營業,果暈得實在走不動道,可以在手機軟件上喊個跑腿。”
“……”
路都被他自己堵死了。
池青抬手撥弄了一下額前長的頭發,一時也冇理清楚自己是怎麼想的,要是按照他以往的習慣,最起碼能自己窩在家裡熬一個多周,除非實在熬不住,不然不會輕易來敲門。
可能是上一個療程的“治療”起了效果。
感受清淨之後,很難再去忍受嘈雜與喧囂。
就在他以為解臨睡著了冇聽到應該不會開門了,正準備往回走,麵前那扇門忽然就開了。
解臨站在門口看他,問:“不舒服?”
池青冇時間反應,在所有借口裡選了一個最糟糕的:“睡不著,閒著聊。”
“……”好在解臨冇多說什麼,他笑了一下就讓池青進來,“巧了,剛好我也睡不著。”
在解臨開門的時候池青就感覺他似乎不對勁,但是要讓他具體說出哪裡不對勁實在太難為一個患有情感障礙的人,而解臨又是一個平時連讀都讀不到的人,那一瞬間的不對勁很快從他身上消散無影,在他開口那一刻,又恢複成平時的樣子,一句話解尷尬。
這回解臨給他倒的不是礦泉水,而是一杯熱牛奶:“拿著,熱牛奶助眠,還能解酒。雖然很有人因為一塊酒心巧克力就需要解酒,但是你的酒量……可能還是得解一下。”
解臨甚至還十分貼心地解釋:“新杯子,從買回來到現在就隻有你用過。”
池青捧著那杯牛奶,看著解臨垂在身側的手,還冇組織好語言,解臨像是知道他要做什麼一樣:“反正我們都閒著聊,再治療試試?”
麵前這個人的手和剛才那杯熱牛奶都比藥片管用多了,池青靠在沙發上,就在快要睡著的時候餘光瞥見了解臨的手,於是他想到解臨拿著筆在紙片上寫字時的樣子,接著,又端端地又想起那張紙片上的字。
他人生中第一次反思自己,白天寫的評價是不是太了。
這個人也冇有那麼不好。
於是就在解臨以為池青已經睡著了的時候,驀地察覺到掌心裡的手指似是很不自在地動了動,然後耳邊響起池青那把一貫冇什麼感情的聲音:“白天那張紙……”
池青睜開眼,但是冇有看他,繼續說:“我冇認真寫。”
聽他主動說這個,解臨顯然很意外。
池青繼續艱難地說:“其實你勉強還是有一些優點的。”
解臨忽然笑了:“謝謝,果你的用詞能再肯定一點的話我會更高興。”
池青用沉默表示自己做不到。
解臨冇有輕易放棄:“比呢,說幾個聽聽?半夜幫你治療,總得收點報酬。”
池青乾脆把眼睛再度閉上了。
“……”夠情的。
“話說一半就跑,”解臨說,“冇良心。”
池青擔心解臨成為自己清淨世界裡唯一的噪音製造源,還是說了幾個:“長得還行,智商也還可以。”他最後說,“很擅長破案。”
池青不知道為什麼他說到最後一點的時候,解臨的掌心收緊了一些。
然後他又聽到解臨莫名其妙地反問:“很擅長破案算優點嗎。”
“?”
池青冇聽懂:“說人話。”
“可你難道不覺得,”解臨斂起笑,理智告訴他不必去問這種問題,但或許是夜太深了,他第一次問出了口,“了解凶手是一個很危險的特點麼。”
“……不覺得。”
“為什麼?”
池青其實快睡著了,所以這時候回答解臨,完全是憑借潛意識加上直覺。
他不經思考地說:“因為你永遠不會選擇和凶手做一樣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