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六章 “回家”
甲板上的氣氛瞬間有點尷尬,難言的沉默籠罩在凡娜與提瑞安之間,後者此刻臉上的震驚之色還未消散,前者卻已經用手捂住了腦門。
而這沉默最終被不遠處傳來的聲音打破,數米開外,雪莉用胳膊肘捅了捅妮娜:你看,我就說頭一句肯定是這個——你欠我兩個冰淇淋球了。
好吧好吧,算你猜中了,妮娜嘟嘟囔囔,兩個就兩個··…···到寒霜就補給你。
雪莉頓時瞪起眼睛:我又不是傻子!零下幾十度的地方啃冰淇淋?回普蘭德再說!
提瑞安眨眨眼,這時候才注意到甲板上的其他人,以及這裡跟想象中微妙不同的氣氛,他首先看到了那個名叫雪莉的、有過一麵之緣的女孩,隨後又看到了對方腳邊正懶洋洋曬太陽的、有過一頭之緣的幽邃獵犬,再往旁邊則是另一位看上去十六七歲的姑娘,以及一位頭發花白氣質儒雅的老先生。
所有人都麵帶微笑。
而在這些人身後,是失鄉號的甲板,船舷,桅杆與風帆。
他童年中那些已經泛黃破碎的畫麵,兄妹二人胡鬨玩耍的記憶,所有愉快和不快的印象,都仿佛在一點點地從某個昏暗失落的洞窟中浮現出來,並在那透過薄霧灑下的陽光中漸漸恢複著色彩。
這裡有幾張新的麵孔,但這裡還是他記憶中的這艘船一一而不是上一世想象中陰森破敗、混沌扭曲的幽靈船。
至少,甲板上看起來還是那麼熟悉。
雪莉皺了皺眉。
麵無表情地看著啊狗在甲板上跑來跑去,看著妮娜和啊狗跑去幫忙未遂,最後演變成一人一狗在甲板上被一桶蔬菜追的亂跑,回頭拍了拍提瑞安的肩膀。
父親並不喜歡彆人的建議,記憶中,他是個獨斷而固執的人。
成年之後,父親的船長室是個令人必須保持嚴肅的地方,哪怕各自成為海霧號和璀璨星辰號的船長之後,提瑞安和露克蕾西婭在踏進這裡的時候仍然會本能地緊張起來-父親在這裡製定了所有龐大的探索計劃,在海圖上標注著一個個由失鄉艦隊新發現的海島與異象,在這裡完成對整支艦隊的規劃與調度,而在大部分時候,自己與妹妹都隻是負責聽取並執行命令。
再次回到失鄉號上,一切從最初便仿佛偏離了軌跡和預期。
需要幫忙嗎?
不過她這時候應該是在廚房忙活,雪莉點了點頭,愛麗絲負責船上的夥食,你今天能嘗嘗她的手藝--我們有新鮮的蔬菜和剛釣上來的魚,它們在遠洋航行的船上可不多見。
下一秒,他的目光便落在這張航海桌的邊緣,落在這個漆黑而詭異的山羊頭上。
提瑞安表情好像有點僵硬,哪怕是統帥著一整支不死人艦隊的海盜頭目,此刻似乎也有點跟不上失鄉號的日常節奏。
童年時,父親的船長室是個神秘而略顯可怕的房間,他和露克蕾西婭在船上的大多數地方胡鬨,卻唯獨被嚴厲禁止踏入這個地方,哪怕是船上最好說話的水手,也會毫不留情地把兄妹兩人擋在門口。
我接受你的道歉——邊走邊說吧,雪莉擺了擺手,邁步走向甲板尾部,關於審判官小姐出現在這裡的原因,還有黑曜石號的事情,以及這座匕首島——我們有許多東西需要交流。
提瑞安知道自己在發呆,也知道這時候應該說點什麼,卻止不住心中的思緒不斷蔓延,他知道自己從小就有這種發呆的毛病,而且每次在甲板上發呆的時候,父親總是會不知從哪突然走來,在自己身後數落——
提瑞安怔了一下,才記起這是那位人偶小姐的名字——他總以為對方還叫蕾·諾拉:啊,是的,她在船上嗎?
夥食······提瑞安下意識地重複著這個字眼,差點把父親竟然也吃人飯這句話給說出來,而就在下一秒,一串驚呼聲和慌亂的腳步聲又突然從不遠處傳來,打斷了他的走神。
在所有的童年和成年以後的記憶中,這裡都是整艘船上最讓他印象深刻的地方。
大副?提瑞安眨了眨眼,這才回頭看向這個詭異的木雕,忍著心中泛起的古怪,他接受了父親的說法,試探著與對方打招呼,你好,山羊頭……先生?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這一瞬間提瑞安表現出的狀態很微妙,與前幾次接觸留下的印象大為不同,卻又依稀帶著一點熟悉感,但很快他便心中釋然。
提瑞安有點稀裡糊塗地跟在雪莉身後,向著記憶中船長室的方向走去,鄧肯則沉默不語地走在另一邊。
是因為桶的緣故——它對存放蔬菜有自己的看法,因此時常和愛麗絲產生理念上的衝突。
雪莉對此卻毫不意外,她隻是拍了拍提瑞安的肩膀:你要學會適應——每次愛麗絲喊救命的時候我都去幫忙,那我每天就什麼都不用做了。事實證明,她自己的適應力和生命力其實都還挺頑強的。
帶著木頭質感的漆黑山羊頭吱吱嘎嘎地轉過來,一雙空洞深沉的黑曜石眼球定定地盯著踏入此地的訪客。
雪莉當然注意到了對方這點小動作:你在找愛麗絲?
可我看她好像在向您求助……
提瑞安一臉茫然地回過頭,嘴角抽了兩下:船上的食材是不是新鮮過頭了點?
提瑞安還想說些什麼,但船長室到了。
我冇把教會打下來——注意你的思路,提瑞安,鄧肯不等對方開口就知道他在想什麼,立刻打斷,還需要我再強調一遍嗎?我如今並非文明世界的敵人,你應該更坦然地麵對我,而不是像在警惕一個隨時會大肆破壞的天災。
大門打開,和甲板比起來略顯昏暗的室內環境映入提瑞安眼中。
抱歉,父親,提瑞安下意識開口,我有點走神。
不是鏡中浮現出的虛影,不是隔著遙遠海麵和炮火看到的模糊輪廓,是麵對麵站著的,與此同時,旁邊因尷尬而沉默了半天的凡娜這時也終於開口:提瑞安船長,關於我在此的身份,有必要解釋一下——首先,情況不是你想的這樣,我是因教會指派才來到失鄉號上的······
接著他又回過頭,對不遠處幾個看熱鬨的家夥揮了揮手:無關人員去忙自己的,彆在這裡湊熱鬨了。
提瑞安驚愕地循聲望去,便看到這位哥特人偶大呼小叫地跑過了不遠處的甲板,手中還舉著一把菜刀,她身後則赫然跟著一個正連蹦帶跳的木桶,這木桶裡放滿了胡蘿卜和青菜。
海盜船長肉眼可見地哆嗦了一下,記憶與現實的瞬間錯亂甚至讓他思維宕機了這麼兩三秒鐘,隨後他才遲疑著轉過身,看到一個高大威嚴的身影正站在自己身前。
教會指派?提瑞安一下子比剛才還懵,緊接著便猛然轉頭看向自己的父親,您....
提瑞安吃了一驚,下意識轉頭:這是……
提瑞安錯愕地看了凡娜一眼。
提瑞安:我……抱歉。
在和它交談的時候,一定要熟悉提前打斷的操作不要讓它肆無忌憚地開口說話,這是我的忠告。
你好,初次見麵,提瑞安先生。
山羊頭晃了晃脖子,似乎準備開口說點什麼,但下一秒,雪莉輕車熟路地提前打斷:閉嘴,在我們交談的時候保持安靜。
提瑞安下意識地東張西望著,他在觀察船上的
情況,尋找這些和記憶相互印證的事物,也在尋找某個理論上應該在這裡的身影。
回憶中的畫麵和眼前所見的景象分分合合,時而重疊在一起,時而又生出涇渭分明的違和感。
能讓世去的雪莉船長都如此嚴肅謹慎對待,這山羊頭看來果然如它的外表一般詭異危險。
這是如今失鄉號上的大副,是能信任的,雪莉介紹道,你直接叫它山羊頭就行。
理所當然地,提瑞安將山羊頭當成了某種極端危險的正常,而讓它閉嘴顯然就是該危險物的封印要求······
提瑞安,你在這發什麼呆?
聽著父親的告誡,提瑞安臉上表情迅速變得嚴肅起來。
這畢竟是闊彆百年之後第一次麵對麵的交談,又是第一次返回這艘船,對方有這種反應也很正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