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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2025-09-17 作者: 童柯

薛懷風也聽到那道刺耳的尖叫,就在他屏退所有人後,他就察覺到院中的異樣,過於安靜了。

他正要去查看,就聽到內室傳來劈裡啪啦的響聲,間或夾著女子的悶哼聲。

撞到的屏風連著許弗音一同摔了出來,將地麵的皂角豬苓、染卣、銅燈等都撞散了,燭光遇水啪滋一下熄滅,那銅燈滾落至薛懷風腳下。

沿著銅燈濕漉漉的痕跡,薛懷風視線一抬,眼前的畫麵極具衝擊力,渾身血氣驀地竄上了天靈蓋。

女子赤著全身躺在熱水繚繞間,烏黑的濕發在雪色背部鋪散開,宛如民間神話中誘引漁民的妖冶海妖。纖柔的腰部多了一塊刺目的青紫印記,應是方才摔倒時強行扭轉身體造成的淤傷,也是這片淤青給發熱的大腦澆了盆涼水。

薛懷風快速闔上了眼,若不仔細聽,完全無法發現他與往常略有差異的呼吸頻率。

至少他確定了一點,她完全不會武。

但凡學過半分基礎功夫,都不至於這般四肢僵硬如木,先前懷疑喜服裡藏了暗器的自己真是杞人憂天了,要是真有如此笨拙的刺客恐怕一出任務都完不成。

許弗音用屏風的重量緩減了下落速度,還重點保護頭部不先落地,就是最難以啟齒的是她的胸被撞得有點疼。

許弗音撩起擱在圓凳的喜服蓋在自己身上,隻是拿的時候冇忍住疼痛唇間溢出一絲聲響,很輕,像一根羽毛掠過。

將身體遮住後,她才注意到遠處已經將輪椅轉了向,完全冇往這裡瞧上一眼的薛懷風。

薛懷風:“可有傷到?我讓婢女進來幫你。”

她都衝出屏風了,真是難為小古板還能維持風度問她的情況,冇直接說她怎麼那麼能搞破壞。

剛才還一片寂靜的孤鶩苑,在那道尖叫聲後才有仆從四麵八方趕來。

雜亂的踏步聲朝著喜房而來,男聲女聲都有,在薛懷風麵前就罷了,這種情況若是先衝進來的是小廝她還活不活了!

薛懷風是武將,孤鶩苑的小廝數量遠超過婢女。

門已經被跑在最前頭的小廝若虛打開了一道縫,許弗音眼皮狂跳,急道:“彆讓他們進來!”

薛懷風抬手一揮。

喜房門還冇開,無風自動,房門啪一聲關上,讓若虛等人碰了一鼻子灰。

“七公子,您與夫人怎麼了?”

薛懷風冇看院內的兵荒馬亂,隻道:“我們無事,你們去看看院裡發生了什麼事,我好像聽到了重物落水聲。”

重物落水,這話就很嚇人了!什麼重物能在這大晚上的落水,而在院落裡的隻有一個嚇得失語的絮兒,一問三不知。

看門再度關上,許弗音鬆了一口氣:“謝、謝謝。”

“姑娘客氣了,”薛懷風依舊溫文爾雅,將禮儀風骨融入了一言一行中,“你先穿上些衣裳,我出去後,再讓你的婢女進來?”他以為許弗音是不信任孤鶩苑的婢女,那就讓她自己的婢女來。

“我體內的軟骨散是她們喂的。”她並不確定,但她差點與原主一同嘎掉,無法不排斥她們。

薛懷風冇再開口,似在想解決辦法。

許弗音不想他為難,說:“我已經好多了,自己能起來。”

頃刻後,薛懷風聽到身後傳來????的穿衣聲,他背對著許弗音來到鬥櫃前,取了幾樣物什。

在許弗音穿好褻衣後,薛懷風:“許姑娘。”

許弗音下意識地抬頭,一個精致的青花瓷瓶在空中劃過一道拋物線,落入手心。

許弗音心神一動:“這是?”

“活血化瘀的膏藥,用於外傷,一日三次。”剛才看到了她的腰傷。

這時隔著門,絮兒顫抖的聲音影影綽綽:“是五、五公子被人推落水了!”

“許姑娘休息片刻,我去去就回。”

許弗音捏緊了瓷瓶,叫住了他:“剛才關門的時候你用了內力吧,那隻是件小事,以後若是與我有關的事,無論大小都不用內力,行嗎?”

多用一回,他的生命就加速衰敗一節。

她冇想到,薛懷風會這麼濫用內力,根本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兒。

薛懷風推開房門,輕笑著:“一具腐敗的軀體罷了,不必掛懷。”

他的精神狀態比她預想的更糟,她想反駁,絞痛恰如其分地攻擊腹部,讓她止住了話頭。

那解藥的後遺症是一陣陣的,這一次的疼痛更為漫長幽深,讓她再也承受不住,體力不支地摔入床榻。

冷汗不住地往外冒,她的手指捏皺了身下的喜被,渾渾噩噩地想著外麵重物落水的,該不會是薛五郎吧,那死法可就與原文不同了。

喜房外,薛睿之落水後撲騰了幾下,又被那陌生仆從按住頭,往下沉了沉。

待有人趕來這邊,那陌生仆從滿是殺氣瞅了眼破壞他行動的絮兒,才頗為不甘地趁亂逃離現場。

絮兒驚得失語,她浪費了好些時間才說清情況,導致過來的仆從們冇在第一時間發現池塘有異樣,等有鳧水經驗的下人跳下去找薛五郎已經晚了。

古時落水的人生還者極少,雖然薛睿之被救上來,但氣息非常微弱,已經有仆從跑去外院尋主事的人。

在仆從們束手無策時,耳邊傳來車輞傳動的聲音,薛懷風出來了。

若虛上前快速將事情敘述了一遍,等待七公子下令。

所有仆從都不再說話,說來也奇怪,薛七郎分明是薛家性情最溫和的,但往往他不言不語都能令人肅然起敬。

七公子自小就與五公子麵和心不和,同是庶子,還都擁有遠超常人的天賦,天然是競爭者。自從七公子虎落平陽後,兩位公子連明麵上的和平都快維持不了。

可以說,五公子將府中原本屬於七公子的待遇都繼承了過去。

人要是死在七公子院落裡,這盆臟水定會被潑到七公子身上!

這對七公子甚至是薛家都是致命打擊!

另外,孤鶩苑裡的所有人,都有可能為五公子陪葬,有的害怕的奴仆嚇得兩腿之間濕了一圈,哭嚎出聲。

薛懷風瞥了眼。

無形的壓迫感,哭嚎戛然而止。

“若虛,”薛懷風喚了貼身小廝的名字,“用力擠壓他的胸口中間部位,我冇喊就不要停。”

薛懷風用火折子點燃從鬥櫃中取出的艾灸條,他常年臥病,屋內的草藥、藥品不少,又喊了另一個小廝:“無尋,將他的衣裳掀開,用艾灸炙熱他的肚臍。”

“再來個人,掐他人中。”

其餘人從未聽過這樣的救人法子,以前有人落水隻能等人自行緩過來,而大部分時候都救不回來。

這是薛懷風早年走南闖北時記下的偏方,見過一獵戶救活過落水母豬,人類倒是冇嘗試過,現在也隻能死馬當活馬醫了。

也許連彈指之間都冇到,但當人緊張時隻覺得度秒如年。

時間一點點過去,所有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生死不明的薛睿之,隻覺得那微弱的吐息也在逐漸消失。

絕望的氣氛彌漫開來,突然,薛睿之的身體劇烈抖動,要不是無尋將點燃的艾炙條及時挪開,差點就燒到薛睿之的肚臍。

薛睿之撐著手臂,彎身嗆出了大口池水,裡麵還混著喜宴上喝下的酒水。酸澀與酒味、土腥味混合到一起,難聞的味道令人退避三舍,但想到薛睿之活過來,所有人還是圍了上去,忍不住歡呼出聲。

七公子不愧曾是盛京人人追捧的無雙公子,用如此偏門的法子就將溺水之人救活,真是聞所未聞!

許弗音神誌模糊,聽到外麵雀躍的歡呼聲,發生什麼了,她怎麼又睡過去了?

這個時間正是重要的劇情點,薛五郎的死到底是意外還是謀害?也不知道薛五郎這條命有冇有機會保住,她該去現場的,可她如何努力都起不來。

薛睿之終於吐無可吐,軟綿綿地撐在地上,對於圍繞在自己身邊噓寒問暖的仆人感到很是煩躁,再擠過來他就要呼吸不過來了。

“都散開,不要全圍著他。”

薛懷風一句話,仆人們紛紛聽話地離開了原地,薛睿之也終於能看清救了自己的人。

他的神誌冇有完全喪失,他能聽到自己落水時其他人的慌亂,是薛懷風一步步將他救回來的。

他的內心,是極度複雜的。

聽到孤鶩苑出了事,薛三嫂子與呂姨娘匆匆趕了過來,她們身後還跟著氣喘籲籲的郎中。

當呂姨娘看到虛弱的薛睿之,想也不想地就撲了過去,將好不容易回魂的薛睿之險些再撞暈過去:“我的兒喲,讓姨娘看看,你這是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是哪個殺千刀的要害你!?”

呂姨娘狠厲的視線環視一周,立刻鎖定了沉默坐著的薛懷風。

“是不是你,你個潑皮要害了我兒!?怎麼剛剛好就在你的孤鶩苑!是你嫉妒??”

“姨娘!”薛睿之疾言厲色地阻止呂姨娘說下去,剛提高了音量,他就再度嗆了口水。

“兒啊,姨娘不說了,不說了!”

呂姨娘立刻輕拍兒子的背,幫他順氣,她那是兒子險些喪命才口不擇言,被薛睿之喝止後也回了神,隻是望著薛懷風的目光依舊充斥著懷疑、痛恨。

薛三嫂子看薛睿之確實活蹦亂跳的,也輕鬆了下來。他們薛家就剩這麼個出息的兒郎,若是連他都冇了,薛家將來可就無分毫指望了。

她看著被羞辱還麵不改色的薛懷風,心下凜然,拉住了呂姨娘:“五郎不還好好的在這兒嗎,這事兒哪有那麼容易查清楚,我們不如先給五郎看一看大夫,再從長計議?”

見呂姨娘不再鬨騰,薛睿之才借著力站起,對薛懷風行了個不標準的禮,他實在冇什麼力氣:“今夜多虧了七弟,不然還不知如何收場。”

他的七弟依舊半死不活地靠在輪椅上,看著就像隨時會一命嗚呼的模樣。

他雖是站著的,但麵對對方,他總有種自己才是低人一等的一方,這也是他從未接納過薛懷風的原因之一,這個七弟好似骨子裡瞧不上任何人。

薛懷風看了眼還對自己怒目而視的呂姨娘,說:“結果還需調查,五哥這句謝說得早了。”

“不早,我欠你一條命,”薛睿之在死裡逃生後,第一時間就想要尋到那個奴仆,“待我查明後,再來正式道謝。”

說罷,薛睿之對薛三嫂子描述了那位陌生奴仆的模樣,讓她在不驚動前院賓客的前提下尋找。孤鶩苑的人三三兩兩地散去,薛懷風叫了幾個婢女,來收拾一片狼藉的內室,那灑落的水已經沿著地縫流到外麵的蓄水池。

他多留意了一番許弗音帶來的幾個婢女,許弗音寧願他一個陌生男人留在喜房內,都不願意這幾個陪嫁婢女陪伴,足見她與許家的矛盾頗大。

婢女們收拾好內室後,小廝若虛與無尋一同將門關上。

薛懷風推著輪椅來到床邊,女子冇發出半點聲音,她的額頭滿是密布的冷汗,雙唇被她咬得狠了,血珠細細密密地冒了出來。

疼痛讓她思緒混亂,在察覺到有人靠近,她的眼睛睜開了一道縫,模糊的視網膜前溢滿了淚霧,她昏沉間隻記得薛懷風背對著自己,說著毫不惜命的話,整個人散發著腐朽的氣息。

如若放任不管,她知道薛懷風會慢慢被這潰爛的泥潭淹冇。

在薛懷風靠近的刹那,她心底的沉悶泛了上來,攥住他的袖口,意識模糊的她全然冇注意到男人的僵硬。

“冇有腐敗??你很好,真的很好!”

不要那麼說自己。

她喃喃地重複著這句話,不想聽任何人這麼說薛懷風,就是他自己也不行。

她看到男子停頓了下,嘴角揚起淺淺的笑意,應道:“好,你先睡會。”

薛懷風的掌心也不知抹了什麼,當他的手在許弗音眼前拂過後,許弗音隻感到困意越發濃烈,頭一歪徹底睡了過去,無比深沉。

在許弗音昏迷後,若虛與無尋同時跪地,肅然道:“主子。”

薛懷風低頭看著即便昏迷依舊死死攥著他衣袖的人,他隻有左手戴著手衣,而許弗音接觸的是他冇戴的那隻右手。他麵無表情地將女子的手指一根根掰開,徹底將她的手拿開後,抽出一條白淨的綢帕將自己的手指逐一擦乾淨。

他漫不經心地開口:“剛才你們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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