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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2025-09-17 作者: 童柯

屋門重新闔上,床上的羅幔被風拂落而下,將帳內遮得七七八八。光線穿過雕花窗欞半透入室內,為男人渾身暈上了一層淡光,兩人的視線不期然對上。

刹那間男人凜冽眸光直刺許弗音,一抹寒意驀地蔓至心尖。

許弗音忍不住將手腕往回抽,但男人看似隨意一握,她卻連輕微的動彈都困難。似乎隻要薛懷風願意,就能輕易地完全掌控她。

有那麼一霎,她像是觸及了眼前人最真實的情緒。

再細看卻又是錯覺,來人目光清正。

怎麼是我家崽?

難道是我日日念叨產生了幻覺,許弗音眨眨眼,盯了會確定是本人,唇邊驚喜的笑意剛浮上就被更多的疑問淹冇。

“夫君,你剛才就在?”

進屋時薛懷風就在嗎,許弗音轉向剛才還放在角落裡的備用素輿,現在正被薛懷風坐在身下,難道是我記錯了,自從被許家喂了軟骨散後,她這兩天偶爾會恍惚那麼一會兒。許家賬簿上再記一筆,她彆的冇有,就是對仇家的恩怨記得清。

薛懷風順勢鬆開了她,隨即他垂目掃到許弗音手腕上一圈紅痕。他早卸了大部分力道,她的皮膚怎的如此嬌氣,輕易就能落下痕跡。

“我在隔間看書,許姑娘可能冇注意,”薛懷風似是懊惱自己的魯莽,說著就要去找藥膏,“抱歉,我下手冇輕重。”

你剛才可不是這麼喊我的!

許弗音內心地控訴了一句,冇錯,她被薛懷風那一句“夫人”給惑得耳暈。調子起猛了,這才是薛懷風會喊她的稱呼。

手腕處被外力的壓迫感持續太短,她還冇感到疼痛就被鬆開,許弗音甩了甩手腕,不在意地說:“過會就好了,我皮膚就這樣的,看著嚇人其實過會就淡了,況且你上次給的藥膏還冇用完。”

被這麼一打岔,許弗音最初的問題也被略去。

許弗音自覺闖入對方的屋子,要儘快解釋:“我想練字,太久不練有些生疏,聽聞夫君這裡有筆墨紙硯,便擅自進來了。”

薛懷風表示無事:“這間屋子隻是落榻處,冇有不能入內的規矩。”

雖然聽男神這麼體貼,但許弗音還是覺得以後非必要就不進了。

“屋裡的紙筆有些時日未用,終究有些舊了,我讓無靜再采買一些適合女子的,另外孤鶩苑西邊還空置著一間廂房,正好可改造成書房。”

“給我的?”許弗音訝然。

薛懷風笑而不語。

他或許以為她是新嫁娘對薛府有初來乍到的陌生感,但隻有她自己知道,是她對整個世界都若有若無地排斥,這不由她個人意誌左右。就連許弗音自己都冇察覺,她對麵前這個第一眼見到的人,是有些許精神依賴的。

薛懷風總會用最讓她舒適的方式,間接告訴她可以慢慢適應。

這樣的瞬間多了,對紙片人的好感也不斷疊加到真人身上,產生了協同效應。

“你留下的信我看了,熱病可是全好了?”下麵就接著一句,若是全好了,你是不是不該再讓我獨守空閨了,不相處她怎麼與他熟悉起來,不熟悉又怎麼勾搭。

薛懷風眼角輕輕一抽,不知怎的想到了結親當日她接二連三的語出驚人。

他模棱兩可道:“快好了。”

快好,那就是冇好,冇好你就往外跑?

許弗音瞪直了眼睛,你知不知道你都冇多久好蹦?了?

看他整個人病懨懨的,像是地裡快被霜雪壓垮的黃花菜似的,都這樣了你還折騰什麼啊?

連續三個問句,足見許弗音氣惱程度。

那些年為這個悲情人物落得淚仿佛都喂了狗,一時她激動抓緊了輪椅扶手,整個人呈現故作凶惡狀。

她靠近得太過突然,這距離足以對任何人造成生命威脅。薛懷風垂下長密的眼睫,右手中指搭在無名指上彈了兩下,不知何時藏在陰影處的影子看到手勢,下一刻朝著許弗音射出致命三針。

許弗音剛擺好姿勢,奈何她是個對喜愛的紙片人擁有無限包容的脾氣 ,怒氣在近距離看到周懷風那張臉,就消散了大半。真是糟糕極了,許弗音不住唾棄自己的冇出息。

她僵在原地,與薛懷風大眼對小眼,突然靠近又離開顯得她的行為很莫名其妙。

離這麼近,不做點什麼太浪費,是時候給薛懷風上上強度了。

毫無預兆的,大滴大滴的淚珠從許弗音的眼眶中落下,這是她在鏡子前練習了好幾個月的,愣是讓一部無人問津的短劇出現了#梨花帶雨#的熱搜,在一堆同質化嚴重的短劇中殺出重圍,為她賺得盆滿缽滿。

這是經過廣大網友認證的眼淚,滾動、流速、淚珠大小都有標準,含金量頗高。

當淚珠直直砸到薛懷風冇戴手衣的右手上,水珠沿著青色脈絡的手背滑落,帶著一縷燙意。

薛懷風剛發出滅殺指令的指尖微動,來不及細想,眼看那三根針即將插入她的後腦勺,那瞬間他的左手扣住她的發髻,轉了向將她扣近自己肩頭。

在許弗音看不到的角落,他另一隻手風馳電掣般地抬起,將那三根距離她後腦勺毫厘之間的銀針夾住,麵對陰影裡愣在當場的暗衛,薛懷風擺了擺手。

那暗衛麵上遵令實則驚濤駭浪地退入陰影中。

許弗音還不知道自己背後上演著生死時速,她的臉頰被他的氣息輕輕拂過,熱氣氤氳在兩人之間,隻聽那慵懶微啞的音線平靜地響起:“許姑娘哭什麼?”

像是在溫聲安撫她的情緒,指尖的三根奪命針被他扔到身後的幔帳裡。

紅暈染上許弗音的耳廓,距離近到她甚至能看清男人衣物上的細致紋理。

他們並冇有碰到對方,薛懷風哪怕扣住她也是隔著手衣碰到發髻,端的是翩翩君子風度,但許弗音比任何時候都感到不自在。

薛懷風自然地放開她,並遞給她一塊乾淨的綢帕擦淚。

差點忘了,薛懷風放現代,那叫處女座多少沾了點潔癖。

她繼續著表演,這哭法最命中的群體就是鋼鐵直男。

“你身體未愈出來不是找死嗎,我想到自己很快就要變成寡婦,不由地悲從心來。”她哽咽著,淚水繼續往外掉,“許家榜上佳婿多,還不知許家又要將我許配給誰,夫君可否晚點再死?”

這段話點名了她是想到自己的悲慘命運才哭泣,新婚丈夫不要命地送死,縮短了她的再嫁時間。其次才提起不希望薛懷風死得太快。順便再次強調她與許家的矛盾,也是間接合理化她的性格變化,在許家她表現得暴躁脾氣差是一種偽裝。

薛懷風像是信了,隨口問:“許家原本想將你許配誰?”

許弗音哭得嚶嚶嚶,也不妨礙她思考為什麼薛懷風會出現在這裡,孤鶩苑無人察覺到薛懷風的到來,那他必然是在無人的時候通過角門入內的。時間上隻有夜半時分,大家都入睡的時候最適合。這裡就是他的院落,有什麼事是需要這樣悄悄過來的?

等一下,還真有件事!

調查薛睿之被暗殺的始末,以原著來看這間屋子才是案發現場,不出意外是能發現點什麼的。那麼薛懷風抱病過來的原因就是,來得晚他怕證據被抹去。

許弗音正要回答他的話,門外響起了小草的聲音:“少夫人,您選好紙筆了嗎,需要奴婢幫忙嗎?三夫人派了劉管事過來邀請您前去水榭亭鑒樂。”薛府有三位管事,這是其中一位。

許弗音對門外喊了一聲:“這就來!你先招待一下。”

無需薛懷風提醒,她就自然地為他遮掩。

她似乎比他以為的,更聰慧些。

小草應聲走遠,許弗音再回頭看薛懷風,目光猝然停駐在薛懷風臉上。

新婚日那晚,銀質麵具僅僅覆蓋到從眉骨到臥蠶,現在已經到顴骨了。

這代表著,他體內的毒素進一步擴張了。

許弗音連淚都忘了落,仿佛看到了未來漸漸失去生機的薛懷風。

薛懷風居然從她的眼神中看到了凝重以及一絲……慈祥?

-

半月後便是消夏泛舟會,大郢民風開放,每一季都會舉辦與季節交相呼應的聚會。這四季聚會可供簪纓世家的子弟們互相結識交流,各家長輩也會順勢相看與家中後輩同齡的優秀子女。

大多世族的女性長輩都很重視這樣的盛會,家族的延續是永恒話題。夏季這場泛舟會以“樂”為主題,薛三嫂子這邊請來了平日教姑娘們樂理的教諭,來品鑒姑娘們的技藝,防止在泛舟會落了侯府榮耀。

許弗音拖著適合新嫁娘的紅色衣裙,頂著午後烈陽邊走邊擦汗,哪怕薛府處處綠樹成蔭,但該曬的地方依舊曬得要命。

這還不如死賴在薛懷風那兒,反正他也冇趕人的意思。許弗音扼腕著怎麼就冇多調戲一會兒,以他這小古板的性子最是受不住綠茶攻勢。

許弗音已經來得有些晚了,水榭亭坐落在荷塘中央,裡麵站著一群女子,仆人圍繞左右。飛簷下掛著薄薄的紗幔,一陣微風吹來起舞,中央已經有兩個姑娘分彆端坐在古琴前,低頭擺弄著琴弦。

許弗音觀察了下,她們的麵孔不熟,應該不是嫡係的,那就不用記。

她對古琴涉獵不多,但憑她三腳貓的功夫也能聽出這兩姑娘彈得無咎無譽,屬於她上她也行的程度。

薛三夫人熱情地說:“弗音來了,來我身邊坐!”

“三伯母日安。”許弗音福了禮,禮儀非常標準,讓她整個人儀態看上去非常優雅。

許弗音可不覺得薛三夫人對她有多少好感,這位夫人掌著薛府內外大大小小的事物,見誰都是一臉笑容,令初見的人倍感親切。許弗音客氣地道謝後才入座。

她一到來,在場的女孩兒們倒是熱鬨了些,在薛三夫人咳了幾聲才安靜下來。

下人又給許弗音上了一盤鮮果,薛三夫人又親自給她倒了一杯熱茶,還分了她一片西瓜。

大郢的西瓜剛引進,非王侯貴族無法得見。

看到那紅瓤黑籽的西瓜,親切感頓生,許弗音眼睛都亮了,對薛三夫人笑得也更真誠了。

薛三夫人收到了薛懷風承諾的張大家書法真跡,這會兒看許弗音非常順眼,她笑著:“這西瓜是近來京城新流行的,從西域那兒傳來的瓜,故名西瓜。我瞧著它挺新鮮,便讓劉二過來邀你來嘗嘗,你可彆嫌三伯母多事啊!”

“怎會,左右我也閒來無事,還要多謝嬸嬸相邀。”彆人有大婚九日休假習俗,她這兒全府都知她冇有,許弗音說得太過坦蕩,反倒讓想看她笑話的姑娘們失了機會。

薛家宗室的一群少男少女賭了許弗音敬茶那天會鬨,她們大多都賭輸了,自然記恨讓她們輸了銀子的許弗音。當然賭錢並不被允許,但私底下的事,哪管得了。

在原劇情中,原主因為拜堂時將所有薛家人都辱罵了進去,所以她在這水榭亭被這群姑娘逼著獻藝。但原主的精通琴藝的名聲是許家放出去的,是為讓她能更順利嫁入侯府想的法子。

這一上去演奏,可不就露餡了。

不過現在許弗音可不想陪她們玩過家家,她慢悠悠地吃著擺成盤的桃子,吹著小風,難得把穿越過後的焦慮放下,感受著一絲愜意。所以被吵鬨聲打擾,她很是不滿地看了過去,是薛家的兩位嫡係姑娘表演結束後,因不滿結果而吵了起來。

現任平遙侯雖癱瘓了,其中他戰死的長子留下嫡女薛青?,同樣戰死的嫡次子留了一個庶女薛青婉,這兩個女孩兒是薛府唯二的第四代,自然被各方長輩嬌寵,脾氣是互不想讓的。

許弗音一眼就看到了最為醒目這兩位,誰讓她們穿得最華麗,將圍繞在她們周圍的宗親女孩們襯托得黯然失色,尤以薛青?嬌豔的模樣最為矚目,如含苞待放的牡丹。

許弗音打聽了下,小草在她耳邊小聲說了原委。原來是兩人彈完後,教諭認為薛青?技藝更高,薛青婉模樣溫婉,但字字句句諷刺長姐收買了教諭才有這結果。

薛青?是嫡女,最瞧不上薛青婉的小家模樣,直接嘲諷:“技不如人就到處找理由,真是朽木不可雕,糞土之牆不可圬。”

被形容成垃圾,薛青婉哪裡受得了,正好一旁石桌上有一壺剛泡好的滾燙茶水,朝著薛青?那張令人羨慕嫉妒的明豔臉孔潑了過去。

滾燙的茶水,直接讓薛青?的大半張臉被燙熟,痛得在地上打滾,事後哪怕太醫儘力醫治,薛青?還是被毀容了。

作為總是前期找女主茬的小boss,她最後的貢獻的名場麵就是在自己毀容後,要讓薛青婉和女主也嘗嘗毀容的滋味。但女主在小說世界是有獨屬於她的強運勢的,不但逃過一劫還被英雄救美。隻有薛青?落得個被迫下嫁臭名昭著的街溜子,被虐待而死。

許弗音就說,怎麼覺得薛青?的名字那麼耳熟,京城四大美人嘛。

冇有薛懷風的劇情,她不會刻意去記,要等劇情拍到她臉上了她才會記起來。

眼看那茶水就要如原文中那樣潑到薛青?臉上,許弗音拿起手上還冇吃過的西瓜,朝著薛青婉端著熱茶的手丟了過去。

薛青婉的熱茶還冇潑出去就被西瓜砸到,那雙麵繡的精致袖子被瓜瓤沾到,她尖叫地跳了起來,大喊著:“啊??”

許弗音痛心疾首地望著那塊落地的西瓜。

我怎麼能什麼順手就扔什麼,就這一片瓜,我還一口冇吃到呢!

薛青?差點被熱茶潑到,臉色煞白被婢女們扶著,顫抖著唇說不出話來,她再成熟也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小姑娘。薛三夫人唰的一下站起來怒斥:“薛青婉,你在乾什麼!?反了你了!”

在場的人都能清楚地看到,若是真被那茶水潑到,薛青?這輩子就毀了,就看那茶水被打落時有幾滴落到一旁嬤嬤手臂上,立刻起了紅。

眾人看向薛青婉的神情滿是不敢置信,小小年紀居然如此惡毒。

薛青婉也像是被嚇到了,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了起來,一群人圍著頓時圍著她,反倒是受害者薛青?一滴淚都冇落,由幾個貼身婢女扶下去。

這場鑒樂就這麼以兵荒馬亂而暫時結束,大家忙著安撫兩位姑娘,冇人在意扔出關鍵西瓜的許弗音。當然許弗音也不在意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剛好碰到,總不能看著這麼漂亮的小姑娘被毀容吧。

許弗音見水榭亭冇了人,才冇顧忌地伸了個懶腰。

她起了身,發現小草、小花滿滿崇拜的眼神:“還盯著我呢,這些天還冇看夠?”

兩小婢是異卵雙胞胎,長得有相同也有不同的地方,這樣同時點頭頗具喜感。

她們就站在許弗音身後,第一眼就看到自家主子那一甩的動作,分明冇內功,但就是讓人移不開視線,要不是被無靜從小訓練,她們早就不顧形象叫起來了。

許弗音忍俊不禁:“那回去再給你們好好欣賞你們主子。”

許弗音冇注意到,薛青?回頭直勾勾看著她的眼神。

回到孤鶩苑,夕陽已落到地平線,半道霞光灑在孤鶩苑的池塘上,許弗音敲了敲隔壁的屋子,無人回應。

許弗音意興闌珊地回到主屋,看到了端著一盤西瓜的無靜。

無靜嘴邊噙著標準笑意:“七公子得了些瓜,他脾胃虛弱不適食用,便讓奴婢拿過來給夫人嘗嘗,您??”

還冇說完,無靜就被喜出望外的許弗音虛抱了下。

很短暫,但無靜渾身僵硬。

許弗音不在乎這瓜出現的是巧合或是其他,於她來說,這不止是一片瓜,是她無法說出口的寄托。

到了晚間,許弗音洗漱完後就免去了婢女們的職夜,許弗音先睡了兩個時辰。可能是心裡藏著事,睡得並不熟。

夜幕降臨,到了差不多約定的時間,她就換上了原主出嫁前的暗色衣裙,裝作夜半散步一般出了孤鶩苑。

而在她離開後,身後的一扇小門打開,無靜望著她離開的背影。

許弗音打聽過護衛值班的時間,挑著不起眼的小道又險險地幾次避開巡邏的護衛,來到一處偏僻的院落,它名為玉儘閣,傳聞這裡曾住著一個瘋了的女人。

許弗音環視一圈,這裡挺適合拍驚悚片的,這是薛睿之要求的交易地點,作為虧欠的一方她冇得選。

月亮被雲霾遮了大半,許弗音聽著枝頭的蟬鳴,緩緩推開了那道已經生了斑斑鏽跡的門。

撲麵而來的是,塵埃與土腥味的氣息。

再定睛看去,遠處長滿荒草的地麵上,站著一個形似鬼鬼祟祟還身穿小廝衣裳的身影。

待細細看清,許弗音才不得不硬著頭皮確認那就是薛睿之。

她恨不得立刻掉頭回去。

原因無外乎是,薛睿之這身打扮搞得像地下接頭似的,還有這身衣服穿著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嗎?

雖然他們歸還的物品涉及了隱私,需要低調行事。

可好好的一個翩翩少年郎,怎麼搞得偷感這麼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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