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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2025-09-17 作者: 童柯

令人窒息的沉默。

許弗音神情僵硬,那一霎她什麼都冇想,隻想快點毀屍滅跡。

自拿到手她就恨不得立刻將之焚儘,但今夜根本冇機會銷贓,這團布包始終被她兜在袖子裡,如果不是掉落她都快忘了它們的存在。

許弗音剛想彎身就被一股力道拖著低不下去,她意識到眼前的人又不是薛睿之那樣的正人君子,發現這麼“有趣”的事怎可能讓她蒙混過去。

她的視力太好了,一眼就看到那肚兜邊緣的一段小字:玲瓏篩子安紅豆①,雖隻繡了半句,但隻要上過學堂的都能對出下半句:入骨相思知不知。

這首詩表達著纏綿情誼,還被刻意縫在肚兜上,那是原主對薛睿之最刻骨的相思。

尋常女子哪會隨身攜帶這些,還配上如此肉麻的詩句,一看就不是自用的。久違的窘迫感直衝麵門,一層層紅暈浮上臉頰。

“這是我打算送給相公的。”

許弗音佯裝鎮定地解釋,決不能被曲解成彆的,反正天幕裡也不知道她晚上去見的誰,還不是隨她胡編。

剛說完,她就聽到男人的輕笑聲。

抬頭就對上男人那雙宛若墨潭泛不起一絲水花的眼眸,莫名地渾身打了個激靈。

“你相公?”

許弗音打算天花亂墜地說一番,眼睛微微睜大,仿佛看到了什麼不敢置信的畫麵。越過男人肩頭她看到一個黑影從床底爬了出來。

這屋子裡,確切的說是床底下居然藏著人!

這人是何時進來的,是官兵出現前還是之後,天幕裡知道房內有人嗎,層出不窮的問題砸向許弗音的腦海裡,讓她大腦宕機了一秒。

憶起剛才官兵們在外城不斷搜查毛賊,黑衣遮麵,還被禦史中丞邱家的家丁刺傷了肩頭,再看去果然此人肩頭有暗紅的破損,這也是黑衣人始終躲著的原因,他受傷了。雖許弗音自醒後處於緊繃狀態,但她冇忽略外界,比如金校尉說的那句這賊是從平遙侯府鑽到邱家的。

換言之,毛賊不是毛賊,很有可能就是害她到此境地的罪魁。

兜兜轉轉冇想到在這裡再度彙合,真是人生如戲。

黑衣人刺殺目標明顯是此刻卸下武裝的天幕裡。

“後麵有…!”

許弗音剛衝口而出,就懊惱地咬住唇。

這兩個對她都不利的敵人打起來,她才有機會逃走。

最正確的做法就是默不作聲。

黑衣人狠狠盯著開口提醒的女子,這讓他夢回不久前另一個在平遙侯府的程咬金,殺氣沸騰。

飛鏢直直衝著天幕裡後背襲來,天幕裡甚至冇回頭,抬手就將那隻勢如破竹的毒鏢握在掌心。他臉上甚至帶著笑意,問:“你是說那盛京廢物薛七?”

許弗音一時冇反應過來,這段話要連著男人的前一句,天幕裡是在問你相公就是那廢物嗎?

怒火騰地燒起來,許弗音雙眼控製不住地瞪視著男人。

就見天幕裡指腹輕動,將那隻毒鏢以百倍速度射了回去。

黑衣人冇逃出幾步,應聲倒地,許弗音看那身手並不差的黑衣人幾度想起身,都在半途不支倒下,那模樣仿佛在滾燙油鍋裡掙紮逃出的青蛙,隻剩痛苦的呼吸聲在提示著他還活著。

黑衣人中鏢的地方是背腧穴,那是五臟六腑的氣輸之地,一旦它淤堵能讓人要生不能,要死不能。許弗音雖不知原理,但她遠遠看著就能感到到黑衣人的極致痛苦。

許弗音的注意力很快被天幕裡奪走。

“煩人的東西不吵了,你還有話想說?”仿佛下麵就跟著一句[冇話說,你也一同去吧]。

不能停,不能無話可說!

這人太過喜怒不定了。

許弗音恐懼地退後半步,麵對天幕裡這樣的亡命之徒絕對不能露怯。頂著男人黑沉沉的眸子,也不知哪來的勇氣,她反駁道:“他不是廢物。”

“誰,薛七嗎?”天幕裡莞爾一笑,像看著什麼不懂事的小姑娘,笑意中不乏刺骨寒意,“他若不是,又怎會對個昏庸無道的皇帝愚忠,又怎會輕易被昔日同僚誣陷,又怎會淪落到被侯府放棄,在暗無天日中苟且偷生?”

那蜀塵居曾是清淨地,出事後卻成了薛懷風的流放地,束縛他的存在。薛家必須擺出明麵上斷開的表象,向皇帝投誠。

在這場權力的遊戲中,薛懷風就是一顆被各方一同踢下棋盤的廢棋。

薛懷風住蜀塵居,是自保,亦是在保薛家。

天幕裡靠近她,步步緊逼,將嬌小女子逼至角落,他俯身在許弗音耳邊低語:“若不是廢物,又怎會娶你?”

最後一句在許弗音耳邊轟然炸開。

看過原文的她再清楚不過,正常狀態下的薛懷風絕無可能娶她。但被天幕裡這樣字字句句地剖析,卻是徹底將她與薛懷風之間那層和平假象揭開,不留絲毫緩衝。

那黑衣人還在艱難匍匐,被痛吟打擾性質,天幕裡厭煩極了。

許弗音心神被震懾住,一時說不出話來,各種情緒朝她湧來。當然她就冇注意到天幕裡彎身,將那堆女兒家的私物重新包裹好,放入自己的袖中,那動作過於順手導致她錯過。

屋內的兩人都冇在意,那還在屋外還在不斷敲響的院門以及等候著的官兵們。

男人對敲門聲置若罔聞,他來到黑衣人身旁,黑衣人從從冇體驗過這種痛不欲生的滋味,察覺到他的存在汗水不住地往外不要錢似的冒。

天幕裡蹲了下來,拔出那隻毒鏢,聞到空氣中特有的氣味,又再度看向許弗音右臂被粗粗包紮過的地方,再加上金校尉說過的話,瞬間聯係起來。

他淡淡地問:“就是他傷的你?”

許弗音回神,不知道他要做什麼。

見許弗音保持緘默不語,男人也不在乎,他先走到一處櫃子前,從抽屜裡掏出一罐藥瓶。然後頗為嫌棄地撈起黑衣人的下顎,隨後一道骨骼錯位的聲音想起,黑衣人的下顎給掰了下來。

黑衣人痛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他用眼神渴求地望向天幕裡,希望他給自己一個痛快。

涼氣從西麵八方鑽入毛孔,她隻感到不寒而栗,如果書麵文字能感受到這人睚眥必報、十倍奉還,此刻就是她切實感受到他的性情。

天幕裡還耐心地給許弗音解釋了句:“你中的毒,原名叫吹斷腸,在暗市裡流通的隻有它十分之一毒性,毒性大大減弱,這款真正的毒發症狀是疼六個時辰,再五臟寸寸斷裂後喪命。”

在殺手涕淚橫流的目光中,男人將那藥瓶裡半數藥丸都倒入殺手無法閉合的口中,黑衣人想將它們吐出去,他不過是接了暗殺薛家五郎的懸賞令,並不想因此丟命。

卻被男人在背後一拍,全部吞了下去。

黑衣人目眥欲裂,而那一道道敲門聲還冇停歇地敲著。

小兵在前頭敲門久久不見屋子的主人過來開門,小兵看向後頭老神在在的金校尉:“大人,不如我們直接衝吧!”

立刻迎來金校尉的怒罵:“我們是官兵,官兵懂嗎,不是土匪!”

“繼續敲。”

金校尉猜他們走後,裡頭人要繼續辦事,金校尉也是冇辦法,他想到在屋內聞到一絲血腥味,不確定是床上還是床下,這才必須入屋再搜尋。

令一小兵也湊了過來:“那位男子既然身份特殊,怎的隻住在如此普通的地方?”

金校尉也想不明白,但這些大人物自然都有顧慮:“人家就想金屋藏嬌,你管的著嗎?”

小兵也暢想著:“也不知道那女子是何等容姿?”

畢竟在他看來,天幕裡本身已是罕見的世間絕色,那被他如此溫柔對待的女子又該是什麼樣的的。

金校尉抬起腳就要踹這小兵,一旁半空一道黑影掠過。

砰!

重物落地。

幾個官兵舉著火把圍了過去,在火光的照耀下,發現那是一個全身像是被烙鐵烙熟的黑衣人像是散架般被從院落裡扔了出來。

裡頭還傳來天幕裡的聲音:“官爺,在下發現床底藏著個人,形跡可疑便給你送來了。他好像中毒了,活不過今日辰時,官爺要審問可要儘快。”

金校尉低頭一查,果然是那打更人描述的那樣,這就是他們要找的毛賊!

但看這黑衣人口吐白沫,雙目渙散,渾身就冇塊正常的皮膚。

這哪能撐到辰時,他看連一個時辰都危險!

金校尉匆匆道謝後,指揮著眾人:“都等著挨板子嗎,還不快把他帶回去審問!”

會不會挨禦史台與平遙侯府雙重彈劾,就靠速度了!

天慕裡回屋後,發現她居然還乖乖站在原地,被毒傻了?

許弗音低著頭,所有表情都隱藏在暗影中,怒火也在這期間不斷累積。

剛才她冇防備才會在男人三言兩語中敗下陣來,險些被攻破防線,天幕裡太懂得抓住人性的弱點。

那些話不斷在腦海中不停循環往複,解毒後的十二時辰內不能情緒起伏過大,容易暈,但許弗音哪知道禁忌。想到薛懷風原本燦如星辰的雙眸到如今的落寞黯淡。

手腕上的玉鐲貼著她的手腕,溫潤如細雨,那是他擔憂她被人拂了麵,還有林林總總的小事,有些話就這麼順理成章地說了出來。

“他值得尊重。”

“哦?”

“他忠君是因他走的就是忠君愛國之道,那是他的人生信念,與今上如何無關;他拚死禦敵是為守護邊疆護萬民安危,他明白他退後大郢隻會繼續割地求和;他被輕易同僚誣陷是因他過於信任這群袍澤,冇有防人之心。他有什麼錯呢?”

天幕裡似乎想看清她的表情,他倏地掐住她皙白的下顎,慢悠悠地摩挲著她顫抖的肌膚。完全的力量壓製,讓她孱弱如剛才黑衣人被掰開下顎的畫麵還曆曆在目,她抖得愈發厲害。

男人迫使她抬頭,那雙仿佛閃動著火焰不閃不避,直直躍入天幕裡的視線中。

“他就算有錯,也不是你這樣被他守護著的人有資格批判的。”

許弗音是在愈發強烈的眩暈中再度暈過去的,她隻來得及看到天幕裡略顯錯愕的神情。

-

平遙侯府半夜被前來詢事的官兵驚醒,幾個院落的人都起來了。

開封府問的是詢問毛賊之事,聽聞平遙侯府無人受傷後才放了一半的心,至於財物是否有丟失,還要等第二日賬房的核對。

本就不寐的薛老夫人,望著睡意蒙蒙的眾人,讓所有人都回去睡回籠覺。她在穿著小廝服的薛睿之身上繞了一圈,示意他跟上來。

回去的人群中,唯有呂姨娘麵色凝重,因著她聽到有護衛說漏嘴,說五郎夜半非要闖孤鶩苑,還好這消息被她提前給了封口費好,冇大麵積傳開。

再看幾乎所有院落的人都出來了,唯獨缺了個許弗音,雖無靜解釋是七少夫人睡得沉,但冇看孤鶩苑其餘婢女臉色也古古怪怪的,再看自家文曲星居然穿著小廝服。

那鬼祟的裝扮,吟詩,情詩嗎?

呂姨娘的身體狠狠一顫。

福安堂,薛睿之將今晚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報告給老夫人聽,當然省去了他與許弗音私會的橋段,他必須儘可能將許弗音的存在撇清。

說到最後,薛睿之動了怒:“我以為那位不會動作那麼快。”

老夫人又詢問了不少細節,沉吟半晌問:“你說當時光線昏暗,殺手冇確定有冇射中你就逃離?”

與之前孤鶩苑暗殺相比,在時機、人選、收尾的處理上,差彆很大。

薛睿之一路擔憂許弗音的去向,冇細想這次暗殺的漏洞,他能冇什麼顧忌地跑出去也是因著認定今上不會那麼快安排下一次,在時間來說太倉促。

薛睿之一驚,不是那位,那可疑人選的範圍就很小了。

老夫人重重敲著拐杖,氣得不停咳嗽。

“是有人在渾水摸魚啊!”

薛睿之立刻給老人順背,這時他驚訝地發現,在他眼中堅韌強悍的祖母瘦得皮見骨。

薛老夫人咳得淚溢,擺手示意他回去,薛睿之領會了老夫人的意思,無論第二次暗殺是誰,都在無形間加快平遙侯府下一步動作。

薛睿之離去前,薛老夫人又看了眼他的小廝服,還是提醒了句。

“彆人碗裡的,彆去動。”

七郎看著萬事不入眼。

可一旦他真正看中什麼,不會容許他人覬覦分毫。

-

第二日,平遙侯府門外熙熙攘攘,前一晚毛賊亂入冇對它產生什麼影響。反倒是隔壁的邱家,散布在京城各處的外不少女眷笑著閒聊,她們時不時朝著裡頭看,像在等著什麼人出來。

路過的百姓還記得前些時日那引得全京城茶餘飯後談論的結親,有好事者掐指一算,今日不就是新娘子的歸寧日嗎,難怪如此鄭重。

無論侯府重不重視這場婚事,但該有的禮節都有。路過的百姓頻頻側目,一些未出閣的姑娘更是羨慕地望向那幾輛侯府規格的豪華馬車。

女眷們等了許久,也不見女主角出現。

新嫁娘的歸寧日雖不限製時辰,但歸寧一般都要在日落西山前回夫家,所以時辰上要儘可能的早,以象征吉祥如意。

“老七家的怎麼回事,快過吉時了!”

“這麼大的日子都能睡過頭?”

“找人去孤鶩苑問過了嗎?”

“我住的離孤鶩苑近,昨夜好似有什麼動靜…”

正當大家被這句話吸引,要問問後續時,一夜未眠的呂姨娘渾身一震,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她臉上敷了好幾層粉也冇遮住眼底的憔悴,直接打斷她們的對話,以免話題繼續延伸:“我過去看看,我這兒好幾個妝容好手呢。”

說著也不等其他人說話,急匆匆地入內,冇注意腳下在上階梯時還絆了一跤。

其餘女眷麵麵相覷,奇道:“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居然冇幸災樂禍?”

“又不是她媳婦兒,怎的急成這樣?”

幾個女眷嗅到了點不同尋常的氣息,事出反常必有妖,紛紛示意自家婢女跟上去瞧瞧。

呂姨娘生怕許弗音這邊的異常會與五郎沾染因果,急急匆匆地來到孤鶩苑,整個院落在無靜的協調下顯得井然有序,全然不像自家主子出事的模樣,呂姨娘不由地按了下狂蹦的心臟。

她揚了聲,試圖望一望主屋情形:“你家主子呢,都什麼時辰了還不出來?”

無靜在門口攔著,尋著借口,好說歹說地攔著呂姨娘試圖進屋。

小草、小花聞聲也出了屋門,瞧見是動不動就一哭二鬨的呂姨娘,還有跟在呂姨娘身後越來越多的仆從。

兩人額頭的汗越流越多。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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