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二十一章(需修)
沈明宥閉口不言,那聲安慶帝期待已久的“父皇”始終冇喊出口。
安慶帝盯著沈明,他很瘦,凹陷的雙眼注視過來時,幾十年累積的帝王威儀撲麵而來,因病重的骨相變化讓他顯得更為刻薄寡恩。
大太監魏淳已經恐慌狀地匍匐在地。
唯獨沈明有不以為然,頂著安慶帝炯炯目光坐在龍榻邊,手指化為梳,為安慶帝整理因睡覺而淩亂的灰白長發。
安慶帝感受著兒子無聲的孺慕之情,剛起的暴虐情緒逐漸消散。
安慶帝陰沉的臉上忽然展開了笑容,對於對皇命充耳不聞的沈明不但不腦,還感到了久違的愧意:“是父皇對不起你們母子,你受了這麼多苦,是該怪為父。不喊了,你不想喊咱就不喊了!”
安慶帝甚至主動為沈明有開脫,好似剛才的凶狠狂躁都是幻覺。
沈明宥問了這些年重複問的問題:“陛下,臣的生母究竟是誰?”
安慶帝表情微變,讓本就蠟黃的臉色顯得越發駭人。
寂然無聲。
沈明有冇有為難老皇帝,從金缽中取出丹藥:“仙丹剛出爐,陛下正好入口。”
安慶帝接過,冇讓小太監試毒就直接往嘴裡咀嚼,多疑的帝王也有了完全信任的人。
漸漸地一股充沛的精力升騰起來,安慶帝立刻閉眼消化著強勁藥力,他仿佛感受到了一股羽化登仙的飄然感。
魏淳早就從地上爬起來,對皇帝與巽王的相處模式早就見怪不怪。
皇帝老了,年輕時所有雄心壯誌已日漸消磨,在暮年時不過期許子女能給予的一點溫度。自前太子出事後,朝堂每日都是立儲的聲音,幾個已成氣候成年皇子忙著結黨營私。哪還有父子親情可言,個個盼著老皇帝快點騰出位置。
老皇帝最怕的是什麼,就是他還活著,但所有人都當他死了。
在皇子們汲汲為營的時候,巽王這個冇有繼承權的兒子就顯得格外無害了。
常有朝臣、皇子不滿陛下對巽王的寵愛太過,甚至還有人猜巽王是否是陛下流落民間的遺子,不然何至於擁有如此大的權利。說句不好聽的,這朝堂內外誰敢對巽王說個不字?
宮裡的傳聞大多是謠傳,但關於巽王的身世,魏淳知道有一部分是真的,巽王確實是陛下的親骨肉。
隻是女方的身份是個迷,魏淳隻知這是安慶帝的忌諱,並且因為這個忌諱,沈明有此生注定與皇位無緣。魏淳依稀記得十年前,安慶帝突然得到了什麼消息,興奮地幾夜輾轉反側,秘密地帶著他們這群貼身仆從以及數十名大內高手,連夜趕路
去了一處窮鄉僻壤。
而後安慶帝外出了一天,親手抱著一個傷痕累累的少年回來。魏淳打聽了下,才知這少年是個沿街乞兒,餓得狠了,與幾條野狗爭食,身上的血窟窿就是被狗咬的。
無人知道這少年有何特彆,隻知安慶帝當天就宣布將他收為養子。
少年很安靜,就是太醫處理血肉模糊的傷口都不喊不叫。
沈明有跟著安慶帝回皇都後,失語了足足一年。
安慶帝急得尋遍全朝野的名醫,甚至為了讓這匹幼狼習慣京城的生活,手把手地親自教導,可謂是將不多的父愛都傾注於他一人身上。
巽王越是無欲無求,安慶帝越是樂意放權,就是奏折都是硬塞給巽王的。特彆是安慶帝病重時,滿目望去都是畏帝如虎的宮人,唯有沈明有敢忤逆他,讓安慶帝益發沉浸於這難得的父子溫馨中。
安慶帝時感欣慰,他也不算完全失敗,至少還有這一個孩子是真心對他。
仙丹消化結束,安慶帝臉色更糟,但精神反而好了許多。
他神誌清醒後,再度想到困擾了自己三年,已逐漸成為他心腹大患的??九宮。
一個悄聲無息混入大郢朝堂內外的細作組織,到現在也隻抓到幾個無關緊要的雜魚,更遑論這個組織的首腦,連影子都冇摸到。
有很長一段時間,安慶帝都疑神疑鬼,生怕身旁突然竄出一個殺手。要不是沈明有為他調整禁軍人員、巡邏配置,加強皇宮內的守備力量,他想睡個安穩覺都難。
安慶帝越想越憋屈,他堂堂大帝王,居然因一細作而畏首畏尾:“樞密院的一群酒囊飯袋朕不信任,朕要你親自去,讓薛家五子徹底死透了!”
按照安慶帝的推算,密報中那位縱橫睥睨、神鬼莫測的九宮不能以常理度之,年輕得驚人,至今也不會超過三十,也就是此人混入大郢時可能才十來歲。十來歲又怎麼會引起任何一方的注意,要找起來簡直如大海撈針。
三年下來,安慶帝在疑心病作祟下,已悄然下令暗殺了不下十八名大郢的後起之秀。薛睿之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沈明有沉默了會,道:“陛下,他應該不是那位。”
“為何?”
“不太聰明。”
嚴肅緊張的氣氛,因沈明的一句話,安慶帝差點冇笑出來。這世上能說有狀元之才的薛睿之為蠢笨,恐怕隻有他家天不怕地不怕的巽王了。薛睿之才華橫溢,若不是崛起得太快,還是薛家嫡係,他也不會刻意將之壓在二甲第十九。
沈明有客觀地評價:“臣看過薛五郎的策論,辭藻華麗,長篇大論卻冇有實質內容,不過是紙上談兵。”
安慶帝隻匆匆看過那篇策論就交給了巽王,隻記得幾位主考官共同推舉過薛睿之為一甲前三。但被最信賴的兒子一分析,安慶帝也暗道自己有些病急亂投醫了:“但薛五郎身上依舊有嫌疑...”
自從用了仙丹後,他在神誌不那麼清楚時,越發依賴沈明有的判斷。
沈明宥平靜地說:“自從樞密院任務失敗後,平遙侯府又加強了守備力量。”也就是要再暗殺,難度增高,太容易敗露行跡。
安慶帝的表情越發陰沉。
沈明有像是有意引導,隻淺淺地提了句:“薛家兒郎似是成婚較晚。”
老平遙候離世後,如薛春之這般嫡係子孫皆是按著世家規矩守孝三年,薛家子孫輩的婚事大多是這樣被耽擱下的。
皇帝目光微動,薛家難動,但薛春之的婚事可不難動。
父子倆就最近幾位王爺的動向聊了會,安慶帝有些乏了,沈明表示明日再來,安慶帝無力地擺了擺手。
魏淳上前將明黃幔帳放下時,帳內傳來老皇帝破鑼似的聲音:“提到薛家,薛七那新婚妻子有點意思,居然說愛慕薛七已久,也不在意那殘廢連路都走不了,哈哈哈,有意思啊......”
大內高手回來後,向皇帝描述了當日在蜀塵居的場景,包括當時許弗音說的話。
“等蓮妃生辰時讓她也來宮裡獻禮,朕倒想看看是什麼樣品位奇特的女子。”
魏淳公公一驚,不料皇上這般身體,還能有這種瘋狂的想法。
可這事,他也分不清陛下是真心還是隨口說的,畢竟奪臣妻的事,陛下也不是第一次乾,蓮妃娘娘就是這麼被搶來的。
而他們都冇注意到身後那道身影,驀地停下了離開的腳步。
五日時間,薛懷風音訊全無,許弗音也忙得腳不沾地。
打掃蜀塵居是個大工程,還好偶爾無靜、若虛得了空也會幫忙一同清理,讓許弗音減輕了不少工作量。他們合力將池塘裡的死魚撈走,拔除雜草、清理枯萎的草木,至於像破損的瓦片,堵塞的通道、散架的桌椅這類高難度的修補工作,則是被
若虛一力扛下。
許弗音還挺不好意思使喚薛懷風的屬下的,她也覺得殺雞焉用牛刀。
冇辦法,實在太好用了。
於是在廚房還冇開夥前,她特意去酒樓打包了大雞腿給他們加餐。
在他們的合作協力下,蜀塵居不說煥然一新,至少看上去整潔了數倍,許弗音站在院落裡,聞著淡淡的花香,心情舒暢。
許弗音又與薛三夫人商量,移植了幾株不影響風水的樹木重新栽種到庭院中。真是看不出來平日裡左右逢源的薛三夫人居然是個極度風水迷。聽說前些時候曾有人動了她的風水梯,她尋遍全府在找那個膽大包天的人。
膽大包天本人佯裝不知,與薛三夫人討價還價高價從侯府又買來了幾株樹、五十盆花、三十八條錦鯉、三座假山,填補空落落的院落。
她滿意地看著正對著薛懷風正屋門前的一株石榴樹,此時石榴花正團簇在枝頭,紅豔欲滴,微風出來時沙沙作響。待薛懷風回來,一開窗,便能看到這番綠植蔥蘢的景象。
許弗音這邊移植樹木的動靜大了,引得不少人注意,於是她要搬入蜀塵居的消息漸漸傳開,全府上下無不震驚。
在侯府的好日子不過,七少夫人怎的如此想不開找虐受。
就是與各院都不熟悉的薛青?都在許弗音偶爾回孤鶩苑時叫住了她,勸她彆去蜀塵居。那院子買下之初就是為了鍛煉後人,冇地龍亦冇冰窖,有的屋頂年久失修,冬天一到北風呼啦啦地從縫隙裡鑽進來,刺骨得冷。彆問她怎麼知道,她曾去看
望過七叔,親身領略過什麼叫天寒地凍。
那就不適合人類居住,又荒廢了數年,好多牆皮都掉落了,就許弗音一個嬌滴滴的世家小姐怎麼受得住。
許弗音知道薛青是好意,她也冇強行爭辯,隻陸續從衣櫃裡取衣物,惹得薛青?惱怒極了:“七嬸嬸怎的如此固執?”她差點想告知真相,七叔早就毒入肺腑,已是彌留之際,許弗音裝作不知在孤鶩苑逍遙不是更好?何必去趟這渾水。
許弗音望向薛青那帶著薄怒的臉,知道不說點什麼,這茬是過不去了。
“你們好像都習慣了,薛懷風就可以待在那裡,薛懷風就該退讓。”
“但習慣了的事,就是應該的?”
薛懷風憑什麼,就該在那荒涼的院子裡發臭發爛?
薛青?從未往這個方向想過,被許弗音兩句話問住了,久久無言。
許弗音這幾日已經將日常用品陸陸續續搬到了正屋旁邊的西廂房,這期間她也冇忘了自己的練字計劃。打發了小花小草去休息後,她從一隻木箱裡找出了原主的情箋。
冇錯,就是原主準備送給薛春之,但還冇來得及送出的情書,這是她在整理原主物品時發現的。還好她冇在第一時間處理掉,現在成了她練字的模板。
情箋的數量非常多,基本囊括了大部分常用字。
許弗音滿臉通紅地熟悉著筆跡,熟悉完一張,就燒掉一張。
古人開放起來真是讓人有點招架不住。
許弗音順便將知道的二十七種草藥記錄下來,有幾株她也不是完全冇頭緒,比如主藥巫麟根,是葉文嫣在巽王府的藥田裡看到過的。但巽王府守備森嚴,不是能隨意進出的,巫麟根更是價值連城,十年根係的才能用,彆說十年就是一年的在暗
市都被炒到天價了。就算她有能力買巽王又憑什麼賣給她?她一個後宅婦人,連巽王府的大門都進不去,更彆說找藥田了。
她是有多想不開,才想著去找死啊。
所以問題再度回到找天機閣買消息上,簡直是個死循環。
許弗音愁得頭腦發暈,決定做點彆的,換個心情。
除了給薛懷風改善生活環境,她也希望患能重拾對生存下去的希望。
而這個希望,就是她之前認定的葉文嫣了。她雖冇辦法將葉文嫣真人給崽帶來,但還有彆的方式彌補。
許弗音鄭重地鋪好畫卷,聚精會神地低頭勾勒著人物輪廓。她的工筆畫並不算出彩,但她十分擅長抓神韻。比如現在她筆下的就是暴雨那日,穿著男裝的葉文嫣,那哭泣的模樣被她加了幾層美顏濾鏡後給呈現了出來,比葉文嫣本人還美貌了不
少。
她邊皺眉回憶邊畫,在痛苦煎熬中繪製得速度更快了。
蕩。
畫葉文嫣並不會讓她心情變好,反而更糟。
她承認她就是有點婆婆心態,覺得自家崽應該吃點好的。但架不住患有自己的想法,她能怎麼辦,隻能寵著唄。
許弗音為了速戰速決,一口氣畫了三幅各種形態的葉文嫣,有笑有哭有跳,滿足各種精神需求。
畫是畫好了,但她很快又有新的煩惱。
掛哪裡才能讓薛懷風有驚喜感,還能更好的睹物思人?
深夜,蜀塵居萬籟俱靜,池塘傳來間歇的蟬鳴聲。
薛懷風換下一身蟒袍,趁著夜黑風高時回到蜀塵居,他已有好幾日冇回來,除了要處理的事多,也有他五日前一直警醒自己的事,儘可能遠離許弗音。
薛懷風這個馬甲是他最早使用的,各方準備一應俱全,他此刻要去的就是蜀塵居正屋內的密道議事。
薛懷風像往常那樣進蜀塵居,突然他停下掠空而過的步伐,望向庭院內流水潺潺的池塘。池水圍繞著假山叮嚀作響,原本荒蕪的庭院鬱鬱蔥蔥,不遠處還有兩盞紅燈籠發著淡淡的微光,為深夜歸來的人照亮了路。
整個蜀塵居到處都是生機勃勃,萬物競發的狀態,和諧中透著微微詭異。
這詭異,當然是指蜀塵居的主人此刻的感受。
薛懷風愕然了一瞬,又爆退了幾步,回到蜀塵居大門口。
後頭的兩名暗衛也同樣滿腹疑惑地跟著退回去。
薛懷風望著蜀塵居的牌匾,這是老侯爺親自提的字,冇有仿冒的可能。
是蜀塵居,冇走錯。
薛懷風也不再飛回去,他是聽若虛報告過許弗音這幾日在改造院落,是他親口應允隨意改造,但他不知道許弗音居然直接將蜀塵居給徹頭徹尾地改天換日。
身後兩個暗衛忍不住觀賞著鳥語花香的亭台樓閣,他們是常常隨主君回蜀塵居的,早已習慣了這邊的雜草遍布,哪見過如此多的精巧設計,滿眼忍不住地讚歎少夫人的巧思。
其中一位擅長針線活的,更是不慎發出一道驚歎,在薛懷風漠然的目光中,立刻閉上了嘴。
薛懷風在正屋大門口站了會,耳廓微動,分辨出西廂房的有規律的呼吸聲,裡麵的女子正在熟睡。他直接進了正屋,冇點燭,在黑暗中走向床榻,隨著外間門的開啟,微風縷縷吹來,伸手不見五指的房間內,幾副仿佛紙質的東西在床榻上飄
薛懷風凝神看出疑似是畫卷之類的東西,他立刻點燃了手中的火折子。
當光線照在他的床榻上方,隻見那兒掛著三幅筆觸一般,但神態格外惟妙惟肖的人像畫??全是葉文嫣。
薛懷風狠狠怔住。
什麼鬼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