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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折枝

2025-05-16 作者: 馬馬達

男人低著頭從人群中走過,所經處鴉雀無聲。薑敏站在原地看著他,直到他同自己錯身而過時,薑敏才從男人耳後雪白的皮膚上那枚朱砂痣上確信??

就是他。

美人林裡許三帶去見趙王的那個少年。

男人走得很快,拾香園雖闊大,終有儘處,男人背影轉過拱門,消失在遠方黑暗中。

他一走,公子王孫們便都恢複活氣,又議論起來。李玉見薑敏麵露不豫,忙主動解釋,“殿下勿怪,如今審著豫國公謀逆的大案,想走趙王殿下門路的人多。”

薑敏問,“他同豫國公案有關?”

“殿下原來不認識他?”李玉道,“他叫虞青臣,是刑部虞恕的公子,虞青臣排行老二,還有一兄一弟??虞恕的案子殿下應知道首尾?”

虞恕是前刑部尚書。一年前刑部郎中錢三省秘奏豫國公密謀兵變,案子經三法司審了半年,豫國公京畿藏精兵數千,夥同內禁衛都督王垂打算趁皇帝出京時控製皇帝本人,矯詔奪位另立門戶。罪證坐實,豫國公褫奪封號,全族上下男丁儘數斬首,女子冇入掖廷為奴,王垂斬首,族中男女儘皆流放。

案子到這還冇完。錢三省又上奏刑部尚書虞恕為豫國公同謀,理由是他那個秘折之前跟虞恕通過氣,虞恕以“怎可風評上奏”為由拒絕以刑部的名義上奏。錢三省一個外圍官員冇有秘折奏事資格,耽擱了二三個月才不知走了誰的門路往皇帝跟前遞了密折本子,扳倒豫國公。

皇帝因為豫國公的事正氣得頭昏,聽見這話立刻下旨緝拿虞恕??眼下虞恕本人正押在廷獄審訊。

薑敏便搖頭,“這個案子冇有什麼活動處,求皇姐未必有用。”

“誰說不是呢?”李玉道,“虞恕多年為官,臨老如此糊塗,即得了秘報便當上奏,怎麼能草草拒絕?”

薑敏一句“不可風聞奏事是先祖寫在祖訓上的”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何必鬨得如此?”

“燕王殿下心慈。”李玉道,“虞青臣親自來求,趙王殿下是特意當著眾人給他冇臉的??若非如此,如何向陛下自陳清白?”

薑敏道,“我尋皇姐去。”不等李玉說話便往園外走。沿路一眾人迎麵招呼“燕王殿下”,薑敏一路點頭一路走。剛踏上胭脂橋,錢三引著一眾侍從簇擁著個三十四五的盛年女子走過來,女子點著梅花妝,著華服戴八寶冠,雪光中明豔照人。

薑敏連忙站住,兩手合揖一拱到地,“皇姐。”

來人正是皇長女薑瑩。薑瑩緊趕著過來一把拉住,“你還記得有個阿姐?”

薑敏含笑起身,“皇姐這說的哪裡話?妹妹在燕地,無一日不記得皇姐府裡的胭脂酒。”

“我聽許三說了。”薑瑩道。“你還特意從燕地帶了酒給阿姐,酒就罷了,你肯來看我一眼,比什麼不強?”便拉著薑敏的手,“同阿姐吃酒去。”

薑敏隻能跟著。薑瑩攜著薑敏走到眾賓雲集處,“燕王生於皇家,不留戀中京富貴,主動請纓治理燕地,如今燕地路不拾遺夜不閉戶,邊疆穩固百姓安居。天下誰知道我妹妹如今剛滿二十?以前常聽人說年少有為,如今才覺這四個字原是為我妹妹量身所設。”便舉杯,“眾卿舉杯??為我朝燕王殿下滿飲此杯!”

眾賓客同時舉杯,“燕王殿下千歲??”

薑敏忙擺手,惶恐道,“皇姐盛讚,薑敏愧不敢當??此杯遙祝陛下聖體安康!”

薑瑩撲哧一笑,“燕王誠孝,諸君舉杯??遙祝陛下聖體安康??”

“陛下聖體安康??”

如芒刺背的一席酒過,薑瑩被諸王相爭相圍著說話。薑敏便退出來,薑瑩看見,當著眾人大聲叮囑薑敏,“你晚間不許走,今夜與阿姐一處睡。”

依薑瑩習性,晚間不喝得爛醉才是咄咄怪事??薑敏口裡答應,趁無人趕緊走。她腳步輕,走得又快,到燈影暗處隱約聽見有人極小聲地議論??

“趙王與燕王不愧是一母同胞,如此捧她。”

“燕王如今聲勢,於趙王是極大的助力,怎能不捧??晉王殿下隻怕要睡不著了。”

那二人說著話走遠了。薑敏揀暗地加快腳步離開。因為大雪,馬廄伺候的雜役都聚在耳房喝酒,薑敏自己尋到坐騎解開韁繩,便見革囊上多出一物??是那枝美人捧心紅梅枝。猶自色澤豔麗,嬌豔欲滴。趙王旁的不說,侍人管教當真不錯。

薑敏打馬出府,到酒館不見齊淩??侍從們的宴席都還冇散。便不等他,自己回府。

中京雪夜靜得出奇,寂靜到了極處,仿佛能聽見雪片墜地的沙沙聲。薑敏在這個靜夜的街頭獨自散馬,膝畔美人枝的暗香不時送至鼻端。薑敏漸漸生出恍惚,便記起久遠中一樣的雪夜,一樣梅香,一樣寂靜,亦是一個人,看著那個人獨自離開宮禁,漫天飛雪籠罩的紅牆黑瓦間,他的衣裳同雪一樣白。

薑敏有一個瞬間幾乎以為自己仍是那個八歲孩童??因為她真的看見白雪世界裡那個男人。

男人低著頭,一隻手扶住牆壁,半邊身體倚著牆磚,一動不動站在雪裡。

長街上冇有人,男人冇有動,薑敏看著他,若不是有雪風經過有雪片墜落,時間仿佛已經靜止。

遠處“咚”一聲沉重的更鼓,緊跟著又是三聲??已經二更了。薑敏幡然夢醒,方知眼前一切都是真實??眼前人不是他,是小半個時辰前被皇姐攆出來的虞青臣。過了今夜,這個男人為了保全家族勾引趙王殿下還被攆出王府的惡名就要傳遍京城。

薑敏想走,卻跟被什麼粘住一樣,足尖往馬腹上一磕,坐騎漫步上前。東禦街青石板路上積雪已至足踝,馬蹄踩在上頭吱嘎有聲。

薑敏喚他,“喂。”

男人不知道聽見冇有,仍一動不動。

“發什麼呆?”薑敏提高嗓音,“這麼大雪,你再待下去要凍死在這,趕緊回家。”

男人仍然不吱聲,他甚至連頭都冇有回。

薑敏剛滿月就封燕王,人生的起點是多少人難以企及的終點,從冇有一個瞬間被人如此冷落,暗罵“不知好歹”,打馬便走。過禦街總算遇見個行人,棉襖厚得兩臂都支棱著,戴一頂老皮帽,圍老皮圍脖??饒是裹得這樣,那人兀自凍得跺腳嗬氣,雪地裡跑得飛一樣快。

薑敏不由止步,掉轉馬頭回去。遠遠便見男人仍是那樣倚著??搞不好已經凍傻了。這冷的天,但凡腦子清楚,早走了。

薑敏斥馬靠近,“喂??”便俯身湊往近前,鞭梢拍一拍男人肩膀,“虞青臣。”

男人肩膀後縮,是一個躲避的動作。

薑敏道,“你府上人在何處,我可命人知會他們來此處接你回家。”

男人不答。飛雪飄零中,薑敏分明看見男人濕透的發梢已經凝出一層薄霜,“過來。”她說,“我帶你回去。”

男人終於動了,黑發的頭慢慢向後仰,冰雪顏色的麵龐呈在薑敏麵前??男人眉目烏黑,應是在冰雪中浸得久了,仿佛也下過一場大雪,寒沁沁的。

“過來,我帶你回去。”

男人終於道,“殿下……五……五更……了……”他凍得厲害,吐字跟番邦人學話一樣,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薑敏稍覺意外,“你認識我?”她隻站了這麼一會便覺寒冷,何況男人衣衫單薄,“還不到五更,你先回去。”

“五更……到……”男人道,“殿下看我……不……不是……好好……殿下……要踐諾……”

薑敏此時方知他口裡的殿下根本不是自己。稍一琢磨便知首尾,“趙王說你在這雪地裡到五更不死就救你爹?”難怪脫成這鬼樣攆出來。此事已經荒唐到了一定程度,便罵,“你瘋了。”

“到……五……五更……”

到個鬼。自家親姐做這等喪良心的事,薑敏不能不管,探身握住他手臂,隻一觸便覺僵硬如鐵,冷得?人??再凍上一時三刻,這人必定死在此處。

薑敏道,“跟我回去。”

“五更……到……到了?”

薑敏此時才聽懂原來是個問句,“是,五更到了,你還冇死,走吧你。”

話音方落,男人膝上一沉,身體瞬間有千鈞重,薑敏加三分力攥住,“虞青臣!”

男人手足發僵,已經失去反應。

薑敏臂上發力一卷一帶,將男人拖上馬背,挾著他往虞府疾馳。男人被馬匹顛得頭痛欲裂,奮力抓回一絲神誌,“去哪裡……讓我見……趙王……殿下要踐諾??”

薑敏攜著他縱馬,男人腦袋就搭在她膝畔,聲音雖然極微弱,卻聽得清白。薑敏暗道你心心念念趙王殿下現在隻怕已經醉死在溫柔鄉,忍不罵,“蠢貨,白送一條命。”

男人睜不開眼,他不知身之所在,不知身往何處,他隻知道一切都在失去控製,走向一個地獄一般的結局,拚出最後一絲氣力尖叫,“去哪裡??讓我見趙王殿下??虞府上下二百條性命??讓我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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