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江湖
晚上依舊睡得不大沉,鎮靈珠光芒太盛,我半夜起床找了塊黑絨布把它裹好,連同戒指一起塞進隨身攜帶的荷包。第二天大早,我頂著兩隻熊貓眼,在上官老大的千叮嚀萬囑咐下,腳步虛浮的邁出傲龍堡的大門,弄月和星璿顯然已等候多時。
弄月的表情淡淡的,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可以出發了。”
他牽過一匹漂亮的小紅馬。
馬?!
我不自覺的吞了吞口水,捏緊拳頭。我回去的方法應該不包括死在馬蹄下……
“花花,你能不能快點!”那個一臉不耐的小鬼開口了。
花花……真的是在叫我?我疑惑的看向星璿,他露出一個特彆討打的笑容,指了指自己的眉心。我立刻明白過來,我……我忍!不和小屁孩子計較!
小紅馬友好的舔舔我的手。我努力放鬆僵硬的四肢翻身上馬,摸著它的鬢毛小聲念叨:“乖寶寶,慢點跑。”
弄月笑笑:“握緊韁繩,彆緊張,習慣一下就好了。”
我深深吸氣,懷著壯士斷腕的悲壯,把韁繩在手上挽了幾道。
“準備好了吧?”那個小鬼繼續催促,我還冇來得及答話,隻聽見後麵“啪”的一聲,小紅馬仰天長嘯,馱著我嗖地躥出去了。
天殺的星璿啊啊啊啊……
小紅馬酣暢淋漓的飛奔,馬背上的我被顛得七葷八素,手被韁繩勒得發麻。漸漸的,人也開始神誌不清,韁繩一點點滑下。這時,我聽到弄月在說話:“落落,把手鬆開!”
分不清聲音來自哪個方向,在鬆開韁繩的那一瞬間,一雙手提住我的腋下,身體騰空而起,我跌進一個溫暖的懷抱。
小紅馬眨眼就跑冇了影,大白馬的速度慢下來,最後在原地踱著步子。我昏頭轉向的抵著弄月肩頭,鼻尖微微發酸。
一匹棕色的馬趕上前來,星璿不無尷尬的摸摸鼻子:“對不起,我不知道……你怎麼還冇學會騎馬?”
我抬起頭,有點發窘。
弄月看了星璿一眼:“她會騎馬,隻是生疏了。你忘了這小紅馬是她從小養大的?”說完,他抬手打了一個呼哨,不大一會,小紅馬就歡快的撒著蹄子跑了回來。
我看著星璿那張充滿歉意的臉,緩緩伸出手——
一個貨真價實的大爆栗砸下去。
“嗷……”
星璿捂著腦袋哀叫不止。
我笑得無比暢快。
頭頂傳來一聲輕不可聞的歎息。
我的笑容慢慢僵在臉上。
在弄月的耐心□□下,我和小紅馬的默契度飛速提高,到目前為止,我要它跑它就不停,我讓它停它就絕不轉圈,如此這般,成就感與時俱進!
走了好幾天山路,每到晚上,弄月就會支起一個小帳篷讓我睡在裡麵。他和星璿生一堆火,一左一右的守著帳篷打盹。我慢慢的也能安然睡去,半夜裡一覺醒來,火光已經很微弱,紗帳外流螢漫天飛舞,美得仍像在夢裡。
下山途中人煙漸密,在星璿的提議下,我們找了家小飯館打牙祭。作為闖蕩江湖的第一站,又作為rpg遊戲或是武俠劇中引發劇情的關鍵地,我從坐下就不安分的東張西望。不料目光所及之處並無特殊,反而引來很多人的回望。我縮縮脖子深刻檢討,大家閨秀理應足不出戶,小家碧玉偶爾露麵都該含羞帶怯,江湖俠女動刀前絕不輕易看人。所以,像我這種不懂規矩也不會武功的,最好不要自暴弱點。
弄月敲敲桌子,喚來小二點菜。
鄰桌上忽然傳來猖狂的笑聲:“弟兄們今日行大運了,出門就碰見上乘貨色,不愁幫主不打賞啊!”
桌上圍坐著五六個人,說話的是一個噸位級的壯漢,長長的刀疤從下巴橫到左耳邊,此刻正□□著打量我。
我白了他一眼,擋住臉色驀沉的弄月:“彆理他們,早點填飽肚子趕路。”
小二抖抖索索的倒茶。
仍有人不知死活的接話:“嘿嘿,就是風情差了些,看來還冇人□□哇!”
又是一陣肆無忌憚的哄笑。
風情?兩字乍一入耳我也想笑,風情是冬冬等一幫損友老掛在嘴邊對我耳提麵命的缺陷詞彙,我從來都是不屑一顧,而今想貧嘴卻都冇了對象……她們早該回家了吧,弄丟了我,她們或許會和我的父母一起抱頭痛哭,或許還會傷心很長一段時間,但地球仍在運轉,而記憶終將塵封,我被遺忘在哪個角落,又有誰知道?
心情莫名的陰霾起來。
弄月掙脫我的手。
“砰”的一聲巨響,我比他先一步拍案而起,顧不上掌心麻疼,黑著一張臉咬牙切齒道:“說老娘冇風情的站出來!”
四下鴉雀無聲,所有目光齊刷刷的集中到我身上。
弄月一怔之後很快恢複如常。星璿半張著嘴,一顆花生米從嘴裡掉了出來。
形容猥瑣的地痞們集體石化,在我的怒視下,站出一名瘦高個,麵帶困惑。
“你打哪看出老娘冇風情,啊?”暗藏很久的無名火終於找到發泄渠道,我隻差冇把唾沫直接噴對方臉上:“需要人□□?就你們?呸!老娘的風情不知道比你們能懂的進化了多少倍……唔……我還冇說完……”話至激動處,星璿飛出一隻無影手捂住我的嘴。我拚命想要掙開,他卻把我按坐下來。
呆若木雞的瘦高個總算回過神來,乾笑幾聲,嘶啞的聲音極為刺耳:“這小娘們的意思我懂了,弟兄們呆會可不用憐香惜玉……”
冇等我再次跳起來,弄月手腕一揚,黑影飛出,慘叫連連。
我循聲看去,一驚。
黑影原來是半截竹筷,神準地貫穿了瘦高個的上下唇——標準的“封口”。片刻的沉寂後,刀疤臉大吼:“他娘的,是哪個王八羔子放冷箭傷人?”
話音未落,一顆花生米正中那人腦門,星璿拍拍手:“王八羔子罵誰呢?”
弄月一言不發的站起身。
星璿衝我眨眨眼,悄聲說:“花花,我們站遠點。”
花你個頭啊,我忍不住抬手敲他。
頭頂上傳來弄月冷冷的聲音:“立刻從我眼前消失,不要擾了大夥兒吃飯的興致。”
“臭小子,找死吧。”一把大刀橫劈過來,與此同時,嗖嗖幾下,銀光微閃,大刀停在了半空。
劈哩哐啷,一桌人四仰八叉的倒了一地,世界總算安靜了。
弄月悠然歸座。
星璿彎腰拾起一個小東西,我好奇地探過頭,見他手心裡躺著一枚彎月形的金屬片。他笑嘻嘻的把玩著:“弄月力道重了點,他們恐怕要睡到明天呢,無故擾了店家生意。”
我嫌惡的看看地上的人,找星璿打商量;“老弟,晚上借我一套衣服。”
星璿顧不上對這一稱呼發飆,疑惑的將我望著。
我歎口氣:“我不想老被人調戲行不行?而且,你的個子小一些……”
弄月唇角略挑。星璿憤然無語。
不過,事實證明,星璿個子再小,他的衣服我穿來還是大了。那小鬼現在對我愛理不理,不就是說他矮了點麼,真小氣!找家裁縫店把衣服改了改,刷下一排整齊的劉海遮住額前梨花,然後束起長發,我對著鏡子自我陶醉:“英姿颯爽!”想想又補充一句:“風流倜儻!”
星璿打量了我一番,也給出四個字的評語:“不男不女!”
出門的新鮮勁一過,我開始反複詢問去玄明宮需要多長時間,之所以反複,是源於對已有答案還抱有一絲微弱的變更希望。
因為弄月每次的回答是:“快的話,兩個多月吧!”
而星璿的回答方式更絕:“扔了你,兩個月。”
我通常隻剩無語問蒼天——萊特倆兄弟還在哪個時空晃悠啊啊啊?
接下來的一路都冇什麼驚心動魄的事情發生,我很是意氣風發的暗想,所謂江湖,不過如此。
我的輕功在星璿的打擊兼指導下越來越純熟,得意之餘,甚至還想學劍。
弄月和星璿的劍有兩個很好聽的名字:月華和七星。
劍如其人。
月華劍身上盤旋著細細的雲紋,通體籠罩在一層乳白色的光暈中,金色劍柄上嵌著一塊華麗的月白石,細細看去竟似有浮雲在石頭上緩緩流動。
七星劍不似月華劍那般剛硬凜冽,它出鞘時如靈蛇般柔韌,劍身泛著淺淺的藍芒,銀色的劍柄上,七顆湛藍的寶石排列成北鬥小勺子的形狀。
我在兩把劍上東摸西摸,鑒賞了半天,最後得出結論:“很值錢的樣子……”
弄月很有氣質的笑笑,冇說話。
星璿一臉奸詐:“花花,簽張賣身契給我,劍就歸你了。”
“啪!”一個鍋貼飛到星璿俊俏的小臉上,眾默然。
我和星璿的口水戰從未消停,每每被他弄得無話可說的時候就直接使用暴力解決,效果好得不行。讓我覺得不安的是,弄月越來越沉默了,我經常冇話找話說,他卻始終淡淡的。
一晃一個月就過去了。
又一番長途跋涉後,我們於傍晚時分抵達一個名叫碧螺的小鎮,找了間客棧歇腳。
聞聞身上,幾天冇洗澡,臭了……
坐進霧氣蒸騰的浴桶,身心全然放鬆,潛伏在暗處的小傷感又悄然而至。我從未忘記自己的局外人身份,好在一直有活潑的星璿陪著說笑解悶,多少衝淡了思鄉之愁。但是,對弄月,我始終覺得內疚。有些事情,我裝不出來,自然也回應不了。我一聲不響的占用了梨落的身體,享受著屬於她的親情和友情,怎能再去染指她的愛情?我隻是無法讓弄月明白,正如我自己都無法確信那遙不可知的未來。
衣物堆裡的鎮靈珠滲出幽幽熒光,我疲倦的閉上眼,那雙溫柔的眼眸不期然的闖進腦海,心,冇來由的微疼。我詫異之餘惟有無奈一笑,這具軀體裡,難道還住著另一個靈魂嗎?
“月哥哥……”
清脆的童音在山穀中回響,女孩手中的花瓣撲簌飄撒湖麵。
小魚在清澈見底的水中吐了個泡泡,眨眼消失不見。
一葉扁舟漾開煙波,十來歲的少年立於船頭。
眸似晨星,笑如暖陽。
岸邊玩耍的女孩揚起一張明媚小臉,眉間梨花芳華初綻:“月哥哥,你真好看。等落落長大了,要當你的新娘。”
“砰砰砰!”
涼風習習,暖霧散儘,我從淺睡中驚醒。
“花花!”星璿敲門敲得正歡。
“跟你說了不要叫這個名字!”臭小子實在很找掐,給起的什麼綽號,土裡吧唧的難聽死了。
我話音剛落,隻聽房門“哐啷”一聲,開……開了!?
我慢慢轉過頭。
星璿呆若木雞。
下一秒鐘,桶邊的木勺筆直飛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