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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書僮

2025-05-16 作者: 淺雪輕寒

與宮外的荒山相比,宮內的確彆有一番洞天。以鏡湖為源頭,一條蜿蜒的水帶繞亭台穿樓閣,泫泫流淌,清風徐來,水波不興。沿岸垂楊碧柳盈盈匝地,枝枝葉葉舒展著滿目的鵝黃翠綠,幾名婢女穿行其中修剪枝葉。

自從掌握了輕功,我便有了蹲屋頂這一愛好。正所謂登高望遠,我一眼便認出昨晚害我失足的屋頂,明明為琉磚碧瓦所砌,怎會那麼脆弱?而且它的主樓比周圍建築都高大,飛簷流丹,華而不俗,理應是主人住所,我當下便起了再探之心。

繞過一小段回廊,淙淙琴聲不絕於耳。回廊儘頭,一位紫衣女子背對著我專心致誌的撫箏,長發垂腰,身形極美。

我無意驚擾,便放慢腳步後退,打算另尋出路。

琴聲未斷,一個慵懶的聲音響起:“鳳兒,宮主回了嗎?”

我不知道如何應答,側身站在原地進退兩難。

她也不多問,隻待一曲終了,方起身看了過來。

鳳眼微怔,她的語氣旋即有些生硬:“你怎麼在這裡?”

我懵了:“你認識我?”

“認識?”她似笑非笑:“不錯,我早該想到他不會那麼輕易放手。”

“你一定認錯人了,我冇見過你。”我實在受不了她那種足以將人釘穿的眼神,於是委婉措辭以求脫身,“我初來乍到,又不巧和紅鳳姐姐走散,打擾了姑娘的雅興,萬望見諒。”

不等她發話,我逃也似的快步離開,轉角處禁不住回看一眼,不料與她的目光對了個正著。她一動不動的望著我,嬌豔的麵容竟流露出幾許落寞和悲涼。我打了個哆嗦,精神抖擻的躥出回廊。

時值初秋,沿途居然還怒放著滿樹梨花,可能是山穀特有的氣候所致。天空明澈如水晶,一陣風過,漫天飛舞著纖細的白色花瓣,紛揚如雪。

寒意無端入骨。

無論我怎麼推敲紫衣女子的言行,都得不出什麼有用的結論,除了能夠確定她不待見我。她應該冇認錯人,可她在說誰不會輕易放手?放手什麼?

迷宮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我盲行其中。

忽然有點想念弄月和星璿。

自從我來到這個時空,就冇和他們分開過。有什麼事情,都會習慣性的從他們那裡得到答案。哪像現在,一肚子疑問卻連個討論的人都冇有。弄月想必已經氣壞了,他絕對冇料到我會現學現賣。星璿教我點穴,開始是為了打發旅程中的無聊時間,後來發現我學了就喜歡在他身上試驗,便不大願意教了。哪知我變練習為偷襲,又往往找不準地方,弄得他苦不堪言,還險些受傷。於是,他就乖乖的教會了我一些基本指法。弄月在旁邊看著,偶爾會發笑,說落落你要是早這麼用功,一兩個星璿也不在話下了。

眼前浮現出星璿不屑一顧的可愛神情,我情不自禁的笑了。他們倆給了我安全感,讓我覺得這個世上還有關心愛護我的親人,雖然是假象,但我仍然見不得他們受半點傷害,所以選擇了一個人來玄明宮,但願,結果不會太糟糕。

不知不覺走到鏡湖邊,波光瀲灩的水色刺得雙眼有些酸脹,我抱膝而坐,臉埋在掌心,指縫漸感濕潤。

我不知道自己有冇有足夠的才智讓一切圓滿。

幾個月以前,我的人生簡單得不能再簡單,最大的擔憂,不過是長了點小肚腩。

而現在,稍微走錯一步,也許就不是一個人的悲劇。

香風細細,薄綃般的花瓣片片飄落在我身上,視線中的景物模糊成大團飽滿的色彩,一雙白色短靴停在我眼前:“你怎麼了?”

仰麵,望進一雙紫瞳。

我低頭猛揉眼睛:“冇什麼,風吹進了沙子。”

他拉下我的手:“早衝出來了罷,多此一舉。”

指尖沾染了他掌心的微溫,我下意識的往回縮,他就勢坐到我身旁:“是不是想家了?”

白衣幽香如故,我點頭,耳根被陽光烤得暖融融的。

“你不可能永遠是個孩子,你總要長大,然後遇見能夠真正陪伴你一生的人。有他的地方,才是家。在這之前,無論何時何地,你其實都在回家的路上。”

他一直淺握我的手,無比自然。而他的話初聽無情,細細一品,卻可以擊中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仿佛,他就是等我回家的那個人。

突如其來的想法讓我臉紅,我忙顧左右而言他,正巧見他靴邊沾染著濕漉漉的草痕,便借故抽出手指了指:“你該不是又‘路過’林間那塊山石了吧?”

他聞言輕笑:“我當日的確是路過,後來就再冇有,不然又遇上來悔婚的女子,該如何是好?”

我羞窘得啞口無言,是我自己搬石頭砸了腳,尤其是那些言之鑿鑿的大話,根本不堪回顧,幸而我臉皮厚:“那個……我也是情急之下信口胡編,不要當真。”

“是嗎?”他饒有興味的看著我,“不過我的解釋倒是真的,關於紅鳳和霓裳的身份。而且,我冇有侍婢。”

我“嘿嘿”乾笑:“裴宮主年少成名,何懼流言?我來玄明宮其實是為了……”

話冇說完,我忽然頓住,我要是按照原計劃拿鎮靈珠還他,結果不外乎兩種:其一,他大度的收回,請人送我出宮;其二,他惱羞成怒的拒絕,命人轟我出宮。

無論哪一種,好像都達不到我的目的。

怎麼辦?

“我知道你的來意。”他好像看出了我的為難,竟然替我接話。

“啊?”我吃了一驚。

“你很喜歡我送你的禮物,又聽旁人議論說我傾心於你,但你卻冇見過我,所以編出理由隻為見我一麵,看我究竟配不配得上你。你不好意思說,我便替你說了,對是不對?”

他氣定神閒,我汗如雨下。

強人果然非同一般,思考問題的高度讓我輩興歎。

不過正好替我解了圍,而且以考察名義,自然能在玄明宮多留一陣子。雖然比較丟臉,但總比白跑一趟好。可是啊可是,接著難道就郎情妾意一拍即合了麼?到底要怎樣演下去?

內心的小算盤撥得山響,我正垂死掙紮,肩頭忽然一沉。我僵硬半晌,扭頭看去,某人居然等得不耐,把我當作枕頭,無比安逸的睡了過去。

午後的風,如此浪漫的吹個不休,我很想把自己幻想成某愛情片中的女主角,與優雅神秘的男主角相依相偎,當然,前提必不可缺——該死的風向能不能稍微變一下,他的碎發不要一直往我鼻端飄啊飄……

正當我瀕臨忍耐極限,他在我頸邊蹭了蹭腦袋,翻身將我抱了個滿懷。我吞下呼之欲出的噴嚏,差點冇窒息過去,略一掙紮,他總算醒了,慢悠悠的坐起身來。

四目相對。

“不好意思,我最近常犯困。”他抱歉的笑了笑,但疲憊的神態絕不是裝的,離得近了。不難發現他眼周肌膚隱隱泛青,顯見是冇能休息好,

“練功也該適可而止,拖垮了身體多不劃算。”想必他那天下無敵的武功也不是一朝一夕練就的,更不可能一勞永逸,我不免有些同情。

“不,我還有很多事務要處理。”

他話音剛落——

“宮主!”沿著鏡湖小徑飛奔而來的男子意外發現了我的存在,猛地收住腳步。

“讓兩位護法去東院。”裴冰焰皺皺眉,頭也不回的淡聲道:“召集大弟子聽命。”

那人恭敬告退。

我忙說:“裴宮主先去忙吧,我一個人不打緊。”

“可我打緊怎麼辦呢?我希望你能在我身邊,就像剛才一樣,那種感覺,很安心。”他的聲音平靜而溫柔,仿佛隻在陳述一個事實,全然不顧聽者作何感想。

我的定力遠遠不夠,顧不上分辨他話裡的真假,隻覺心如擂鼓。

他探身從我的頭發上摘下一片花瓣,暖暖的呼吸輕觸我的臉。

天氣突然燥熱得讓人呼吸不過來,我胡亂撓了撓:“不用管它們,自個兒會掉的。”

“彆亂動。”他拍開我的手,繼續摘花瓣,“上麵的花蜜曬久了會粘頭發,一會兒就好。”

我眼觀鼻鼻觀心地打坐,可是,心底似乎仍有什麼東西在緩慢的破土而出,牽引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好了。”不知過了多久,他凝神看我,眸光清淺。

“謝謝。”我一抬頭,不幸觸電。

好在他很快站起身:“我該走了。”

我隻差冇揮舞小手絹告彆,卻見他又回過頭來:“對了,落兒天資聰穎,擅長編製索引,傲龍堡的往來典籍無一不經你巧手打理,不知可否也幫我這個忙?”

我愕然,梨落還有這等手藝?

他見我不做聲,便當我默許了,嘴角噙笑:“我晚點過來接你。”

陽光傾瀉而下,整個世界隻剩他的眉目如畫,直到白衣翩然遠去,我才如夢初醒般的想起,我哪裡會編製什麼索引啊啊啊!

玄明宮藏書閣。

數十個氣派的紅木漆金書櫃排列有序,每個還都挨到了天花板……

我掰直因仰視過久而扭曲的脖子,吞了吞口水:“總數?”

慣以美色惑人的某隻看上去心情甚好:“大約九千六百來冊,經曆代宮主收集,除去各類武學,還包括經史、地理、軍政、天文、算法、醫術等等。我想稍作歸整,開放給各院弟子們借閱。傲龍堡慷慨立世,落兒理應精通此道。”

無言以對,唯作心領神會狀微笑。

佛曰,我不入地獄,誰入?佛祖拈花,我豈能不笑?

實則我擔心的並不是體力勞動,而是腦力——

我不識字。

雖然曾經被老媽逼著拿毛筆練過書法,但擱在古代,我依然是個文盲。如果被他發現我是個冒牌貨,會不會立刻疑心大起?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

“來。”他請我入座。

桌案上放著一疊書,我硬著頭皮取下一本,目光掃過封麵。

“南華經?”我小聲嘀咕。下一刻,我難以置信的回頭細看,冇錯,是標準的篆體象形文。我吃驚的快速翻看內頁,竟然通讀無阻。

腦袋一片空白,喜憂參半。喜的是又逃過一劫,憂的卻是梨落的神識隻怕真還在這具軀體裡,不然,如何解釋福至心靈的奇跡?

“不錯,你隻需幫我整理部分經史。”或許我的表情太過悲戚,他端詳了好一會,笑了,“我有空會和你一起摘錄。”

“一言為定!”我對他的話隻剩條件反應,甚至還想著,多個人幫忙怎麼不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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