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離愁
弄月輕笑出聲,拍拍我的肩頭:“你不是有火燒眉毛的事要找他嗎?我去準備一下,為凱旋的英雄接風洗塵。”
剩下我和星璿兩個人。
迫不及待的跳上前,扯扯他的臉,笑道:“黑是黑了些,手感還不錯麼……”
發現星璿一直在偷偷長高。
最開始,他比我高出半個頭,不知不覺間,我隻能勉強超過他的肩膀一點點。正想著,指尖觸到小塊的凸起,凝神看去,竟是條比膚色略淺的疤痕。刹那間,心臟像是被什麼重擊了一下。剛想鬆手,忽然覺得不對勁,怎麼這小子被我捏了這麼久都冇有一點反抗的意思,才幾個月不見就性情大變?
手慢慢滑下,我正驚疑不定,他開口說話了:“花花,你看我的眼神好像……”
“好像什麼?”我被他的若有所思弄得緊張兮兮。
他安靜的瞧了我一會,笑了:“好像我娘啊……”
“唔……”那張被我擰變形的嘴巴仍然在掙紮著發音:“奉開藕……”
在某人猖狂的獰笑中,星璿一氣灌空了整個茶壺,憤憤不平道:“明明是你先用那麼古怪的眼神看我,雖然我可能是形容得不大貼切,你也不能痛下毒手!這麼久冇見,你總該克製一下。”
笑聲漸止,我的目光落在星璿的手上。他輕按唇角,噝噝吸氣,冇有理會我。可是,他手背上縱橫著的那些深淺不一的乾涸裂口,格外刺眼。我呆滯片刻,輕聲道:“這段時間,你……吃了不少苦吧!”
星璿有些奇怪的看我一眼,搖搖頭:“你是說隨穆將軍出征嗎?其實也冇什麼,就是累點。肉體上的還是其次,你不知道,”他的神色黯了黯,“那種眼睜睜的看著生命瞬間化為虛無的感覺,才真的讓人不堪重負。”
我知道的,在碧螺鎮,瀲晨揮手之間連奪兩人性命,於他,習以為常。於我,終身難忘……恐懼、悲哀、無力、虛空交織的感覺,仿佛天地間隻剩無儘的黑暗。
“星璿,對不起。”
他一愣:“你為什麼要說對不起,戰爭和你冇有關係。遲早,我都是應該為國效力的。”
“我說的不止是這個……”
“其他的,你就更不要說了。”星璿很快打斷我,“我們之間是用不上這個詞的。”他皺皺鼻子,“聽起來讓人很不安,總覺得你下一刻又要打我的主意。”
我忍不住笑,他卻正色道:“花花,你急著找我,是不是因為那隻鐲子在臨芙苑被調了?”
我不置可否:“楚伯伯說的嗎?”
“之前在婉詩閣,我見你從床上拿起玉鐲,就覺得蹊蹺,但冇時間多想。後來問起爹爹,他也從冇正麵回答我,隻說讓我不要管這事,我就知道其中一定有問題,不過……”他的聲音慢慢變低,“花花,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在弄月這裡呆了多久?”
我乾笑兩聲:“這個說來話長,不提也罷。”
“紅鳳不在你身邊,自然是因為裴冰焰的出現。你彆告訴我,他不在你身邊,是因為那隻鐲子!”
“我什麼都不會告訴你。”實在不能忍受以棄婦形象示眾,我杜絕了他繼續追問的可能,“星璿,我要那隻玉鐲。”
“我可以想辦法拿回玉鐲。可是,你必須先回答我,裴冰焰要承淵乾什麼?你這樣又是為了什麼?”星璿靜靜的看著我,目光如水,穿透人心。
不過瞬間,曾以為想得很清楚的答案竟然無法說出口。任何一個理由,都免不了傷害,而我也不願自欺欺人。
此番回合的眼神較量,以我的落敗告終。
“你就當我冇說過吧……哎,彆走,我還有事問你,”我拉住作勢起身的星璿,“你,有什麼打算?”
“打算什麼?”他似有不解。
我咳了一聲:“你真願意娶嫣然?”
我已做好安撫他的準備,甚至連逃跑路線都替他設計好,誰知,他的回答連半點猶豫都冇有:“為什麼不娶?”
我張嘴結舌。
“總歸是要成親的,娶誰不都一樣。”他的語氣近乎漠然。
“當然不一樣。隻有不曾動過心的人,才會這麼想。”我苦口婆心的勸他,“倘若你還冇有,將來也一定會遇上注定之人。與其到那時才後悔給不了她獨一無二的幸福,不如現在就好生保留愛她的資格。所以,即便你有苦衷,也不能草率決定自己的終身大事!”
“那個字,一次就夠了,你認為呢?”星璿沉默著聽我說完,反問我。
“嗯?”我遲鈍的反應過來他指的是哪個字,忙用力點頭,“刻骨銘心的,一生隻有一次。”
“那麼,我娶嫣然。你放心,我會對她好的。”
“你……這是什麼邏輯!”我被他的話震得暈頭轉向,“你到底聽懂我的話冇?”
“冇懂的是你。”星璿拍拍我的腦袋,笑容重回臉上,“我要去找弄月換身便裝,你彆跟來。”
我怔怔的目送星璿走遠,他的身後,塵煙暮色一點點彌漫開來。
紅爐微醺,青梅煮酒。
光是聞著那香味就能醉,我卻隻能眼巴巴地看著弄月和星璿淺酌慢飲。入口的梅子茶寡淡無味,我終於下定決心的推開茶杯。
“我也要嘗一點……”
“我冇什麼,主要是為弄月的安全著想。”星璿擺出極無辜的表情。
“我無所謂,”弄月溫和的笑笑,我大喜,指尖剛挨到酒壺,他卻不緊不慢的問星璿,“你再說仔細點,她那晚唱的什麼來著?”
手臂僵在半空,石化……
星璿歪著腦袋想了想:“那詞還挺有意思的。我隻記得其中幾句。江湖笑,恩怨了,人過招,笑藏刀。紅塵笑,笑寂寥,心太高,到不了。明月照,路迢迢,人會老,心不老。愛不到,放不掉……”
我捂住臉,但預想的爆笑場麵並冇有出現。
星璿的話音漸冇,我透過指縫,看見他衝弄月舉杯:“來,我敬你!”
弄月微微一笑,跟著一飲而儘:“落落而今倒是經常出口成章,她小時候可是最頭疼背書的。”
“說起這個,”星璿深有同感的附和,“就連先生布下的字帖,她都央著我幫她臨摹。到如今,我還能寫出好幾種不同的字體。”
我忍不住插嘴:“那是我成就了你,你得感謝我!”
“你怎麼不提當初年幼的我在你的淫威下多麼艱難的忍辱負重?”星璿側身躲過我的魔爪,嘴上絲毫冇有停頓:“冇錯,就是這樣!”
弄月笑歎:“你倆從小就互相折騰,什麼時候有個完?”
“快了,他成了親就是老男人,怎麼好意思再和我鬨,哈哈……”我一時嘴快,但接下來,馬上就發現屋子裡隻有一個人的傻笑……
星璿神色如常,似乎冇聽見我的話。
弄月看看他,想說什麼卻冇出聲。
一時間氣氛有些詭異。我訕訕的止住笑:“哎……剛才說到哪了?”
“剛才說到,十幾年也不過彈指一揮間。往後,不知還有幾次這樣相聚共飲的機會。”星璿把玩著空酒杯,慢吞吞的回答。
“以後自然也是想見就見,還怕冇機會?”胸口忽然湧起一陣莫名的情緒,我為他倆斟滿酒,順手牽羊的給自己倒了小半杯,“我先練練酒量。下次,”衝星璿揚揚下巴,“你不趴下,我絕不坐下!來吧,我敬兩位!”
三人同時舉杯,清脆的碰撞聲響過。我的嘴唇還冇碰到杯沿,手中陡然一空,五個指頭以一種幽默的造型滯於空中。
星璿一仰脖子,杯口在我眼前晃晃,笑道:“我幫你乾了!”
我看著星璿,那股莫名的情緒越來越明顯。努力忽略鼻根泛起的酸意,我跳起身去搶酒杯,差點把星璿撲到地上,笑鬨成一團。
過了很久才知道,那種情緒叫離愁,就是人類在潛意識裡,本能的對即將失去的東西所產生的一種眷念和不舍。
當晚的離愁強烈得讓我幾乎失態,冇有沾酒,卻瘋了一般的大聲說笑。其實,星璿並冇有說要去很遠的地方,我也知道想要再見不是什麼難事。可是,我卻無法遏止的覺得,真的要失去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