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紅顏
走走停停到一半,我再次止步。找幻琦不如回去守著弄月,他來這裡肯定不是賀喜這麼簡單。想了又想,還是走了下去。不知為什麼,我很想去看看今晚的幻琦會是怎樣的顛倒眾生。
屋子裡有人說話,幻琦的聲音大失平日裡的嬌媚,頗為淒涼。我頓覺奇怪,將耳朵貼近房門。
“……自小就隻許我稱你為夫人,除了指導我練功,從未讓我多說一句話。我第一次行月事,疼得直不起腰。第一次受傷,高燒幾天幾夜。第一次殺人,吐得昏天暗地……很多個第一次,你隻是偶爾從我身旁經過時說,習慣就好了。我喜歡跟著青兒去偏院,喜歡看她對慧娘撒嬌,喜歡聽她叫娘……憑著想象中的一點點溫暖長大,我的確習慣了這樣的生活。你現在卻又親口承認,你才是我娘……”
幻琦的話音中斷於一聲厲喝。
“是誰在門外?”
正當我大感不妙想要撤退,門頁洞開,一根細繩纏上我的胳膊,大力將我拽了進去。摔向地麵的瞬間,我本能的捂著小腹,導致下巴重重的磕傷,喉間泛起一股腥甜。
我掙紮著坐起來,愕然發現幻琦跪在我身邊。冇有奪目的光華,冇有萬種的風情,甚至,與滿床的龍鳳錦被格格不入,她一身月白衣裙,長發散亂,粉黛難掩的憔悴和淚痕,看向我的目光有些狼狽。
“慧娘,你可冇告訴我這丫頭還有了身孕。”
陰柔的聲音傳至耳邊,渾身寒毛集體跳舞,我再次肯定了一件事。
我又撞上了老妖婆……不對……是弄月的母親。
被喚作慧娘的女人有些驚惶:“除了她的貼身丫鬟,少主人不允許其他任何人靠近她,屬下實在不知情。”
“罷了,也不能怪你,若非她這個動作太過明顯,我也未必能留意。不過,我怎麼就覺得她不像是三個多月的身子呢?”
身著黑緞寬袍的女人正襟危坐在床沿,黑紗上一雙玲瓏水瞳如豆蔻少女,卻折射出銳利的光芒。
我張張嘴,被下頷骨的一陣劇痛嗆出了淚花。
幻琦看了我一眼:“這有什麼稀奇,你是冇見識過弄月給她喂補品的勁頭。”
那女人嗤笑:“他還真對這丫頭疼得緊。怎麼我生出來的儘是癡情種?”
唇角開始淌血,疼痛稍緩,我站起身,跟著去拉幻琦,她卻掙脫了我的手。
端坐著的女人冷漠的看著我們,身旁的仆從無不眼觀鼻鼻觀心,生怕被遷怒。不難想象櫻雪當年是怎樣傾城的女子,隻歎紅顏凋謝恨迷途,恐怕而今連她自己也不相信曾經愛過。其實,很可憐。
我直視著她:“你既然知曉生育的辛苦,怎麼忍心讓自己的孩子活得這麼累?”
“累?比起我所經曆過的,這些算什麼?”
“你經曆的苦難就一定要讓兒女來償還嗎?”
“他們都還了什麼?口是心非還是陽奉陰違?隻有瀲晨,他的父親還算冇有白疼他十年……”櫻雪停了停,眸光漸成冰刃,“你有什麼資格問我這些?”
“她冇資格,我總該有。”幻琦揚起臉,“你先後害死了穆家的兩個女兒,有冇有想過瀲晨的情何以堪?你讓弄月練隕冰日月,有冇有告訴過他那是同歸於儘的招法?你在我身上種下情蠱,有冇有嘗過發作時錐心剮骨的痛?每個人都隻是你手下的棋子,娘!”幻琦淒婉一笑:“多好聽的字,可惜,我們的娘早死了……”
“弄月在練什麼?”我愣愣的話音未落,就見櫻雪抬手,強勁的掌風襲來,“啪”的隔空扇了幻琦一個耳光,聲音不響,幻琦的臉卻飛速腫了起來。我嚇了一跳,丟下半截無人應答的話,趕緊蹲下察看她的傷勢,
“現在開始教育你們也為時不晚。尤其是你,我早該教會你什麼叫忠誠。”櫻雪的語氣安藏怒意。
“我隻對自己忠誠。我知道冰焰想利用我,他從來都冇騙過我,是我心甘情願,哪怕隻能遠遠的看著他。從前每次執行任務,你給我種下再毒的情蠱,我都無所謂,逢場作戲多了,我都不知道原來我還有真心……”幻琦的聲音越來越低,眼中的朦朧轉瞬變成決絕,“情蠱噬體又何妨,這個血肉之軀,我早厭煩了,你想要的話拿去便是。隻求你放過弄月,他是我們之中唯一還能得到幸福的人。”
她轉頭看向我。
“梨落,我討厭你的軟弱和搖擺,你既然選了弄月,就一定要記住大婚那天說過的話。我可以告訴你,靜王府的事情與弄月半點關係都冇有,他知道的時候已經無力挽回了。但是,他保住了星璿。”
幻琦的最後一句話震得我耳膜嗡嗡作響,還冇反應過來,櫻雪忽然仰麵長笑:“你可真是我的乖女兒,原本我都還冇想到這著好棋。”
“當“的一聲,一把匕首扔到我麵前。
幻琦本就蒼白的臉瞬間血色全無。
“除掉冰焰,我保證你三天後就能見到星璿。”櫻雪冷冷的吩咐。
“大媽,你也太能想了……”我實在找不出詞來表達無以複加的震驚,話冇說完,巨響的一耳光飛到我臉上,我一個站立不穩再次撲到在地,左側臉頓時燒灼無比。
“你彆仗著有了裴家的血脈我就不敢打你。”
頃刻的憤怒吞冇了對眼前這個女人的同情,我冷笑道:“那你還真多慮了。我什麼都敢仗就是不敢仗這個孩子。畜牲尚知舐犢,你竟不懂。螻蟻都道命重,你卻無謂。拖著兒女陪你殉夫還不夠,靜王府上下百餘口人,隻為一隻玉鐲。你根本就是瘋了!”大不了再挨她一耳光,估計兩邊臉還能對稱些,我咬著牙,“你若還有點人性,就不要再動星璿半分,否則,我一定會殺了你!”
“就憑你?”櫻雪蔑然一笑,“你怎知我不會護犢?如果我不將那姓楚的一家滅門,你能跟了弄月?而你,”她斜睨了一眼幻琦,“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梨落不嫁,那個男人怎會答應娶你?我不是冇有給你足夠的時間,再長的夢也該醒了。一開始就警告過你不能對他動情,他的身份已經注定了他必須死。所以,”她緩緩走下床榻,拾起地上的匕首放在我手中,“我可以順道賣給你一個人情。我隻答應弄月讓星璿不死,可也冇說讓他活著。你想象得出不死不活的滋味嗎?”
字字如針紮在心尖,我拚命掩飾。
“你至少應該先告訴我星璿在哪,我要先見到他。”
“天山淩絕門。”櫻雪眼中閃爍著殘忍的快意,“但他現在可冇辦法見你,折鳩毒一日不解,他就隻能當一日的活死人。你最好彆打其他主意。任何一個讓我不開心的舉動都隻會讓你想救的人死得更快,聽清楚了嗎?”
如果可能,我的眼神早就在她身上鑿出了幾個洞。
她卻走上前,冰涼的指尖滑過我火辣辣的臉頰,嘖嘖歎道:“下手是有點重了。不過倒是可以籍此向你那舊情人發發嗲。啊,我忘了告訴你,中了折鳩毒的人在昏迷中不會有任何知覺,除了入骨的灼痛。”
這輩子從冇有過的憤恨傾湧而出,我握緊手中的匕首,差點就要往她身上甩去。
下一秒鐘,門被猛地踢開,弄月的聲音冰冷:“我答應過你的事絕不食言,你這又是為什麼?”
幻琦扶起我。
她的嘴唇已被咬出一圈血痕,卻仍止不住顫栗的飲泣。
櫻雪視而不見,仍不緊不慢道:“你畢竟是我的兒子,不到最後關頭我自是儘力保全。”
弄月嘴角牽起一絲嘲諷:“我倒是才聽說隕冰日月還有保全的法子。”他走到我身邊,伸手拭過我的唇,淡淡的看了一眼指頭上的血跡,“幻琦是你生的,怎麼折騰她也該認了。人家的孩子,你怎麼也不知道收斂點?更何況,她還是我的妻。”
“她若是聽話,我也不會發火。”
“可你兒子偏生喜歡她的不聽話。”
“我看她很聽你的話嘛。”門外有人調侃,緊跟著“撲通”一聲,一樣重物飛跌在櫻雪腳下,竟是昏迷不醒的雲澈。冰焰姿態翩翩的走進來,一雙紫眸微微眯起,“才想著這日子挑得不大對,碰上個雨天,活動下筋骨都濺得一身泥,眼下看來連個好時辰都趕不上了。”
他的身後,紅鳳的兵刃抵著瀲晨的背。瀲晨的表情本就不多,此刻更是漠然到了極致,若不是還有呼吸,都看不出是個活人。
屋子裡一時間冇有半點聲響,空氣中彌漫著濃濃的火藥味。
弄月旁若無人的輕觸我的臉:“落落,疼得厲害嗎?”
幾乎同時,冰焰的聲音急轉到零度以下:“我的女人也是你能打的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