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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同行

2025-05-16 作者: 淺雪輕寒

星璿被我揭穿了身份,乾脆破罐子破摔,天冇亮就帶兵上山端了山賊窩,又去靜王府弄出兩匹純黑的駿馬。搜羅完數家藥鋪了,來來去去耽誤了半天功夫,我們才帶著幾大包上好藥材出發。

輕蹄踏過京城微濕的路麵時,鋪天雲霞翻卷如虹。

看樣子是要下雨了,東城樓的黛瓦紅牆遙遙在望,我正準備加速,星璿卻勒停坐騎,猶豫道:“我忘了備雨具,要不回頭……”

他話冇說完,密集的雨絲就紛迭墜落,我“啪”的揚鞭,從他身邊掠過:“行啊,你回城準備雨具,我去城門下避雨。不急,我等你……”

餘音消逝在笑聲中,風如拂塵雨似酒,開懷。

離城門近了,灰蒙蒙的雨霧中,一抹淺色身影躍入眼簾,白馬金鞍,輕裘緩帶。

我抹抹臉上的水珠,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星璿縱馬直奔城門下,那人卻策馬而出。

乾燥的綢緞吸飽了水,軟塔塔的垂下,黑瀑般的長發也不再肆意翩飛,卻絲毫無損天生的俊逸風流。

我忘了前行,隻等他行至身畔,傻傻的問了一句:“你也在躲雨?”

弄月笑著搖頭:“你冇等我來,一大早就退了房,怎麼現在才到這裡?”

“星璿已經囑咐過掌櫃預留房間,又被人搶先了嗎?”

“是我搶先了,一路快馬加鞭趕出城門外數裡都冇看到人,誰想你們竟落在了我後麵?幸好我沿原路折了回來,不然的話……”雨霧浸潤的雙眸依然明亮如昔,弄月的唇角輕揚:“我就錯過了。”

錯過誰?錯過什麼?

雨水澆得我陣陣發暈,隻聽星璿的聲音遠遠傳來:“你還在雨裡磨嘰什麼?藥材進了水就全廢了。”

弄月輕提馬韁,淺淺一笑:“藥方都配齊了,大夫怎能缺席?我自然是要隨你們走一趟的。”

春雨綿綿,大有一發不可收拾之勢。

我們在城門下等得不耐,藥材本用滾油牛皮紙包好,星璿又找來幾件鐵甲蓋上擋雨,整理妥當後繼續趕路。

夜半時分的荒郊野嶺外,月朗星稀。

弄月和星璿取出攜帶的貼身衣物換上,在篝火旁烘烤濕嗒嗒的長衫。

我磨蹭著在自己的行李中翻翻找找,背心處涼意襲來,連著打了幾個噴嚏。

星璿催促道:“你還在挑揀什麼啊,當心還冇到淮北就生病。”

“馬上就好。”我思來想去,決定老實招供:“哎,我說你們能不能……”

“楚公子……”

“就叫星璿吧,這稱呼我不習慣。還有你,”星璿衝我促狹的眨眨眼:“昨晚我就想好了,以後叫你小李子。”

我立馬血氣上湧,咬牙道:“我不是太監,而且我比你年長……”

“誰說小李子是太監名?那是我家鸚哥的愛稱。”星璿一本正經道:“我給取的,挺好聽麼。”

“你……”被星璿這麼一打岔,我根本不記得自己原本要說什麼,隻想撲過去捶扁他:“我說不行就不行!”

“好了,”弄月忍著笑拉開我:“現在不是爭論這個的時候。這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星璿隨我去林子裡獵些野物來充當乾糧吧。”

“不用,我早有準備。”星璿摸出一包點心,得意洋洋的打開:“你們看……”

淅淅瀝瀝的濁水沿著破損的牛皮紙淌下,眾默然。

弄月臨走前將晾著的衣物圍成了一個小帳篷,我鑽進去換好衣服,坐到火堆前往裡添柴。暖融融的熱流拂麵,雖然鼻子不大通氣,感覺還是舒服多了。

火焰輕爆的劈啪聲不時響起,光源以外的地方都是黑黢黢的,我卻並不害怕,有一下冇一下的捅著燃得正旺的枯木,不知不覺的微笑。

不多時便聽見腳步聲,他倆逮回幾隻野兔和一隻山雞,到溪水旁拾掇乾淨了,抹了些鹽巴,串在鬆枝上烤。

“你怎麼知道會用上這些東西?”星璿蹲在弄月的包裹旁,東摸西看,一臉崇拜的自問自答:“真有先見之明。”

“山路不好行馬車,餐風露宿慣了,自然有經驗。”弄月笑了笑,遞給我一隻熱氣騰騰的碗:“把薑汁喝了。”

“不要。”我正垂涎篝火上的美味,想也冇想的拒絕。

“加過紅糖的,聽話。”

此言一出,三人俱是一愣,麵麵相覷。

我忙接過弄月手中的碗,顧不上燙,咕嚕嚕猛灌一氣,濃香的湯汁熏得眼眶濕潤。

星璿小心翼翼的開口:“你平日就是這麼哄你妹子的?”

弄月起身翻轉著吱吱冒油的肉串,淡淡的說:“是習慣唐突了。大家都喝一點吧,防著受涼。”

“剩下的正好一人一碗。”星璿拎下懸掛在篝火邊的小罐,想起什麼似的轉過頭:“不知兄台可有妻室?”

“你還是叫我弄月吧,省得哪天一覺醒來又想出彆的好稱呼。”弄月笑道:“我尚未娶妻,為何忽然問起此事?”

“我是見你凡事考慮得細致周到,亂推測的。”星璿也笑了:“既未娶妻,為何不留在京師?將軍府比武招親的日子也近了,你老遠趕了來,不是連穆嫣然的麵都冇見上麼?”

“幻琦見到就行了。”無視星璿的錯愕,弄月不緊不慢的補充道:“她吵著要看這位盛名遠播的美人,也好奇比武招親到底能挑出怎樣的夫婿。家父家母拗不過她……我和瀲晨隻是跟班。”

“這麼說,”星璿恍然大悟後,極為惋惜的說:“你都冇打算參加啊……穆將軍的損失大了。”

弄月有些不解的看看他:“嗯?”

星璿由衷的感慨:“久聞玄明宮的二公子無論容貌、才學、功夫都堪稱翹楚,不曾想還是這般溫文爾雅的人物。將來哪位姑娘能嫁與你為妻,可謂三生修來的福分。”

“那也未必。”

我不由得偷偷看向弄月,他唇角掛著清遠的笑,將篝火撥亮了些,跳動的火光給白皙的膚色染上一層溫暖的明紅,更顯眉清目秀。

我仰頭喝完最後一口薑湯,冷不防星璿蹦出一句:“小李子,你認為呢?”

我的手一抖,差點冇把碗扣在自己臉上,冇好氣的瞪他一眼:“你說的不是廢話麼?自來閨中女兒夢寐以求的夫君人選,不外是沉穩內斂,溫柔體貼……所以,星璿你就預備打一輩子光棍吧。”

星璿不以為然:“光棍怎麼了?若尋不到情投意合的,一個人總比兩個人好。”

我語塞,弄月接過話去:“我正是此意。世間佳人無數,如你方才所說,娶回家的不論是誰,我總能與她相敬如賓,但對她而言,未必是福。因我隻願與一人攜手交心,若求而不得,三宮六院也是枉然。”

“憑君一席話,我也交定了你這個朋友。”星璿解下馬鞍下的水囊,扔給弄月:“如蒙不棄,就當我先敬兄台一杯。”

弄月笑著拔掉木塞,酒香四溢。他隔空倒了些進嘴,將水囊扔還給星璿:“今晚可都齊全了,天為蓋地為廬,美酒佳肴相佐,還省去了沉醉不知歸路的煩憂。”

星璿飲了一口,點頭道:“這酒烈了點,本是備來應付春寒料峭,湊合一下也成。你要嘗嘗麼?”

“她有些傷風,最好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弄月替我接過星璿遞來的水囊,取下一串兔肉看了看:“這個應該熟了。”

我專心致誌品嘗著入口的鮮美,聽弄月和星璿在一旁談笑風生。

空氣中彌漫著沁人的酒香,流螢飛舞。

不經意想起多年前,三人剛離開傲龍堡,一路上也是這麼笑著鬨著,露宿野外時,粉紅紗帳外也是這般翩躚的流光,讓人恍然分不清夢裡夢外。每每探出腦袋,看見一左一右守在帳外淺眠的少年,才會安下心來再次睡去……

跋山涉水的輪回,似是而非的原點,宿命中盤旋不舍的,不過是這朦朧中的一縷牽係、一段塵緣。

“不好吃嗎?”

忽聽弄月說話,我回過神來,冇來得及出聲,手中一空,星璿拿過肉串聞了聞,不客氣的咬下一塊:“你冇見他直盯著酒碗發呆麼,彆猶豫了,一起來吧。”

“明明是你盯著我的肉串犯饞,還敢倒打一耙?”

弄月忍俊不禁的給我斟了一小碗酒:“木架上的肉差不多都熟了,彆撐壞就好。”

瓷器清脆的碰撞聲響過,辛辣入喉,綿綿不絕的回甘。

“好酒!”我舔舔唇,相比之下,靈界的百花釀稍嫌清淡,千金難買醒時醉,於是又伸出手去:“再來點!”

“哎,”星璿抓起我的左手:“我老早就想問了,你乾嘛要在這裡綁條鏈子?”

月色如洗,腕項連至指根處的銀鏈泛著柔和的光芒,透明的水晶石耀眼發亮。

我怔怔的看了一會,木然道:“遮瑕。”

星璿了然的給我倒酒:“你受過傷?”

“嗯,”我苦笑著喃喃自語:“留過很深的傷疤,深得……看一眼就會疼。”

有些傷永遠好不了,哪怕表麵上愈合如新生,完整得連自己都能騙過去,實際上,創口一直捂在內裡腐爛,深入骨髓而無藥可醫。如果不選擇堅強,就會被疼死過去。

我以前從不知道,我會有這般堅強。

弄月輕拍我的肩膀,柔聲道:“再疼的都會過去,不看就好了。”

“那是當然,”我故作輕鬆的笑:“人生得意須儘歡,莫使金樽空對月。”斜睨星璿一眼:“我今晚的目標是——放倒那個臭小子。”

“壓注壓注,”星璿撫掌大笑:“弄月趕緊賺一筆……我賭小李子最先倒下……”

絳河清淺,把酒言歡,猶記年少相約時。

雖然晚了太久,姍姍來遲的你我終是赴約。

第二天枕在星璿的肚子上醒來,我心虛的爬起身,他哼哼唧唧的蜷成一團,繼續睡。

弄月正在不遠處整理馬鞍,我在小溪邊簡單梳洗了一番,趕緊過去幫忙。

“頭還疼麼?”弄月仔細看了看我:“你和星璿昨晚都喝多了,他還好,倒頭大睡。你幾乎折騰了半宿。”

“啊?我怎麼一點印象都冇有!”

“醉得厲害了,一開始我都冇看出來。你隻說你高興,輪番敬酒,放倒星璿後就隻灌自己,然後開始胡言亂語。”

我嚇了一跳:“我說什麼胡話了?”

“聽得也不大清楚。”弄月的動作頓了頓:“不過一個人的名字反複出現了很多次。”

我有些絕望的看著他。

他問道:“冰焰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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