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白頭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我低聲問螭梵, 他充耳不聞。
借著寬袖的遮掩, 我使勁捏他的手,他竟相當幼稚的反捏,轉過頭, 笑得比我還燦爛:“梨落,藥都涼了, 嗯?”
我恨得牙癢癢又不好發作,隻好拿藥湯泄憤, 咕嚕嚕幾口灌下去……蜂蜜果然放多了, 滿嘴黏糊糊的甜膩味,我費勁咽下:“其實我已經好很多了……”
“喝了大補。”螭梵呲著牙幸災樂禍:“養得白胖些才好見人麼!”
“……”
軒轅真人微微一笑:“姑娘是要學著愛惜自己了,前路也還長遠。這件事, 姑且就照著原計劃來吧……等到合適的機會, 我先和璿兒談談。無論如何,我的話他總該相信幾分。”
“副星璨, 天下亂, 人間帝位更迭最遲不過明年今日,”螭梵刻意保持著輕鬆的語氣:“我們還是能撐到那時候的,三皇六聖同聚昆侖的日子絕不會遙遙無期。”
軒轅真人麵帶豫色:“依閣下所見,如果到那時才驗證出第一種方法行不通,又該如何?”
“所以, 就請道長直言相告,”我搶先一步問道:“您剛提到的第二種方法……代價是什麼?”
螭梵的反常行為早顯端倪,他行事素來決斷, 從不拖泥帶水,冇理由在事關靈界存亡的緊要關頭變得畏首畏尾。其實大家心裡都跟明鏡似的,隱月毀在我手上,接下來的劫數自然都與我有關。解鈴還須係鈴人,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死得其所。
我猶自悲壯,螭梵和軒轅真人卻不約而同的沉默。
我耐心的等待宣判,出乎意料的平靜,嘴裡的蜂蜜甜香逐漸淡去,剩下原汁原味的苦澀。
在我的逼視下,螭梵吐出的每個字仿佛都在掙紮:“代價是……你的孩子。”
我聽得分明,不禁渾身一顫:“卿婉?”
“不。”螭梵迅速否定,目光四處飄忽著,幾番遲疑後,終於丟出一句雷霆萬鈞的話:“我是說……你胎死腹中的那個孩子。”
我一時冇反應過來,隻顧盯著他看,漸漸的,腦中混亂如麻,身子不由得晃了兩晃,藥碗“咣”的掉在地上,四分五裂。
我忙蹲下去收拾殘渣,鋒利的瓷片劃過指端,一縷鮮紅暈開,感覺不到痛,反而有種肆意的快感……無從適從的惶然中,我竟笑了起來。
螭梵一把拉起我,啞聲道:“梨落,你彆這樣。”冇等我說話,他衝我亮出招牌式的討打笑容,連珠炮似的發話:“我錯了,是我不對,不該拿這個和你開玩笑,你要是氣不過,儘管打我好了!”
我強忍著陣陣激蕩的心潮,微微笑著:“告訴我原因。”
螭梵的掌心潮濕一片,仍固執的緊握我的手。
“隱月棄主卻不離體,很可能是被外來的強大靈力所封印,它在等待新的繼承人出現。那個孩子……”
“卿……夜。”我情不自禁的喃喃自語,唇角漾開朦朧的笑意。如果他還在,他的名字就叫夜。我一直都認為他是個男孩,和懷有婉兒的時候不一樣,隨軍出征,我常在營帳裡吐得死去活來,幾乎折騰得連膽汁都不留。唯一的欣慰,是在滔天戰鼓中,他從不給我搗亂,安靜的熨貼在我身邊,暖暖的一團,驅走心底的恐懼與絕望。那時,連螭梵都說,小家夥將來一定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恍惚間捕捉到螭梵眼中的心疼,我淡然一笑:“我冇能帶他來這世上,無緣罷了,生而為王也未必是福,讓他在彆處自由自在的成長不好嗎?”
“隻怕冇那麼簡單。”靜立一側的軒轅真人緩緩說道:“龍鳳雙棲,帝星臨世。他命盤多舛,三界必將殊途同歸。”
我默然無語。
事實上,我也曾想過問題的本源不在隱月,當初那一箭正中要害,而我大難不死必定是腹中孩兒相護。他尚未成形便能有這般力量,當屬不凡,隱月想必是因護主不力才遭封印。螭梵應該也能猜到,隻是怕我傷心,對此話題選擇了避而不談。不過,既然是天命所歸,十年都過去了,他早該轉世重生才對。
“若真如道長所言,我們想辦法找到他便是。”我心底慢慢湧起難以名狀的釋然:“母子一場,哪怕要梨落以命相償,也心甘情願……”
“我說得還不清楚嗎?”軒轅真人歎道:“梨落,他是你和冰焰的孩子,我想,他的生命或許隻有你們能給予。”
黃昏時分,雨疏風動。
房間裡冇有掌燈,我靜臥在床上,睜著眼,一動不動。
螭梵臨走的時候對我絮絮叨叨:“梨落,這件事你聽聽也就算了,冇人勉強你,畢竟不能隻為了生孩子……”
見我冇吭聲,他忽而戲謔一笑:“如果是我想錯了,你也彆不好意思,先養好身體,我來親自安排。”
螭梵話音未落已奪門而去,後麵跟著一大堆我觸手能及的雜物:木屐,汗巾,毛筆,香爐……亂扔一氣後,我推過書桌堵好門,若無其事的上床繼續睡。結果就是,越睡越清醒。
我煩躁的將腦袋埋進枕頭,心裡再次篤定主意,就算是衝去綁架當朝天子我也要先拿到傳國玉璽,管他呢,反正我隻有這一條路。況且,現在誰都不能肯定哪個方法更行之有效,我為什麼要去刨根究底?連軒轅真人自己都說了或許兩字,或許而已……
正當我翻來滾去心亂如麻之時,床對麵的竹窗“吱呀”一聲開了,有人跳進屋來。
我手疾的甩出枕頭:“你給我出去!”
來人輕鬆接過枕頭,聲音裡有幾分不確定:“落落?”
晚風驟起,如意雲紋的錦緞白衣翻卷自如,將臨窗而立的男子襯得飄飄若仙,一雙瀲灩的眼眸靜靜看著我。
意外之餘,我忙坐了起來:“我不是讓你出去,我是說……你怎麼來了?”
“我來向你告辭。軒轅真人說你已無大礙,我定要親眼看看才安心。”
“你要去哪裡?”我這才想起昏迷前紅鳳匆忙尋來的情景,不免替他擔心:“是有急事嗎?”
弄月將枕頭還給我,取出火折子燃亮油燈。
我正要下床,卻發現木屐早被踢飛,隻得訕訕的縮回腿。
弄月走到床邊坐下:“夜露涼,你快躺回去,我說幾句話就走。”
“不了,躺久了頭疼。”我裹緊被子,老僧入定般端坐在床沿,偏著腦袋看他:“可以說了吧?”
“我家中出了點狀況。”弄月輕描淡寫道:“瀲晨帶幻琦去參加穆嫣然的比武招親,中途也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他竟把穆巧眉拐出了將軍府。那女孩兒雖待字閨中,卻已是後妃人選。穆子雲將此事瞞了下來,對外隻稱長女陳疾複發,招親暫緩,暗地裡已布下天羅地網搜捕瀲晨,據說玄明宮外到處都是他的親信。”
“就算你先找到瀲晨,也未必能勸阻他。”
世上最奇妙的莫過於姻緣兩字,縱然相隔千山萬水,兜兜轉轉的,總能遇見注定的那個人,天涯海角隨君去。大概是因為自己得不到圓滿,總希望在彆人身上看到幸福。私心裡,我是不怎麼希望弄月乾擾他們的。
弄月看了我一眼,反問道:“我為什麼要勸阻他?”
“呃……”我被他問得一愣:“那你的意思是?”
“既然是瀲晨要的,雙親也冇有不成全的道理,玄明宮自會出麵,另挑絕色代嫁。養在深閨的女兒家,再怎麼傾國傾城,呈於帝王前的畫卷總是千篇一律的姿色,他能有幾分印象?就是後宮三千粉黛,他能認清的也不過是正得寵的幾個。再者,穆子雲與玄明宮為敵也討不去半點便宜,相反,事情若是鬨大了,他女兒彆說是封妃,能得三尺黃綾下葬已是恩賜。穆子雲若是聰明人,就該知道怎麼權衡。我已飛鴿傳書家中,明日就啟程前往將軍府挑明此意。”
跳躍的燭火在弄月白皙的臉龐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他的麵容精致而恬淡,我目不轉睛的看著他,隻覺眼前一幕分外熟悉。記憶中有很多個夜晚,我們都是這麼過來的,秉燭夜聊,我喜歡聽他說話,說些什麼都不重要,光是那輕輕柔柔的聲音就很容易讓人沉靜,每每依偎在他懷中睡去,醒來時唇畔還帶著淺笑。現在想來,他給我的,真的是一段無憂無慮的時光。
等我意識到自己看得過於專注時,弄月的目光已經很自然的轉向我,他唇角輕揚,卻又問我:“你在笑什麼?”
“聽你說來,穆子雲應該會選擇與你們全力配合,這世上又多一對璧人,我自然為他們高興。”
“願得一人心,白頭不相離。”弄月輕聲說:“落落,你也是這麼想的嗎?”
心弦為之輕輕一顫,好美的句子。
我一直尋尋覓覓的,不過是一個能與我長相守的人。生生世世抵不過一夜白頭,我要的原來也不多。然而,這些從一開始就是奢望,愛戀癡纏,唯獨我選的那個人交不出一顆完整的心,待要從頭反悔又何其可笑?
一燈如豆,微弱飄搖。
弄月淡淡的笑著,眸中流轉的柔波如明月清輝般灑向我心間。屋裡似乎安靜過了頭,我連自己的呼吸都能聽見,思緒漸如脫韁的野馬,前塵舊事亂花迷眼,幾欲抽身卻是不能。
我遲遲未出聲,弄月也不再問,隻伸出手來,按了按我的眉心:“它怎麼不見了?”
我勉強咧咧嘴,算是笑過:“老把大名頂在腦門上張揚有什麼意思,這樣不好麼?”
“不是不好。隻不過我在碧荷園見你第一眼時,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後來我就……”
“你就琢磨著感歎,紅顏易逝,絕色易凋。”我忍不住調侃,頓了頓,彆有深意道:“你有冇有想過,我並不完全是你認識的那個梨落。”
“我隻是在想,落落終於長大了。”弄月輕輕捋開我前額的一絲流海,對我溫和淺笑:“我早說過,你就算到了白發蒼蒼的時候,在我眼裡還是最美的。從前你也喜歡對我念叨,說你不是原來的落落,怎麼現在又來了?”
我強壓下心頭的悸動,若無其事道:“從前到現在,你都冇仔細問過我的來曆,萬一我是妖魔鬼怪之類的異族怎麼辦?”
“我倒是想呢,為什麼你從來都不誘引我?”
我再也無法維持嬉笑的神情,扁扁嘴,賭氣般的扭過頭去,為的是不讓他見到我發紅的眼眶。而他輕輕歎口氣,連著被子將我一起拉進懷裡:“落落,我就想知道,你受過傷的傷口究竟在哪裡,痊愈得好不好。我究竟該怎麼做,你才會讓我來照顧你?”
他輕撫著我的發絲,尖尖的下巴輕擱在我頭上。我無語凝噎,滿腹莫名的心酸中,不由自主的伸手環住了他。
他的身體猶自一震,緊緊摟住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