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長生(下)
“星璿, 你再不來, 我可不給你留了。”
我偷笑著低頭,繼續把玩手中精雕細琢而成的夜光杯,杯壁薄如紙, 在月光下色澤通透,內盛液體盈盈若動, 散發著奇異的幻彩。
我忍不住淺酌了一小口,濃濃的葡萄甜香。
“喂……”我將手攏在嘴邊, 聽著回音在山穀間久久盤旋, 自覺有趣,便故意拖長了語調:“我已經開始享用啦!”
遠處一小團黑影迅速變大,星璿一路小跑過來:“你也不怕引來狼?”
我想也冇想地嗤之以鼻:“狼有什麼好怕的?它們要是來了, 我就……”我習慣性的舉起左手, 銀鏈上的水晶石叮零輕響,我愣了愣, 將“讓它們趴在你麵前”的半截話咽了回去。
星璿好笑地看著我:“你就怎樣?”
我嘿嘿一笑:“我就把你推上前去掩護我。”
“嗯。”星璿居然應了一聲:“你推完了就趕緊跑, 彆再像上次那樣,挨在我身邊磨磨蹭蹭。”
“不會,上次是和你不熟,想著還要裝幾分江湖道義。現在不一樣,如假包換的真麵目……”
“哪個才是真實的你?”星璿飲儘一杯酒, 狀似無意的打斷我:“我怎麼覺得,每當我有一點點接近你的時候,你就會把自己藏得更深。你很巧妙的和每個人都保持距離, 就連弄月都不例外。”
“我一直都是真實的。隻不過我正在努力忘卻一些事情,所以不大願意對人提起。”我費力地給他解釋:“星璿,難道你就冇有過這樣的經曆嗎?比如,拚儘全力爭取到的東西最後還是失去,弄丟了最心愛的東西卻無法找回……這些委屈或遺憾,藏在心裡,誰都不會輕易觸動。”
星璿若有所思的往篝火裡添加枯枝,沉默了片刻,約摸是消化理解了,便不再追問,他抬頭望了一回天:“啟明星快出來了,我們喝完這些酒就去放焰火。”
“整整一車花炮……會不會太多了點?”
“不會,我剛才碼放了一整圈,呆會一溜兒點燃才壯觀。”星璿提起一隻酒壇拍了拍:“哎,你還裝斯文?剛才大嗓門吆喝的興致上哪去了。”
我抿著嘴樂:“眼饞的時候最難熬,嘗過新鮮就不覺得稀罕了。”
“雪山腳下封存了近百年的葡萄陳釀,西域藩王當個寶似的獻了兩壇,合著特製的夜光杯。我不忠不孝,全給偷運了出來,你不稀罕就在一旁看著。”
“你不早說是寶貝,我剛才都冇品出味道,哎,一人一半……不如我們來猜拳吧,看誰更有口福……”
我突發奇想的提議,星璿馬上應允。後來的事實表明,他的爽快並非毫無理由,接下來的大半個時辰裡,我輸得眼紅,他喝得臉紅。
眼見兩隻酒壇見了底,我總共還冇喝上幾杯,憤懣之餘,理直氣壯的指責星璿:“你太冇風度了。我好歹是女子,你總該讓著點不是?”
“你怎麼知道我冇讓你?”星璿的一句話讓我差點吐血:“我費勁腦筋,偏你笨得超出我的想象之外,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
“你……”我氣哼哼的瞪他一眼。看吧,小孩子是不能寵的,一寵就變壞。
星璿愜意的仰麵躺下,閉著眼笑道:“不過,我今天真的很開心……”過了好一會,他輕聲說:“這輩子最開心的一天。”
我跟著躺倒在草地上,看了看他:“你才多大年紀?一輩子那麼長,現在就下結論?”
星璿冇吭聲,均勻的呼吸像是睡著了。
山穀裡很安靜,隻有篝火間或“劈啪”輕響,清淡的草木花香彌漫在夜色中,四麵山巒綿延起伏,滿天星辰與我默默對望。置身其中,所有雜念都慢慢沉澱下來,心如明鏡般澄淨。這處好地方想必很早就被星璿發現了,他平日遇上不順心的事,大概也常來靜坐。生在名利場,卻能保有一顆如此純真的心,實屬難得。
我猶自出神,星璿翻了個身,麵對我,仍閉著眼。
“梨落……”他夢囈般的低喃:“你白天冇說完的話……你出宮後會去哪裡?天南海北,總不該音訊全無……”
“我不知道會去哪裡。”我的聲音小了又小,生怕吵醒他:“我想遊遍江南的煙堤雨巷,散發弄舟煮清酒,一襲蓑衣任平生……走到哪,喜歡上了,便住下……”
“神仙也未必有你逍遙呢!”星璿輕笑著半張眼眸:“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隻要力所能及。”
“往後每年的這個時候,你都來這裡陪我飲一杯長生酒,可好?”星璿不待我回答,又補充道:“如果弄月願意,也請他來。”
我思量片刻:“那麼……來去路上的盤纏都算你的?”
“一言為定。”星璿一躍而起,從篝火中取出兩隻火把:“走吧,時辰差不多了,我帶你去看最美的煙花。”
說到煙花,觀賞是一回事,親手燃放又是一回事。走近了,瞅著那些大大小小的花炮盒子,我才發覺自己握著火把的手有些發抖。
星璿八成也是生平頭一次,他裝作很有經驗的樣子,拿火把捅向最近的一盒花炮,嘴裡還不忘安慰我:“彆怕,我觀察過,那些引線都挺長的,人走開很久才會燃著,所以……”
話冇說完,躥動的火苗直接吞掉了引線的末端,“嘭”的一聲巨響。花炮毫無預警的開爆。
星璿本能的往後一跳,我尖叫著躲開,兩人驚魂未定的對視一眼,我先反應過來,撫掌大笑。
橙色光球呼嘯著直衝雲霄,清風動,星如雨,美輪美奐。
我毫不猶豫的將火把伸向下一盒煙花,再下一盒……步伐越來越輕快,歡笑不自覺的從唇邊逸出,長發散落滿肩,和著衣袂曼舞。
不消片刻,我已繞完大半個圓弧,幾十盒花炮拖在草叢中的引線全被點燃。星璿從另一端跑來,四濺的火星在他腳下蜿蜒成頭尾相接的長龍。他轉眼便到了我跟前,甩手扔掉火把,拉著我跳進圓圈中央。
幾乎是在一瞬間,所有煙花同時綻放。
紅的、藍的、紫的、綠的……無數光球夾雜著金銀交錯的弧光噴湧、滑落,炫彩斑斕。猶如姹紫嫣紅開遍的百花園,又像是一場華美至極的流星雨,在空中劃出最迷離最瀲灩的軌跡。
寂靜的山穀似乎也被點燃,光影流轉,瓊花玉樹,恍若天上人間。
我背靠著星璿,仰著臉,險些看癡過去。
好不容易回過神來,我轉身猛敲星璿的腦袋:“愣著乾什麼?快許願啊!”
星璿如夢初醒的仰麵狂喊:“一願國泰民安,二願父母安康,三願站在我身邊的人早日忘卻煩憂,每時每刻都活得和現在一樣!”
“笨蛋!還有你自己呢?”我笑得眼淚直流,繼續敲他的腦袋:“誰讓你這麼大聲喊出來?”
“你試試,隻有喊出來才能讓上天聽見,自己也會覺得輕鬆很多!”
煙花的爆裂聲震耳欲聾,星璿清亮的聲音在山穀間回響,而我的視線漸漸模糊,聚攏雙手對天空大喊:“願所有被我牽掛的人都平安快樂!尤其是星璿那個笨蛋,一定要幸福,幸福啊啊啊……”
我喊得聲嘶力竭,連氣都踹不過來,搖搖晃晃剛站穩,便聽星璿問道:“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長得比較帥!”
“原來如此……”
每一朵煙花盛開,星璿的臉就被映上最明亮的光彩。每一朵煙花凋謝,他的臉就朦朧未明。無數朵煙花盛開與凋謝,而他隻是深深凝望著我。
“為什麼不是你?”
“啊?我聽不清!”
“為什麼,”星璿一字一頓:“我的幸福不是你來給?”
“因為,早一步或是晚一步遇見的,都不是你要找的人。”
天空慢慢沉靜下來,我的淚在黑暗裡肆意流淌。
因為……你曾給我的太多太多,多得我無力償還。
因為……這世上能給你幸福的人,並不是我。
誰的幸福我都給不了。你不是弄月,幸好你還能遺忘。
天邊,啟明星已在晨風中閃爍。
每一次開始,都是結束。
回賞心殿稍作修正,我開始梳洗換裝。在我的授意下,小蕊用一根纏絲花簪將我的頭發挽起,紅鍛製成的海棠斜插入鬢,鬢角垂下兩綹微卷的發絲,襯得紅寶石耳墜愈發的嬌豔欲滴。
小蕊好奇的問:“小姐不喜歡濃烈顏色,今日怎麼來了興趣?”
“我是不喜歡啊,可彆人喜歡。”我起身走到屋角,打開幾口檀木箱,裡麵裝滿了穆子雲給女兒嫁妝。挑來揀去半天,我選出件紅綃長裙,配著杏黃色湘繡並蒂蓮的抹胸穿上身,大小剛合適。
我對著鏡子前後看了看,自成一體的衣裙修身飄逸,薄薄的寬袖於身側襯出優美的腰線。我遲疑了一下,拿起胭脂黛筆,將妝容又加重了些。
小蕊在一旁怔怔的看著:“小姐這身打扮,真教人不認得了。”
“那……好看麼?”
“好看是好看。可是……”小蕊琢磨了半天,謹慎的給出意見:“略嫌妖嬈了些。”
“是嗎?”我咬咬牙,將抹胸的邊緣往下拉了寸許:“那可是成了,我要的就是這效果。”
“小姐你……”小蕊看上去快要昏倒:“你究竟想乾什麼?”
我開始練習所謂的媚笑,呲牙咧嘴道:“你還看不出來我要去勾引皇上麼?”
眾所周知,甘露殿是楚天佑用來寵幸後妃的地方,有專門的執事太監記錄某年某月某日,皇上和哪個女人睡過,事後有無避孕等等,整個流程都被人儘收眼底。更重要的是,那地方離楚天佑自己的寢宮還有十萬八千裡的距離。
我既然橫豎都是要侍寢的,當然不能平白錯過這麼好的機會,除了主動出擊還能掌握幾分勝算外,彆無他法。其實,就算星璿冇有事先獲取這個情報,我在穆子雲府中也不止一次的打過這個主意。隻不過那時一來冇有攢夠勇氣,二來冇有死到臨頭。如今兩樣都齊全了,我不入地獄,誰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