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遙望(五)朝令夕改
穀雨這段時間算是忙得不可開交。
對於任何一個社團來說,新學年的第一件大事就是納新,也就是吸收新成員進入自己的社團。穀雨是九月十六日晚去參加的納新工作會議,而主席宣布納新活動的時間竟然是十八日至二十日,也就是說,每個社團隻有一天的準備時間。於是就有很多人埋怨社聯為何不早一點通知。對於這樣的責問,貌似不隻是社聯這種機構,應該是很多行政機構都會借用一個理由——上級就是這樣通知的。因此,主席便說:“負責社團聯合會的團委老師就是這樣通知的,大家體諒體諒吧!”主席說出這話,穀雨突然意識到社聯與文學社之間的一個矛盾。在官樣文章裡,文學社一直是所謂黨委宣傳部的下設機構,可是在實際活動中,文學社為何又接受社聯的管理呢?不過穀雨也隻是想想,他當然不會當麵提出異議。中國人這種明哲保身的思維,早已是一種根深蒂固的模式,不需要學習,不需要模仿,不需要因襲,就會運用得左右逢源。接下來,主席談的最重要的一個問題,就是納新的資金安排。按規定,所有社團收取的會員費為每人十元,而在這十元之中,社團也隻能保留五元,剩下的五元被冠以活動經費和年費的名義上交給社團聯合會。就是這樣,有很多資金,都會因為一個堂而皇之的名義就被轉移了。
談到錢的問題,終於有一個社團的新任社長忍不住:“為什麼我們社團的錢要交到社聯,交百分之五十,這也太多了,我們以後的活動還怎麼開展?”
主席看了一眼說話的人,隻見他皮膚白淨,長長的頭發向後攏著,眼睛很大,閃著炯炯的光,鼻子像是一堆肉,下麵是厚厚的嘴唇。“你是哪個社團的?”主席安然地問道。
“樂音社。”那人說道。樂音社是以琴弦為主要樂器的樂隊組織。
主席一本正經地解釋起來:“不是你們所有的納新所得都要上交,隻是交其中的二分之一,而且這二分之一裡,我們社聯隻拿五分之二,剩餘的五分之三,叫活動經費,主要用來支持你們做活動,隻要你們社團有活動,我們就會從這部分錢裡給你們撥款,這樣也是為了督促你們。”
那人還不服氣,說道:“那我們不能單乾嗎?乾嘛要加入你們社聯!”說這話的時候,他兩手插在褲袋裡,挺胸昂首,雙目直視社聯主席,一副霸氣的樣子。
“那這也不是我們自己規定的,這是上麵的規定,我們也冇有辦法。另外,如果你們想單乾,那我也不會勉強你。”主席說完,身子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
爭執最後不了了之。上麵,上麵,總是他媽的上麵,一直仰起的頭難道不會得頸椎病嗎?主席最後安排納新活動,規定每個社團都要準備一塊宣傳板,按照社聯給每個社團所劃定的場地有序納新。
第二天,穀雨便緊張地準備納新事宜。很不順的是,幾個元老級的部長對這件事不聞不問,有幾個甚至拒接新任社長的電話。穀雨隻好找前任社長和宣傳部副部長幫忙,在當晚十一點才把宣傳板準備好。
在準備宣傳板的時候,老成的前任社長神秘兮兮地對穀雨說:“社聯都給你們發收據了吧?”
“嗯。”穀雨抬起頭看著老上級。
“這些收據三天以後就要上交給社聯,社聯按照收據的數量收取那百分之五十的錢,如果你自己買一遝收據,單獨寫幾份,交賬的時候,就可以……”
穀雨明白了,他也是個聰明人,但是他不知道怎麼回答老上級。不過前任社長仿佛看出了穀雨的心思,又安慰道,“你放心,做假帳,這是社聯內部和各個社團之間都心知肚明的事,隻是大家都不會挑明,隻要你不明目張膽地被社聯監察部的人看到,就冇事兒。”
第三天一大早,穀雨和一個老會員去占了納新場地,把宣傳板擺好。這時候,各社團的新任社長也陸續趕來,大家都在社聯劃定的學生活動大廳擺起了納新場地:兩副桌椅,一塊宣傳板和社聯統一發放的蓋好章的收據簿。正當大家都差不多安排好一切之後,社聯主席卻過來通知大家,所有納新場地全部搬到活動樓前,任何社團不準在活動大廳內納新;所有宣傳板一律抬到社聯儲藏室,任何社團都不準擺放宣傳板。
大家一片嘩然,甚至有幾個社團負責人都罵了起來,他媽的,不是你們劃好的活動大廳內的場地嗎?不是你們通知要準備宣傳板嗎?我們的宣傳板畫了那麼久,那麼漂亮,怎麼就不能擺了?為什麼一切都準備妥當之後,卻突然有了這麼多的變化?主席看大家並冇有搬場地的樣子,就苦口婆心地勸起來:“我知道大家也很鬱悶,可是,請你們也理解我們的工作,我們也是剛剛接到團委老師的通知。”
人在屋簷下,怎能不低頭。各社團又稀稀拉拉地把場地搬到活動樓前,並且安排了人把板子抬到儲藏室。不一會兒,活動樓前的場地上形成了這樣的格局:社團聯合會的納新場地在中間,各社團的場地在兩邊依次呈弧形擺開。
其實坦白地說,大學裡的所謂社團與社聯,全是一幫消耗物力財力的臃腫機構,隻有那麼幾個社團可以真正為會員提供鍛煉的機會,使會員在社團活動中提高自己的能力。所謂物以類聚,一個大學的社團,大約可以分為能力型、興趣型和僵屍型三類。比如商學會、創業協會等能力型,可以為會員提供很好的鍛煉機會;文學社、戶外社等興趣型,雖然不能給會員提供直接的資源,但是可以陶冶會員的情操,也不失為良益;還有一類,就是那些打著社團旗號、收取會費之後就再也找不見組織的僵屍社團,當了婊子還要立個牌坊。
對於穀雨來說,他進文學社到現在,兩任社長都冇有做過什麼實際事務,會員對此已經怨聲載道。納新這天,穀雨在老社長的陪同下,膽戰心驚,他看著那些用渴望和信任的眼神看著他的大一新生,就心虛得很,倒是老社長老練,馬上緩解了穀雨的心虛,老社長對新生們說:“對,是的,我們文學社每周都有講座,經常組織交流,還有著名作家來我們社做報告。”說著,老社長拿出幾張著名作家做報告的照片,新生當然不知道這幾張照片早已是老黃曆,那還是上上上任社長的貢獻。新生在老社長的鼓動下紛紛報名參加,每人十元會費。穀雨小聲地對老社長說:“我們一個學期也不舉行幾次講座交流會,你現在告訴他們說每周一次,那我以後怎麼做?”
“你放心吧,先收了錢再說!”
第二天,老社長因為比較忙,就冇有來,穀雨和一個老會員納新。中午過後,人就比較少,穀雨和其他幾個社團的新任社長也熟悉了起來。
“怎麼樣?報名的人多嗎?”穀雨問旁邊的書畫協會。
“哎,比往年都少,現在才二十多人,像我們這樣的社團,人太少了,現在哪還有幾個人搞書法啊!”說話的是書畫協會的會長,這個人四六分長發,眉毛濃重,三角眼,顴骨微高,厚嘴唇,長得有些古董模樣,就任書畫協會會長,也正合適。
“有些社團,現在的人越來越少了。”穀雨感歎道。
“是啊,聽說今年有好幾個社團要被撤銷,不過像我們這樣的冷社團,人不多,但不會被撤銷。”
“為什麼?”
“嘿嘿,我們是禦用社團啊,雖然人少,但是你看看,社聯辦公室、團委老師辦公室的那些字畫,可都是出於我們社團之手。”
穀雨應和了幾句,想到,這種小小的社團組織,為了生存,也本能地會巴結,會送禮,難怪古語說:“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想必這社會上也不隻有麻雀,應該已經是五毒俱全了。
下午,又有一些新生過來谘詢,正在這時,社聯監察部竟然查到有一個社團做假賬,是創業協會。創業協會是最大的學生社團組織之一,該協會不斷給會員提供就業創業信息,經常邀請各種規模各種性質的企業來學校做宣講,是一個為會員做實事的社團。可是現在,新任社長卻被監察部的一個小職員查到了假賬,該社團所用的收據簿冇有社聯蓋章,而是私自購買。結果大家都知道,這個優秀社團今年納新經費的百分之七十都要上交給社聯。這種活動很多、成績優秀的社團,本來就一直苦於資金問題而不能施展拳腳,現在又損失慘重,如何開展以後的工作,就不得而知了。
在納新工作第三天,一直和穀雨靠在一起的書畫協會竟然搬著桌椅走人了,最後一天不乾了,人家說,人多人少無所謂。納新場麵轟轟烈烈,可是幾家歡喜幾家憂,就如同鴨子戲水,冷暖自知。穀雨安安分分地堅持到最後一天,終於擺脫了這個陣地。
一朝天子一朝臣,一臣不侍二主。一周後,容光煥發的社長穀雨召開了第一次部長級會議。經過前期工作準備,他把所有大三的文學社會員全部視為自動退會處理,又雷厲風行地把大二的一批副部級乾部提升為正部級,這樣,會議一共有六人:社長、創作部長(兼任副社長)、宣傳部長、活動部長、外聯部長和秘書部長。穀雨在會議上說:“這算是小型會議,以後,我打算每兩周舉行一次部長級會議,每次會議不超過半個小時,當然,如果冇有重要事項,該會議可以取消。本次會議主要事項有兩個,其一是新成員大會的籌備工作,要選出各部的副部長和乾事,其二是關於我們社團本學年的資金問題。本次納新,墨風文學社共收納新成員86名,收取會費40元,加上前任結餘共有50元,這些會費,歸秘書部管理。”(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