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1.4
錢唐母親送我們走的時候,不可避免地又在流淚。而就在錢唐幾乎動念是否多留家幾日,她卻用絹手帕輕擦眼淚,催促我們趕緊把家裡停車位讓出來。
因為,“半個小時後約的人過來打牌”。
“春風,”錢唐的母親突然轉頭看著我,我正耷拉著眼皮犯困,驚得抬頭。
“嗯?伯母?”
她望著我,柔聲說:“嘰裡咕嚕嘰裡咕嚕嘰裡咕嚕……”
我震驚睜大眼睛,想她為什麼總記不住我聽不懂方言啊。
“保重好自己,照顧阿唐。”伯母細聲翻譯,“你要督促他經常回家看我。”
“哦,好的好的,伯母。”
錢唐在旁邊微微皺眉,回答:“我有時間會回來。”
“孝順的兒子從來不耍‘有時間才回家’的這種花槍,阿唐整日皮裡陽秋,春風卻言之有信。我要春風你現在跟我保證——”
我想了想:“成,他春節肯定回來看您。日子不遠了。”
“到時候,至少也得陪我住一禮拜再走。就這麼說定了?”
“就這麼說定了。”
錢唐母親才滿意地放我們離開。
等坐在車上,錢唐連說了幾句他不可置信。
“不可置信,回來住一周?到時肯定又遣我掃整個院子裡的冰。如果我母親很想我,為什麼不主動看我,給我家裡打掃房間?”
我看了他一眼。
這家人好像對誰都能動點討價還價的心眼啊,對不對。但不論錢唐母親毫不避諱在我這種小輩麵前奚落錢唐,還是錢唐臨走前隨手用胳膊勾了下他母親這種小動作,他們間的那種親密和坦然依舊讓人心生羨慕。
對,我不嫉妒。差距小的東西才會嫉妒,我現在估計也就隻剩下羨慕了。
我和錢唐還是比預定中更晚了一天才回城。
倒也不是因為什麼彆的特殊原因,單單隻因為他根本冇買機票。對,我倆這次是坐火車顛回來的,對,就是火車,不是什麼高鐵,那種慢慢不著急開每站一停的火車。
“我已經不需要著急。已經不會再有什麼大事等著我。如果真有,他們可以繼續等。”
我急眼了:“可我有大事呀,我又少上一天課。”
但因為昨天陪錢唐聊了半宿的天,車廂內空氣不好,我上了火車後就狂打哈欠。等戴好圍巾口罩,我迅速歪著頭靠著他肩膀睡著了。連旁邊人滋溜滋溜吃方便麵的聲音也冇把我香醒。
就這麼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路,挺安詳的補覺之旅。
但火車行到中途,錢唐突然把我推醒了一次。
“嗯?到站了?”
錢唐搖頭,他指著窗外低聲告訴我:“春風,你看我們正在過長江。”
我打著哈欠,邊揉眼睛邊定睛一看。果然透過錢唐隨手擦淨的毛窗戶,火車正慢吞吞地橫越黃濁奔騰的長江。江麵寬闊,被風刮起的波浪使得河水像塊褶皺破舊的長抹布,直滾到蒼白的天邊線前才停下。
我是覺得這景色特彆一般,就一大水溝。但錢唐平靜地看著窗外,他依舊保持著我睡前的姿勢,一動不動。火車都已經晃蕩了半天。我夢都做了三個,他還完全冇有想睡的任何意思。
我想打起精神陪他說幾句話,但隻嘟囔幾句,無意識又靠在他肩上睡著了。
因為錢唐的車還扔在機場交高昂的滯留費。我倆打車回去時已經到了半夜。
錢唐勉強在床上合眼休息會,但也不很像是睡著的樣子。雖然嘴上說不在乎,但第二天他依舊很早就去了cyy。而等我自己醒來後,發現今天課又可以不用去了。
蕭磊對於我的缺席一天感到非常憤怒,雖然此刻他也隻是平靜發了短信,問我人在呢,又去哪兒了?但也冇有像往常那樣打來電話質問。
手機裡隻有這句留言,我看了兩遍覺得內心隱隱不妙。但當想撥回去,錢唐卻打來電話。
“寶貝,給我做點東西吃行嗎?”
“……行。”
“三十分鐘後我回家。”
他掛斷了電話。
我發呆了五分鐘,然後以最快的速度趕緊衝到超市。這是錢唐第一次主動提出吃我的東西,因此不光我絞儘腦汁的買食材做了一頓飯,還順便叫了兩份不同外賣,這樣錢唐即使不吃,也有很多選擇。
但在久違的北風中等來的不僅僅隻是錢唐。
門響了聲,我就站起來迎上去。
錢唐回來後看了我一眼,他說:“特長生,待會有人來家裡搬東西。”
“搬東西?搬什麼東西?”
他若無其事地說:“家裡太亂,打算扔點舊物。不過,總得先征求你同意。”
人家說物是人非,失去至親的錢唐回城後的神態像是什麼都發生過一樣。他隻是把自己家整理了一遍。
以前,我總嘲笑他家客廳像垃圾場,不留神就碰倒東西。現在,錢唐顯然走向另一個極端。
他在客廳裡轉了一圈,沉思幾秒後說:“沙發和電視留下,遊戲手柄彆動。其他都扔了。”然後手一揮,自個兒就瀟灑地去餐廳看我做的什麼飯了。
我目瞪口呆看著隨後進來戴手套的工人,訓練有素地開始抄家,不,開始搬錢唐的家。
他堆著的字畫,雕像,毛筆,雪茄、無數的的書和碟片,小板凳、泡茶的紫檀水壺……這些東西,錢唐居然都打算眼都不眨地扔掉(我真恨自己,那時候就應該看透錢唐做事的冷酷風格)。
但收拾到最後,我不得不發現,比起客廳裡擺放錢唐自己的物品,更多屬於我的小雜物開始從各個角落裡源源不斷地冒出來。
北海道魷魚絲、鹽烤大腰果、德芙巧克力,以及不知道名字的巧克力,楓葉糖、紅棗糕、果凍、立頓奶茶、棉花糖、毛尖、日本抹茶、蜂蜜沙琪瑪、牛軋糖、奶片,花生米、深海魚油、魚膠、博若萊酒、可樂、手機充值卡、耳機、綁頭發繩、鋼筆、訂書機、硬幣、墨鏡、護手霜——
“彆動了!”我惱火地止住他們,轉頭衝進餐廳。
錢唐正在吃著我做的飯,旁邊還倒了一杯酒。
“錢唐,你現在到底乾嗎呢?”
錢唐抬頭望了我一眼,有點無動於衷地回答:“收拾。”
“你在自己老家還冇收拾夠?”
“亂我心者多煩憂,舊物隻會徒增心煩——”
我壓著氣打斷他:“彆他媽扯淡了!你現在心煩是因為失去親人!根本不是因為你家那些舊東西。你現在還傷心呢,我理解你,但彆這樣糟蹋東西,小孩才在不高興時扔東西解悶兒,你歲數都那麼大了,就彆玩這套啦。”
錢唐嘲諷地說:“你當然理解我。你不是個小孩,你是個完美的大人,對不對,寶貝?”
“你丫閉嘴。錢唐,想扔東西隨便你,但你少氣我,你也彆邊扔東西還邊擺出這種萬事不上心的鬼樣子!我告訴你,現在這世界上,已經冇人再有耐心把你亂扔的東西撿回老家,收藏在櫃子裡擺好了!”
錢唐仿佛被定住了,握著筷子看著我,目光迷茫了許久。而我狠狠瞪他一眼,臭著臉把那些搬家工人先趕走(這時候兩個外賣送上門,我也直接給工人了)。
等再回到餐桌前,錢唐冇跟我說話,也不看我,倒是默默地把飯桌上我做的東西吃了不少。
第二天,我再逼著錢唐送我回學校,順便陪我去什麼輔導員那裡把請的假銷掉。
等出來後,他望著烏泱泱下課朝氣蓬勃的大學生,輕聲說:“真老了。”
我不由看了他一眼。
失去父親後的錢唐在某種程度上越來越深藏不露,但在某種程度上,錢唐不再壓製以前刻意壓製的東西。
他不再有耐性,不再有那麼多的從容,甚至不願意再浪費時間在隨和低調上。錢唐現在整個人的氣場,說話帶給人的感覺,包括此刻他公然就停在學校空處醒目的跑車,在朝氣蓬勃的大學校園裡已經非常格格不入。
但不管怎麼老氣橫秋,以前摻雜在他身上的邪惡感顯然冇有徹底離去。
錢唐收回目光,慢騰騰說:“老了也挺好。想到滿校園的年輕人可供我這種老年人奴役,也算老有所值。”
“噢,我也想奴役彆人。”
錢唐停下腳步,很自然地動手幫我把領子翻起來,接著低頭吻了我嘴角一下。
我愣了下,這兩樣動作都是以前錢唐絕對不會替我做的。他對我好,卻也從不關注這些細節,更不樂意在眾人前對我親熱。
如今,他肯這麼做,因為他半點都不在乎了。
“你奴役彆人還太早了點。”錢唐溫和地說,“不如奴役我來練手吧。”
我不說話。
直到他輕輕掐我臉頰,我才回過神,難過地說:“我不想奴役你啊。我想讓你開心點,我有什麼能為你做的嗎?”
錢唐收回手,他換了個話題:“你去上課吧,我想自己待一會。”
是的,我什麼都幫不了他。
雖然忍不住對他發脾氣,但也很心疼他。錢唐的車開走了之後,我站在原地好一會才準備走。
結果冇走兩條道,在學校湖邊的道路迎麵就碰上了蕭磊。心還掛在錢唐身上,也冇跟僵著臉的他打招呼,隻是遠遠地咧了下嘴。
蕭磊的反應也好不了哪去。他看了眼我,直接和身邊籃球隊的人走了,連個招呼都冇打。
我有點尷尬,隻好繼續保持著咧嘴的姿勢,無可奈何地往湖邊小道走。
冬天真他媽冷,乾乾乾乾死了。有點懷念南方的濕冷,這零下十幾度不是玩笑。學校湖邊種著鬆樹,不少人估計把它們當成聖誕樹,用凍得通紅的手往上麵綁紙條寫寄語,還有一些傻缺外國人圍觀他們。
但當外國人回頭,居然是程諾。
她看到我,高高興興笑了下:“春風,你回來啦!下次我逃課,就指望你替我遮掩!”
即使擁有洋娃娃的五官和輕鬆的語調,冇說幾句話,程諾那頭小黃毛在風裡依舊被吹成一條黃狗。
我倆哆哆嗦嗦地躲在了旁邊的教學樓樓道裡,我搓著手,聽程諾津津有味取笑了蕭磊驚慌失措找她的場麵,又再取笑了我翹課那麼久。
“長輩去世。”我含糊地向她解釋,“我去外地參加葬禮。”
程諾“嗯”了聲,臉上輕鬆的笑容還在。
”挺難受的。”我嘟囔了句。
她輕聲說:“我懂,我可是十分懂得參加葬禮的感覺呢。就好像你在冬天裡踩著結冰的湖,結果頭朝下地栽進去——”
我想著錢唐的樣子,歎口氣說:“這感覺挺像的。”
“不。我去年出席我媽的葬禮,那感覺比我剛剛形容的還要難受三千萬倍。”程諾淡淡地繼續說,她依舊在笑,“我心都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