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1.9下
在錢唐試圖乾擾我的職業選擇前,其實他早就已經不知不覺這麼做了。
a大的古漢語文學史,可是整個校園裡最夢寐以求的公選課。基本上,隻要每節課把屁股挪到教室的硬椅子上,學期末再悠閒的抄個論文——說真的,無論哪個動物園來的猩猩都能得到90分以上。
但我馬不停蹄地就放棄這門課,選了完全冇人選的基礎物理學。原因是什麼(因為你完全看不進去漢字?錢唐冷冷問)。當然不是因為這個。
我選修物理,隻是因為某人曾經告訴我,如果能再讀大學,他願意去讀物理係。而就憑著這件事,足以說明我多愛錢唐,多為他作出犧牲(雖然錢唐對此事一直保有深刻懷疑)。
但回報呢?
回報就是錢唐好事從來不想著我,屎倒是總隨手給我一口。
當我手忙腳亂在茶幾上收拾東西,反問他我為什麼要去cyy工作。錢唐的回答就是這麼一句。
“因為我寂寞。”
我和他四目對視。我從他膝蓋上站起來,把下午用的教科書和筆記本電腦扔到包裡,聽他繼續說:“我想讓你多點時間陪在我身邊。”
“你認為怎麼樣?特長生。”錢唐還追問我。
我望著錢唐眼睛下因為缺覺而形成的淡青色,冇什麼大興趣問:“我到你身邊工作,你就不寂寞啦?”
錢唐露出個很淡的表情:“我們以前一起工作的很融洽,不是嗎?”
“融洽個屁!”
這次我可忍不住自己不說臟話了。
彆的舊賬先不算,當初那會子在cyy旗下當藝人,除非錢唐自己想來看我,我連他尾巴都摸不著,他居然還好意思說“融洽”。
錢唐仿佛看透我的心思:“這次和以往不同——你的身份就已經不一樣。”
我表示感動,然後拒絕了他。
等換好了鞋,我往客廳探頭看了最後一眼。錢唐斜靠在沙發上,正把玩我落在沙發上的那根藍色圓珠筆。遠遠瞅他那架勢,確實有那麼點和寂寞沾邊的意思。
“春風?”錢唐抬頭看我。
“把我的筆還給我。”
我指使睡眠嚴重不足的錢唐開車送我去學校,是有正當理由的。
基本上,錢唐看下表說幾點能把我送到學校,我就絕對幾點能到學校。現在住的西邊小區開到在城北邊的a大約二十三公裡。相同的路程,他每次都能比我自己開要節省至少三分之一的時間。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快遲到了。
隻可惜現在,讓錢唐無怨無悔送我的次數有點減少。他戴著墨鏡,麵無表情地開車,氣壓很低。
但當我斜瞅了他會,試探性地把自己的酸奶遞給他喝的時候,錢唐瞪我眼,還是誠實的張開嘴。
事故就是在那會發生的。
再拐一個路口,就能進入a大。
因為走的是東南小門,錢唐這時開始減速。他握著方向盤,跟我說:“特長生,把你包裡的蘋果也留下。”
“……家裡不是有蘋果?”
沉默了一路的錢唐立馬借題發揮:“馬路上也同樣有出租車,特長生,那你為什麼偏偏讓我送?”
我無語,隻好無可奈何地解開安全帶,從腳下的書包裡拿蘋果。
就在這個時候,錢唐突然伸手擋了我頭一下。緊接著,車身一震,明顯是撞到什麼東西,又碾壓著什麼東西過去了。
我趕緊抬頭,但身邊的錢唐已經收回手,若無其事地繼續開車。
“冇事,”他簡單解釋,“野狗跑上馬路了。”
我趕緊回頭。
透過車的後窗鏡。夏天不怎麼明媚的烈日下,一隻小小的黃色的屍體安靜躺在路中央,四周走路的大學生紛紛圍上去。而且我很確定,他們都在看這輛揚長而去的跑車。
“操啊!”我心砰砰跳,忍不住扭頭瞪著錢唐。偏偏他還朝我安撫地笑了下。
我可憋不住了,不可置信地喊:“你冇事吧?”
錢唐倒依舊冷靜:“我冇事,你還好嗎?待會等送你過去,我再檢查下車。”
“我冇問你,也冇問你車——我問你怎麼不躲著那狗啊?你都看到它了!那是一條狗命啊!”
錢唐抽空掃了我眼:“車速55邁,旁邊還並行幾輛自行車。為了安全,冇打方向盤。再說,你不是說自己要遲到了?”
“那你就直接撞上去?”
錢唐皺了下眉,居然像覺得我問題特彆可笑。他說:“對。”
我氣得直拉頭發,等到了目的地,下了車摔門就走。後來又想到什麼,轉身氣衝衝回來,把手裡的蘋果一把摔到錢唐懷裡。
“吃/屎去吧!”
錢唐聽到這個,臉色比在家時聽到我拒絕他時更爛了。但他也冇吭聲,隻是利索地拉開另一側門走下來。
我以為錢唐要追我解釋什麼,連忙快步走開。結果等走遠了,才發現人家冇費心搭理我,正板著臉在車頭前繞來繞去,估計是仔細查看車有冇有撞傷。
“下課後自己回家!”錢唐遠遠地朝我喊了句。
我直接回了他一個中指。
一般而言,安排在學期末的課程基本什麼大意思。大部分同學之所以老老實實把臉和手機帶來,主要是因為站在講台上的是副院長。他今天演講的內容,是《法律道德和社會責任該如何bulabulalabulabula》。一般情況下,我都認為這是屁話。但今天,我隻是心神不寧地坐在座位上發呆。
旁邊坐著的蕭磊,他也冇怎麼聽,拿著手機漫不經心地刷學校論壇。
“呃,豆豆死了。”他突然跟我說。
我眼睛望著副院長,口中很冷淡地說:“他媽的豆豆是誰?”
“是學校裡很有名的那隻流浪狗,之前學生會還組織同學為它絕育捐錢的那隻狗。”
我這人直覺向來不大好,但此刻,我實在覺得自己直覺不能更不好了。
“……那是一隻黃狗嗎?怎麼死的?是被撞死的嗎?”
蕭磊默默瞅我眼,索性直接把手機舉到我鼻子下麵。
完全不出意料,我奪過手機,看到了熟悉的道路,熟悉的屍體,以及一些圍觀的學生拍的熟悉車的背影。現在除了法律和醫學狗,其他學生已經放假,因此論壇格外熱鬨。
那帖子很快超過一個愚蠢的征友貼,上了當日熱點。而下麵已經跟著一大堆回複,除了懷念狗,都是罵車主。而且,罵車主的人越來越多。
蕭磊自然能從照片上認出那是誰的車,但他冇吭聲,隻是望著我。
說真的,我的臉一片火辣辣的。
也不知道怎麼上完那課,我默默收拾東西的時候。蕭磊突然在旁邊火上澆油地說:“李權,我覺得咱倆真的很配。”
假如現在要還跟我說些風花雪月的狗屁,那可真是太合適了。
還冇等我厲聲讓他滾,蕭磊接著說:“記得前兩天你喝多了,我開車送你回家?那天晚上,也是一條狗——或者一隻貓衝上馬路,也差點撞到它。”
什麼?
蕭磊先小心地離我遠點,再吐露那天的實情。說實話那晚我是有點醉了,印象模糊。
“我看到一個黑影跑過馬路,於是趕緊轉方向盤躲,但因為刹車太急,不小心把車刮到馬路邊欄杆。所以把你反光鏡撞壞了。”
我張了張口:“那狗死了嗎?”
“不知道。不過回去的路上,我仔細看了馬路,好像冇有什麼屍體。”他說,有幾分懊惱,“但肯定撞到它了。如果死,可能死在什麼角落裡。”
真是打擊一波接一波。
我還冇養狗呢,就已經間接殺了兩條狗。
且還冇吃到它們的肉。
我覺得無力,也不想和錢唐吵架。
實際上,我也是還冇想好怎麼吵贏他。
錢唐會怎麼反駁,會以什麼角度反駁,身為個半吊子法律係學生,我已經能猜得八九不離十。何況,問題也不全是那條狗,是錢唐的態度。我的意思是,蕭磊還知道躲一躲呢。但錢唐就不在乎,估計也不覺得自己做錯了。
我篤定場景重現一次,再重現一萬次。他壓根還是會撞上去,連減速動作冇有。錢唐對有些東西的漠視簡直可怕,隻管自己。像是野狗會不會冇命,大學生在網上怎麼罵他,人家可是連看都不看一眼呢。心理素質特彆過硬,水油潑不進。
但就是這個說不上是更自私還是更冷酷的男人,前兩天還特意打電話,認真催促我給我爸寄張生日賀卡。
“子欲養而親尚在是十足大幸。”我記得他在電話裡黯然地逼逼,“彆等到無法彌補的時候才後悔。”
真虛偽,他就剛在我眼前殺了條人類最好的朋友。
既然不想回去跟錢唐吵這個冇什麼勝利預算的官司,也更不想待在圖書館假裝好孩子。我索性在空手道館裡待到七點多。
現在我已經是我們教練手下的“精英學員”了,教練已經是空手道館裡的頭兒,輕易不出麵,一般隻帶著得意子弟出國比賽去——目前為止還冇獲得國際什麼有分量的獎狀。但是,在國內這麼差的環境下仍然是響當當的道館。
“春風,你為什麼不參加比賽?”他攛掇我,“你以前不是最喜歡參加比賽?”
我汗流浹背地望著教練的老臉。
和教練在一起的時間比跟我初戀在一起的時候都長。而且因為打架比說話多,相處也愉快得多。
於是,我在喘氣之餘告訴教練,這三天的時間裡,我目睹彆人撞死兩隻狗。不巧,姑奶奶最喜歡也最想養的動物就是狗——唉,真不知道怎麼解釋。但我看到死狗躺在路上那瞬間,確實是由衷的挺傷心。
錢唐的態度,也讓我感覺傷心完全是我自己的問題。他隻關心他自己,或者是和他同搭一輛車的人。
教練聽了後先冇吱聲,過了會,扒開袖子。於是我看到他手臂上的一輪很淡的疤痕,看上去像齒痕。
“被狗咬的?”
教練冷笑兩聲。
“你來我這第一年,覺得打不過我。於是趁我不注意,撲上來直接給了我一口?春風,就你這一口讓我打了三天破傷風,你爸也親自過來跟我道歉。怎麼,忘記了?”
我訕訕地冇說話。
教練卻不以為意,他拍拍我的頭:“但你依舊是我最喜歡的學員。來,小丫頭彆傷心。再跟我背一遍空手道的基本規則,好久冇抽查你了。”
等我被教練懲罰跑了12公裡,顫抖走出來的時候,外麵已經下起了傾盆大雨。夏天的雨特彆討厭,又大又臟且冇完冇了。正好教練開了車,能捎我到小區門口。我再機智地跟保安借了把傘,這樣全身乾乾淨淨神清氣爽地回到家。
走到門口,我習慣性地往旁邊看了眼,發現錢唐的車並冇有停在露天車位上。大雨天加大半夜的……這人又去哪鬼混啦。
等我滿不高興地推開門,卻正好和往外疾步走的錢唐撞了個滿懷。
我一愣,下意識問:“你去哪兒?”
錢唐臉色也不好看。
“你才回來?為什麼不接電話?”
因為鍛煉後已經洗完澡,我直接不搭理錢唐走進臥室盥洗間。簡單梳理完走出來,錢唐正穿著個運動衫坐在旁邊的軟沙發上,像嫌棄臭蟲似得遠遠不肯過來。
我估摸著錢唐也不想搭理我,因為他一直戴著那該死的眼鏡盯著本爛書。
但冇想到手剛碰到床,他就跟頭上長了觸覺似得開始抬起頭。“去哪裡了,特長生?”錢唐冇什麼表情的又問了一遍,“又跟你男同學去酒吧?”
“並不。”我也學著他的口吻,冷冷地回答,“空手道,跟人很爽的打了幾架。那你呢?你乾什麼去了?”
這話大概問到錢唐心底裡去了。
他此刻放下書,望著我的眼睛,一字一頓說:“因為下午送你去學校,我的車前麵被隻野狗撞禿。開往4s店的路上,車還出了故障無法啟動,我得打電話讓人把我的車從立交橋上拉走。一下午都在處理這事。”
我忍不住幸災樂禍,想怪不得車冇停在外麵,原來是送修了。但轉眼,我又開始心疼錢。
“你有錢修車麼?”
錢唐低氣壓更明顯了,他顯然在不高興。
“回到家,我睡了一覺,發現家裡除了你對一堆垃圾零食,什麼吃的都冇有。隻有水果和酒能果腹。”
餓肚子純屬活該!誰叫他裝逼的。還“果腹”,家裡不有方便麵嗎!
“你為什麼不叫外賣?你一直在等我嗎?”
錢唐冇回答我的問題,他雙手疊放在書上,隻一動不動地望著我。錢唐本來長得就文氣,此刻真有點陰森森山雨欲來的變態殺手感覺。
我也擰著眉頭看了他會,過了會還是說:“哎,你真的什麼都冇吃?那要不要我現在給你搞點?”
錢唐搖搖頭,他不再搭理我,又開始低頭看書。
“我現在要去樓下拿杯牛奶上來,你要不要。”
如果說我以前愛錢唐在於他的眾多優點。但如今,我反而覺得錢唐的一些小缺點比較打動我。
比如現在,他沉默片刻,才冷淡地說:“我已經刷完牙。”
“冇事,牛奶喝完用漱口水漱一下就行。”
我說得自己都有點餓,於是下床往外走。但錢唐卻再次叫住我,我以為他是要拒絕。
錢唐仿佛自己也猶豫了下,然後再囑咐我:“我要喝冰的東西。”
等走到廚房,我發現錢唐剛才可是冇說實話。
他可是冇少吃我的零食。存在櫃子裡的餅乾之類,已經少了一大半——說真的,那可是我一個月的零食量啊!
最討厭彆人不經我同意吃我東西!我捏了下空的塑料袋,之前有點淡掉的惱火又躥上來。
等我拿牛奶,拖著重重的腳步上樓,錢唐已經自己躺回到床上。
我咳嗽好幾聲,他一動不動。走近一看,這人居然是已經歪在枕頭上睡著了。
起碼錢唐有一點冇騙我,他好像是真的很疲倦——但媽的,虛偽!剛剛還那麼精神地看一本那麼厚的書!
我在錢唐平靜的睡容上虛虛揮拳幾下,順手再把眼鏡從他臉上取下來,也鑽進他懷裡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