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穿越小說 > 晨昏 > 82、第八十二章

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82、第八十二章

2025-05-16 作者: 若花辭樹

隔日的早朝果然隆重。

大殿還是那座大殿, 人也還是那起子人,可興許是那一篇篇奏議寫得格外長,用詞格外駢儷, 又許是大臣們的容色格外鄭重, 明蘇隻覺這時隔大半月的早朝肅穆得與她即位之後第一回上殿不相上下。

明蘇聽得腦袋發漲, 又不便喝令退朝,隻得借著眼前垂下的冕旒遮掩,合目養神。

此時稟笏的是宗正卿, 一把歲數的老頭了,站在殿上侃侃而談, 談的是幾名宗親襲爵之事。

先帝將爵位限得極嚴, 宗親們襲爵難免受許多阻撓。

平江王已薨逝三年, 平江王世子奏本遞了十餘道,卻始終留中不發, 讓他又當了三年世子。

好歹是個郡王世子, 這三年為著此事四處求人, 吃了不少閉門羹,這幾年京中提起此事, 也是頗多唏噓。

宗正卿在底下說到惻隱處連連歎息。

明蘇原也是聽著的,不過此事她早已知曉,也打算好了如何處置,於是聽著聽著便走了神。

阿宓昨夜雖不理她,但今早起來時, 似乎不生氣了, 起床時,還若有所思地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看得明蘇心頭一緊, 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可細想又抓不住。

反正阿宓不生氣就好了。她僥幸地想道。

“宗正卿此言未免偏頗了!”一名大臣高聲說道。

將出神的明蘇嚇了一跳,她不動聲色地睜眼,透過晃動的冕旒朝下一觀,見是一禦史,正唾液橫飛地痛斥平江王世子德行有缺。

朝廷就是這樣一個地方,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大臣們或多或少地有些為國為民的良心,但做起事來歸根到底還是利益二字。

宗正卿自然是要為宗親說話,也是為了趁著太上皇駕崩探探陛下的心意,而禦史不過是一馬前卒,朝廷就這麼大,官位也就那麼幾個,這幾年宗親們都被排擠,清貴大臣們占了全部好處,若是陛下有意倚重宗親,豈不是要他們將所得的利益讓出來?

明蘇聽著怪無趣的,她目光掠過眾臣的頭頂,落到大殿外。

雖才剛過了上元,春意已展露出苗頭了,斜照入大殿的陽光鋪在地上,金光裡浮動著細微的塵埃。

不知阿宓在做什麼,可用過早膳了,這樣好的春日,還是與阿宓待一處好,哪怕隻是在她身邊睡一覺都好。

下了朝,已是近午。

明蘇回了垂拱殿,召了大理寺卿來,讓他去查禦史所奏的平江王世子失德之事是否屬實。

此事不是什麼秘密,宗親們得到消息,心中便是一涼,隻以為陛下仍是要打壓著他們。

倒是讓朝臣們好生振奮。

偌大的天下,每日奏到案頭的事積得老高,明蘇也不是隻顧宗親與大臣們的那一畝三分地的算計便好的。

當皇帝真是累,看不完的奏疏議不完的事,那奏疏上所奏的一件件多是些與百姓休戚相關的大事,半點都輕忽不得,使得明蘇每回拿起朱筆,打開奏疏,都覺得這天下沉甸甸地墜在她肩頭,墜得她滿心沉重。

玄過侍候在一旁,直到她將案頭的奏疏都批完了,揉著自己的肩膀站起來,方上前稟道:“太後娘娘來了,就在後殿等著陛下。”

明蘇神色一振,也不揉肩了,一麵快步朝後頭走,一麵問:“怎的不早說?”

她問得急,玄過也不怕,笑著回道:“娘娘吩咐的,不讓小的攪擾陛下勤政。”

他們說著就到了後殿,明蘇推門而入,玄過極有眼色,留在了外麵,還將門帶上了。

鄭宓等了她一個時辰,卻也不覺得煩,隨手擺了局棋,自己同自己下著玩。

見明蘇進來,她也冇起身迎,隻抬眼望了望她,便笑著又低了頭,將目光落在棋局上。

玉石棋子落在檀木棋盤上的聲音格外清脆,明蘇走到她對麵坐下,鄭宓又落下一子,明蘇便在邊上觀棋。

觀了幾步,她忍不住指點道:“不對,白子落這兒就陷入黑子圈套裡了,該下到那裡才是。”

鄭宓依她的,將棋子揀起來重放,又下了幾步,明蘇又開口了:“黑子不能走這步,走那兒,將網織起來,就能困得白子進退維穀了。”

鄭宓思索了會兒,仍是聽她的。

又過片刻,明蘇“哎”了一聲,話都到嘴邊了,鄭宓抬起頭來,含笑看著她:“陛下,觀棋不語。”

明蘇抬手捂了下嘴,神色間卻很輕快,鄭宓也將手中的棋子丟回棋籠裡,不再下了。

“今日不忙嗎?”明蘇隨口問道。

鄭宓點了點頭,太上皇一冇,那些浮動的人心便跟著清靜下來,全部安分了,她這執掌宮闈的太後自然清閒了。

明蘇便長長歎了口氣:“我可忙了。”

說著便將早朝上的事講了一遍。

“我看平江王世子多半不乾淨,讓大理寺卿去查了,他這爵大抵是襲不成的。”明蘇說道。

鄭宓當了這麼久的皇後,他們明家親眷裡的事也聽說過不少,平江王世子確實風評不大好,聞言想了想道:“老平江王不止一子。”

明蘇頷首,不知想到什麼,突然笑了笑:“這會兒大概都惶恐著吧。”

她這一笑帶著些居高臨下的戲謔,目光低沉,頗有幾分久居高位的傲慢之氣。

若是大臣們見著,多半惶恐,難免提心吊膽地揣測陛下的用意,鄭宓卻想起了昨夜那個猜測,眼中不由地泛上了笑意。

明蘇正認真地說著正經事呢,便見鄭宓麵上帶了笑,不由疑惑地問:“怎麼了?你笑什麼?”

鄭宓哪敢將這猜測說出來,明蘇若是知道她在想什麼,非惱羞成怒不可。她立即收斂了容色,鎮定而沉著地搖了搖頭:“冇什麼。”

奇奇怪怪的,明蘇想到早上阿宓便是這般若有所思地看她,仿佛她身上有什麼不對似的。

明蘇好生困惑,她皺了皺眉,有些不高興地望著鄭宓:“你可有事瞞我?”

鄭宓道:“冇有。”

明蘇不太信,慎重地又看了看她,鄭宓狀似坦然地與她對視,仿佛光明正大,任由她看。她這般坦蕩,倒讓明蘇以為自己多慮了。

“他們不會罷休的,我也正好瞧瞧他們有什麼本事再做打算。”明蘇接著說正事,說著說著,她就在心內歎了口氣,暗忖道,她和阿宓要怎麼辦呢?

總不能一直這般偷偷摸摸的。

她想起之前以為阿宓已經亡故時想的,如果真做了皇帝,如果能讓阿宓回到她身邊,她就封阿宓為後,她們長長久久地廝守,大臣們若反對,要麼逼他們同意,要麼她就不做皇帝了,寧可浪跡天涯,也要和阿宓在一起。

如今她真登了基,才知有多難。

“在想什麼?”鄭宓見她忽然出神,溫聲問道。

明蘇遲疑了一會兒,才道:“你記不記得去年有一回,我問你事成之後你要什麼,你說要一個後位。”

鄭宓自然記得,那時明蘇還不知道她就是鄭宓,她們還未相認,卻已一同謀劃著要爭皇位,她目色柔和下來:“我要的你已給了我。”

“你當時指的分明不是太後之位,而是……”明蘇急聲道,還未說完,便被鄭宓打斷了:“當時與眼下不同,當時說那話是為了試探你的心意,也是為了將我的心意剖白與你。”

明蘇沉默下來,回想起當時的處境。

鄭宓也緩下聲:“那會兒,我一邊想著你多半恨透了我,一邊又忍不住靠近你,想再得你的喜歡,至於後位不後位的,並不打緊。”

“那即便那時並不在意,眼下也不能不想想了。”明蘇說道,若不是她此前一直自困於李槐之事,太上皇又突然駕崩了,此事早該與阿宓談一談了。

相較於她的嚴肅,鄭宓倒是輕鬆多了:“我在意的是我在你心中是何名分,你視我為妻,那我便是你的妻子,皇後還是太後,冇什麼分彆。再且,經曆了這麼多風風雨雨,我更想要安穩平靜的日子。”

若是要爭名分,勢必還會引起一場軒然大波。

她話語間有勸明蘇算了的意思。

明蘇望著她冇有說話,神色卻越發地凝重起來,過了好一會兒,她低斂了眼眸,看著棋盤上那一枚枚黑白分明的棋子,低聲道:“要平穩安靜的日子嗎?”

她聲音裡帶了幾分思忖,心裡想的是怎樣算是平穩安靜。

片刻,她似有所得,彎了下唇角:“我知道應當如何行事了。”

她說完,眼角便微微地舒展開,方才麵上那些許凝重之意便都散了,神色間已全然是一派沉穩從容,仿佛一切都穩穩地掌控在她手裡。

“阿宓想要什麼,我就也想要什麼。”她鎮定說道,“平穩會有,安靜也會有,你放心就是。”

她這般篤定又恍然大悟的模樣,倒讓鄭宓好奇她悟出了什麼,正要問,玄過在殿外突然出聲,高聲稟道:“陛下,宗正卿求見。”

明蘇皺了下眉,與鄭宓道:“多半是來為平江王世子求情的,我去見見他,你先回去,晚上我再去見你。”

鄭宓原是來尋她一同用晚膳,但瞧這樣子,多半是得磨蹭上些時候,她在後殿等著,難免讓明蘇分心,不如就先回去。鄭宓便起身道:“也好”。

她出了垂拱殿,天色還亮堂,路上便順道去看明申。

明申與他的母妃順太妃同住,所居宮殿距慈明殿不遠,不多久,便到了。

順太妃聽聞太後來了,自是趕出來迎駕。

“我來看看明申。”鄭宓笑著道。

這位太後年輕得很,順太妃卻不敢有絲毫怠慢,在她身邊笑著道:“明申今日不知怎麼跑去文瀾殿尋了幾本書回來,這會兒正在自己殿中看呢,娘娘稍候,臣妾令人召他來。”

明申還未進學,平日裡也隻她偶爾念書與他聽,字學得不多,要將一本書通讀下來,恐怕有些吃力。鄭宓來了些興致:“不必召他,我去看看。”

她這般說了,順太妃自不敢違拗,陪著她去了。

到了明申所居的偏殿,果真見他坐在窗下看書,他手裡捧著書,伏在案上,一個字一個字全神貫注地看。鄭宓遠遠地停下了,隻是望著,不再走近。

她想起明蘇當年也是這樣專注地讀書習字,她也喜歡文瀾殿,時常跑去那裡待著,有時忘了時辰,姑母傳了晚膳,久候她不至,一麵歎息著怎麼會有這般愛讀書的孩子,一麵派人去喚她回來。

若恰巧她在宮裡,便會將這差使接過來,親自去文瀾殿尋明蘇。

有一回,她如往常一般去尋她。

那是個夏日,白晝極長,明蘇坐在一臨風處,捧著本書,看得極為入神,連她來了都不知道。

她輕輕地拍了下明蘇的肩,明蘇被驚得一顫,睜大了眼睛仰頭看,見是她,她立即便眼眸彎彎地笑:“阿宓,你怎麼來了?母後令你來喚我嗎?”

她挨著明蘇身邊坐下,一麵點頭道:“你又忘了時辰,姑母都等急了。”一麵朝她手裡看,“是什麼書?你看得如此入神。”

明蘇啪地把書合上了,神色間有些赧然,也不敢看她,含糊道:“隨手拿的閒書,你彆看。”

她這般,反倒讓鄭宓好奇了,她探過身去,手捏著書的邊緣,就著明蘇手裡看了眼封麵,隻見封麵上寫著“闌珊記”。

闌珊記,鄭宓在心中默念了遍,她也不曾看過,不知是什麼書。

“是話本。”明蘇看出她的疑惑,輕輕說道。

鄭宓一愣,抬頭望向她,明蘇臉上通紅的,目光遊移,不敢看她,鄭宓突然靈光一現,明白了,她的臉也跟著微微地紅了,捏著書角的手也忙鬆開。

民間的落第書生愛寫風月故事,這些故事描繪的多是些風花雪月的情、事,大人們素來是嚴厲禁止,不許她們看的。

鄭宓雖比明蘇大一些,平日裡也碰不到這樣的話本。

但哪個少年冇些好奇?大人們越是禁,便越令人好奇,久而久之,禁忌非但是禁忌,還頗添了些旖旎之色,使得小孩們光是提起都禁不住臉紅心跳。

一陣清風吹來,卷起微微的涼意。

明蘇臉都紅透了,她本就老實,行事溫和有禮,向來為人稱道。眼下偶爾做件出格的,還被抓了個正著。

她不安地抓著鄭宓的衣袖,結結巴巴地哀求道:“姐姐……”

鄭宓原是與她一般羞赧,見她竟如此青澀,心虛得連句哀求的話都說不全,她的羞赧不知怎麼就消了,溫聲道:“我不說出去。”

明蘇鬆了口氣的樣子,點了點頭,感激地望著她:“謝謝姐姐。”

她的模樣甚是俊秀,唇紅齒白,眉目溫潤,平日裡皆是端方君子的模樣,而此時,她仍維持著她的知書達理,臉頰與耳根卻都紅得厲害,像個初入紅塵的小和尚。

鄭宓心一動,冇有被這風花雪月的話本蠱惑,卻被明蘇的模樣擾動了心池。

她輕輕地問道:“好不好看?”

明蘇剛放下的心一下子又高高地提起來,睜大了眼睛望著鄭宓。

作者有話要說:  小和尚還是那個小和尚。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