盜官記(13)
新老爺審案子的事,一下子就傳開了:新章法,講平等,原告被告都不下跪了。那些照例是被告、照例該他們下跪的窮百姓聽了,覺得張老爺提倡的這個平等好。那些照例是原告、照例不下跪的地主紳士們聽了卻覺得稀奇。有人說:“怪不得,是根黨棍子啊,你看他穿的那一身標準製服!”有的卻覺得這一下亂了規矩,怎麼要得!於是搖頭擺腦地歎氣,“國將不國”了。這件事也照例傳進黃公館黃大老爺的耳朵裡去,他卻一言不發,隻是在沉思。
等到過了三天,縣衙門口的布告牌上貼出宣判告示來,是姓趙的地主敗訴了。上麵說按照政府第幾條第幾款法令,應退佃戶二成五租穀。這一下在縣城裡像揭了蓋子的一鍋開水,沸騰開了:“哼,這位太爺硬把法令當真哩!”“嘿,這還成哪一家的王法?”有的人也責備姓趙的地主:“他也太心黑了,二五減租,你馬馬虎虎不減也就是了,偏還要二五倒加租,還要去告狀,輸了活該!”
這件稀奇事情當然也傳到黃公館裡去了。黃大老爺聽了,還是一言不發,悶起!
窮苦老百姓一聽,卻高興地一傳十,十傳百,一下傳開了:“新來的張老爺硬是要實行二五減租哩。”許多人在盤算:“去年的已經給地主老財刮去了的,就算了。今年眼見要收穀子,這回有人撐腰,要鬨他個二五減租了。”
張牧之上任不到兩月,來說事情的,許“包袱”的,總是不斷。這在彆的縣太爺看來,就是財源茂盛的意思,巴不得。張牧之卻覺得心煩,多靠陳師爺出麵去處理。反正張牧之給他定得有一個原則:凡是地主老財們送來的,收,多收。狠狠地刮,刮得他們啞子吃黃連,有苦說不出。說的事情就給他來個軟拖,東拉西扯,橫豎不落地,理由就是塞的包袱不夠,難辦事。至於那些窮苦人、正派人,就一律不要。專門替人家辦理付款事情的縣銀行錢經理看在眼裡,想在心裡:“這位太爺,口講新章程,其實是個‘鰱巴郎’嘴巴叉得很。”
這時上邊又下來公事,收一筆愛國捐,五萬元,限期交上去。一個縣太爺在任上,隻要碰到這麼一筆上麵下來的什麼稅,什麼捐,就可以把腰包填滿了,可以走路了。這種捐口說五萬元,縣太爺可以不必自己興師動眾地去收,隻要按七萬元出包給人家去收就行了,收得快,又得利。這不知道是哪一個國家,哪一個朝代,哪些會做官的老爺想出這種妙法。實在方便。至於那些來包稅捐的地主老財們,用七萬元包了回去,他們愛向誰收,收多少,就不用問了。十萬元也由他們去收了。這真是發財的好門路。
這一筆五萬元愛國捐的公事一下來,那些有錢有勢的老財們紛紛出動,上下活動,打通關節,要求包收愛國捐。可是誰也莫想一口獨吞,連黃天榜大老爺也不敢使出他的“天棒”,獨包了,這是要利益均沾的事,不然你休想以後辦事擱得平。你要求包這一個鄉,他要求包那一個區,而且是先付包銀,倒是可以的。這條件真夠優厚的了,可是張牧之偏偏不乾,他要研究一個新章程、新辦法。
他找陳師爺問了一下。陳師爺解釋說,如今的國民政府就是捐多稅多,所以大家叫“刮民政府萬稅”。一道捐稅下來,就像在窮苦老百姓的脖子上又勒一道繩子。城裡鄉下,都要搞得雞飛狗跳,逼得多少人家傾家蕩產,多少人家鬻妻賣子,多少人尋死上吊呀。可是那些包稅的老財們卻借機會發大財,嗬嗬笑,所以鄉下人形容說:“地主老財笑哈哈,窮苦百姓淚如麻。”(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