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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記 窮通道士:買牛記(2)

2025-05-16 作者: 馬識途

我這麼一形容,你們一定說,這個人一定是一個大老粗吧?才不呢,人不可以貌相。他的外藐橫眉立眼,大嘴巴常常嗆開,把大顆大顆黃斑牙齒露出來,粗腳笨手,好似把地皮都可以一腳踏出一個坑來。但是係們卻不知道他辦起他的家務事來,打起小算盤來,特彆是種起他的莊稼來,那才叫細心呢。

他是那種苦吃苦掙勉強能過日子的中等農戶。他算不得是那種一年收支相抵,還略有節餘的殷實戶,可也算不得是那種入不敷出,窟窿越挖越大的貧困戶。存的時候,碰上好年景,家裡又冇有出什麼喪病喜慶的大事,官家也冇有突然又加征什麼名目的捐稅,竒家溝也冇有什麼大事,要他出份子錢或送什麼大禮,這一年他就能“積”(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擠”〉兒個佘錢出來。用這點錢買田置地,自然不夠,卻可以向那些過不得日子的人家放小額大利的債,一年收人秦一個對本利。但是如果年景不好,遇到夭災;或者碰上這個軍長大爺打那個師長大爺,你殺過來,我殺過去,殺到童家溝來,貧富不分地刮你一層地皮;或者又是什麼十萬火急的救國捐下來了,不交夠捐就叫你背起繩子走路,到縣城去住“免費旅館”。”王人人”如果碰到這種不走運的事,哪怕他勒緊肚帶,由吃乾飯改吃稀飯,由吃三餐改吃兩頓,還是難免耍出一個小窟窿。在這種場合下,他就隻好向童大老爺借“驢打滾”或“敲敲利”的債了。不然就把一塊田當給童大老爺。他至今感到最心疼的事,就是前幾年當了一塊田給童大老爺,至今雖說還冇有“當死”,卻一直也冇有辦法取回來。

可是“王大人”引為慶幸的是,和他差不多光景的幾戶自耕農,在童大老爺的誘騙和緊逼下,早記玻產,變成為大老爺家的佃戶,而他王子章卻幸存下來。運是這是經曆多麼令人辛酸的奮鬥喲。真是一個錢掰成八瓣用,一顆米當成八顆來來吃呀。

王子章家裡有七八宙田,十幾畝地,他還認為不滿足,還去向童大老爺租了幾畝田來種,這樣一年下來,收入能多一些。可甚他家裡真正算得全勞動力的隻有他一個人。妻子生男育女,做飯洗衣,操持家計,剩下的時間不多了,最多算一個半勞紳力。另外有一個十四五歲的兒子,頂得一個半勞動力。還有一個小女兒,有十二三歲,除開幫助媽媽做點家務事,還要包兩頭豬的吃食。打豬草,煮豬食,夠忙的了。田裡活路她是幫不了忙的,最多是割穀子的時卞,下田去揀點麥穗和稻穗,抱禾草,剝玉米胡豆。田地的活,全仗王子章一個人頂住乾。4他是一個老把式,田裡的和打場上的活路都會鋪排,惶得節令,耕田播種.栽秧薅秧草割穀子這些亊,他都心裡有數,他自己種的田和地,每一塊的土壤屬性,都摸得一淸二楚。隻要夭氣不扯拐,雨水及時,他有把握’年兩季做下來,滿打滿收。不過一年到頭,他和他一家人的手腳從來冇有閒過,隻有選年過節,才能耍幾夭。就是這兒天也耍依照風俗,借機會打掃房舍,挖明溝,清垃圾,偕便積些土雜肥料,漚幾堆堆肥。除開這幾夭,每夭他都是天不明就把一家大小轟起來,晚上要背著月亮回來。晚上還要搞些編織活路。他家用的竹籠竹筐鴛兜曬席,都是他利用空時候自己編織的,不用花錢去買,有時候有富餘,還可以拿一些到場上去賣。就憑這點手藝,他除開掙出油鹽錢來外,還可以給孩子扯幾丈布0來,叫老婆子給一家大小縫衣服做鞋。他以能不求人就做到一家溫泡,常常感到自足,以至自豪。他隻有?個嗜好,就是抽葉子煙,抽得幾乎不斷。田邊地角收了豆莢時鮮蔬菜,還可以收獲夠他一年抽的葉子煙。他從來不酗酒,他對那些遇到不順心事的佃戶長年,特彆適那些‘耕農,愛到場上去打一瓶酒來灌下去,借酒消愁,很不以為然。他認為那太冇有誌氣了。有時候他也買一點灑來喝,那是他實在累得不行了,或是田裡的活路實在忙不過來,請幾個短工來幫忙,才照鄉裡規矩,到附近糟房裡去打兩斤酒回來,請短工喝,也給自己解乏,叫筋骨鬆活一些。場上彆的吃食東西,他是一個銅錢也不花的。平常他家隻吃玉米紅苕這種粗糧,還和些瓜瓜菜菜。隻有過年了,要敬神供祖宗,―他才去買幾斤肉回來打牙祭。

這兩年來,多虧得他這麼苦做苦掙,把每一個可以節省酌銅板都積起來,每年可以有幾個餘錢了。這餘錢拿來做什麼用場呢?他反複想過,放敲敲利,象童大老爺那樣,倒是一本萬利的亊。但是,他不敢去放這種傷天害理的“閻王債”。這倒不是怕〃傷天害理,將來到了陰曹地府,要去受下油鍋的苦刑。他不大相信這一套。他想死後的事渺茫得很,哪裡管得著那麼多,他冇有去放“閻王債是怕放黃了,連本都蝕了。他冇有一點勢力,不象童大老爺,可以派人去提人家的鍋,下人家的門板,或者雇兩個“賴時候”①去跟住債主,逼著達錢。他也仔細想過,做彆的生意買賣,搞長途倒販,倒是來錢快,可是他的農活纏住他,抽不出V身。他也怕在半路上碰到那些當兵的,管收稅的,還有專收生意買賣人的“買路錢’’的,不知道是官是匪,用他們隨便編造的什麼理由,把貨物冇收了,還要交罰款,倒脫不到手。他也不敢去千:實一條水牯牛吧,這倒是他非常需要的,而且思謀了不隻三年五載了,他在肉老財們借牛使挨大價錢的時候,他在田裡奮力拖犁頭的時候,都想到要是有一頭牛該多好呀有了牛他少使點力氣倒是小事,最要緊的是,從此他可以不誤棗時,深耕細作,多打糧食了。還可以把牛租給缺牛戶,收大利淺。農閒了呢,還鄉下有一種無業流民,在鄉場上打秋風混時候,饑一頓飽一頓地過3予。有錢耽拿去大吃二喝,燒鴇片煙6平時在街上圾起兩片找後跟的爛佳,穿得巾巾吊吊的。放離利債的人遇到賡主不還憤,就滷上這種“教時候”去扭住僨主妾僨,還妾吃喝抽鴉片煙。

可以拉出去和自己配起來拉點力,義掙點外水。這是多美的事1但是他一計算,他的這一點餘錢,買一條牛腿倒還湊合,買四條腿的一條整牛就差得遠了。真的,前兩年,他曾經和幾家自耕農一起,買了一條牛,他占了一條腿,可是四家打夥用,農忙時扯不清的皮,各家都使“狠心牛”,不大愛惜,把牛整得半死不活,他又退出來了。他心想著:我非買一條水牯牛不可。”就是買不起一條大牯牛,買一條辦黃牛來喂大了也頂用。

對,就是要買一條水牯牛。他想來想去,要翻身,要把自己的家業發起來,立於不敗之地,不至於給眼睜睜指望著自己倒黴的童大老爺和他下麵那些打爛條兒的和收利錢的師爺們,不聲不晌地把自己這份家業暗算了去,隻有自己買一條大牯牛才行。有了大牯牛,自己就象生了翅膀,可以飛了。可以一年積攢一些錢來,兩三年工夫,就可以乘人之危,對那些抽鴉片煙的破落子弟放敲敲錢,賺大利,低價典當彆人的田產,進而買田置地,過起財主們坐收租穀的快活口李來,該多安逸!他一想到這個的時候,不住點汰,心裡樂滋滋的,又捏著他的小胡子盤算起來。他這個美夢冇有對任何人講。冇有對換工的三朋四友講。他從來不認為世界上有什麼可靠的朋友。他甚至冇有對自己的家裡人講,隻是把這個美夢埋在他的心裡。(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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