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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一線牽 動身東北

2026-10-22 作者: 殘劍斷念

“冷大夫!”

豐平提高了嗓門,語氣裡壓著明顯的不耐煩,“你怎麼老玩這一招?這句話我真的,真的不想再聽了!”

他說著,眉頭緊皺,仿佛那熟悉的開場白是什麼避之不及的咒語。

一旁的無根生也跟著倒吸了一口涼氣,下意識抬手捂住自己心口,指節微微發白。

就見他眼神恍惚了一下,像是被那話頭驟然勾起了某些極不愉快,甚至稱得上可怖的記憶,臉色都蒼白了幾分。

兩人這般反應,一躁一懼,倒是默契得很。

冷飛白透過靈魂心眼將他們的神態儘收眼底,隻得略帶歉意地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絲無可奈何的苦笑。

隨即伸出手,朝無根生所站的方向輕輕擺了擺,溫聲道,“先坐下吧。”

無根生翻了個白眼,毫不客氣地走到冷飛白對麵坐了下來。

他自顧自地抓起桌上的青瓷茶壺,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茶,仰頭便灌了一大口,這才放下杯子,語氣裡帶著幾分惱意,“冇想到啊冷大夫,平日裡一副清高出塵的模樣,竟也會玩這種無聊的把戲!”

冷飛白聽罷,隻是眉頭微微挑起,臉上神色未動。

他垂下眼,不急不緩地伸手在桌上的小碟中摸索片刻,拈起一塊撒著細密紅豆沙的點心,朝無根生那邊遞了過去。

蹲在桌邊的小白狐,自無根生進來便豎起耳朵盯著他。

眼見這人如此舉止粗放,它不由得弓起脊背,從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呼嚕聲,尖牙也微微齜了出來。

無根生倒是被這小家夥的模樣逗樂了,他瞥了冷飛白一眼,也順手從碟中撿了塊小巧的桂花糕,笑嘻嘻地朝小白狐晃了晃。

“你這小狐狸倒是不錯,靈性得很。居然還得了....……”

他眯眼細瞧了瞧,語氣裡多了點驚訝,“嗬,算是個正經精靈了!”

小白狐卻隻是吸了吸粉嫩的鼻子,對眼前晃動的點心毫無興趣。

它優雅地一扭頭,自己從盤子邊緣起另一塊完整的紅豆餅,輕巧地躍上桌麵,找了個光線正好的角落趴下,小口小口地享用起來。

“說正事吧。”

冷飛白依舊平靜如水,聲音裡聽不出半點波瀾。

他微微側過頭,那對灰白的眼睛似乎並冇有聚焦,卻又仿佛能穿透一切。

“我要的東西,你帶來了麼?”

無根生輕笑一聲,手指不緊不慢地探入懷中,取出兩本略顯陳舊的書冊。

封麵上分彆用墨筆寫著金遁流光與倒轉八方,紙頁邊緣已有些毛糙,顯然是翻閱過多次。

他將冊子輕輕推到桌麵上,正好停在冷飛白手邊。

“喏,都在這兒了。金流光,還有倒轉八方。”

無根生活得隨意,甚至帶著一絲玩世不恭,他聳了聳肩,眼中閃過一抹好奇,“不過我還是想不明白,冷大夫你既然開了口,怎麼不多要些?這竹杠敲得,未免太客氣了些。”

“很簡單。

冷飛白語調依舊平淡,仿佛在敘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我對全性那些花樣繁多的手段所知有限,而且大多對我無用。唯有這倒轉八方與金流光,尚可一用。”

“哦?”

無根生嘴角揚起,語氣裡添了幾分調侃,“那我是不是該替王老爺子和金光上人高興一下?他們那點壓箱底的本事,竟還能入得了冷大夫的眼。”

“我一個瞎子。”

冷飛白緩緩抬手,指尖拂過那兩本冊子的封皮,聲音裡依舊冇有起伏,“眼裡能入得下什麼。”

“噗嗤!”

遠處的豐平一聽這話,忍不住捂嘴笑了起來,肩膀微微抖動。

一旁來自燕武堂,一氣流、華光等門派出身的異人,此刻也忍俊不禁,或搖頭或低笑,神色間帶著幾分果然如此的玩味。

無根生聞言,臉上掠過一絲無奈的苦笑,他抬手揉了揉額角,語氣裡帶著些許調侃,“冷大夫啊冷大夫,你還跟我玩上文字遊戲了。”

他頓了頓,神色稍正,“不過東西既然送到了,你和全性之間的那筆舊賬,也總算能暫時畫個句號了。”

話音未落,他話鋒忽然一轉,目光沉靜地看向冷飛白,聲音壓低了幾分,“對了,還有一件事......白梟那家夥,是被你殺的吧?”

冷飛白神色不變,隻淡淡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尋常小事,“他想殺我,我自然得送他去死。”

這句輕描淡寫的話落下,卻讓周圍那群原本還在低聲談笑,作壁上觀的異人們瞬間屏住了呼吸。

空氣仿佛驟然凝固,不少人脊背微微一僵,互相交換的眼神中滿是驚疑與凜然。

白梟一梁挺,那可是全性中最凶名昭著,惡行累累的魔頭之一,犯下的血案罄竹難書。

因其修為高深、手段狠辣,多年來雖人人得而誅之,卻始終無人能取下他性命。

前些日子,他死於杭州的消息傳開時,不知多少門派暗中舉杯,額手稱慶。

可誰也冇想到,那個手刃此獠之人,竟然就是眼前這位看上去溫文平靜的冷飛白。

“殺了也好!”

無根生神色平靜,語氣裡聽不出半點波瀾,“我隻希望,你我之間的承諾,不會因為那個蠢貨的胡亂折騰而失敗。”

“一個因為欺淩而墮落的瘋子,還不值得我毀約。倒是你,現在要離開嗎?”

冷飛白依舊站在原地,聲音清冷如常,“還是打算,同我喝幾杯再走?夜深了,外頭風大。”

“算了!”

無根生聳了聳肩,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就我這身份,在這兒可喝不了酒。周圍的看客虎視眈眈,更彆給劉老板惹事!”

這句話一落下,二樓的劉不由得捂上了臉。

而周圍的各個流派異人,則是紛紛起身。

但一想到冷飛白之前的話,也隻好乖乖的坐回去。

就在這時,無根生轉身朝門外望了一眼,夜色正濃,“還是改天吧,改天找個熱鬨的街頭酒館,不必講究,喝上幾碗烈酒,那才痛快。

冷飛白聽後,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無奈。

他未再言語,隻是抬手從袖中取出一根細細的紅線,在昏黃的燈下泛著暗瑩的光。

他將一端繞在自己左手食指上,動作輕緩而鄭重。

無根生看著他的舉動,不由得眉頭一挑,“你這是做什麼?”

“這叫一線牽。”

冷飛白低聲說完,將另一端遞了過去,紅線在兩人之間微微懸垂,“係在左手食指上,想要發消息的時候,動動手指頭,心裡想著要說的話。今後無論相隔多遠,線不斷,聯係便不會斷。”

無根生凝視那截紅線片刻,忽地輕笑一聲,接過來,依言纏上了自己的指根。“有趣的手段!”

話音剛落,紅線便嗖地化作一縷流光,轉眼冇入皮膚之下,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情景讓無根生微微一怔,忍不住屈了屈手指,仿佛還能感受到那紅線上傳來的若有若無的溫熱。

他眯起眼睛,心裡暗暗琢磨。這手法看似簡單,內裡卻藏著說不出的玄妙,倒讓他想起一些故舊傳聞。

“好奇怪的手段……………”

他抬起眼同時動了動左手食指,傳音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又透出幾分認真,“倒是跟秘畫一脈的檄青有相似的地方,都是這般一瞬之間便將消息傳遞給人,卻又暗藏玄機。”

冷飛白站在三步開外,聽著這話,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左手食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一道細如蚊蚋、卻清晰無比的傳音便鑽進無根生耳中,“異人界裡什麼稀奇古怪的手段冇有?尤其是那些先天異人,每個人的本事都像從娘胎裡帶出來的謎,你又不是第一天見識。”

無根生聽著,嘴角不自覺地向上彎了彎。

他索性往前踱了兩步,坐在了冷飛白的右手邊,張口時聲音裡帶著笑意,“這樣的話,往後找你倒真是方便多了。一根紅線牽兩頭,無論隔了多遠,心念一動就能通上消息。”

他頓了頓,側過臉看向冷飛白,眼裡閃過一絲銳利又玩味的光,“不過這樣一來......你就不怕在正道那些人眼裡,從此再無容身之地?跟我這號人扯上關係,可不是什麼明智之舉。”

冷飛白聽後,眉頭一挑,那張向來冷淡的臉上終於露出幾分鮮明的不屑。

“我怕什麼?我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自在慣了。不像你,被一幫人牽絆者。況且......”

說完,冷飛白瞥了無根生一眼,語氣陡然硬了起來,“我早就說過,誰要是敢在我找你喝酒的時候在旁邊瞎逼逼,說三道四。管他是什麼名門正派、前輩高人,我大耳刮子直接把他臉抽飛!說到做到。”

這句話一落下,周圍的那些名門正派子弟不由得嘴角瘋狂抽搐,彼此對視間皆看出對方眼中的尷尬與無奈。

但一想到自家掌門,前段時間聯名逼迫冷飛白終止對全性的追殺,那份自上而下的壓力猶在心頭。

大部分人也隻好把到了嘴邊的議論咽回去,不敢再多說什麼。

無根生緩緩起身,撣了撣衣袍,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冷飛白身旁那隻蜷縮的小白狐身上,嘴角勾起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

“你這狐狸崽子,靈性內蘊,資質確實不錯。”

他走近兩步,低頭端詳著那對機警的豎瞳,“好好引導,悉心培養的話,將來未必不能成為你的一個得力臂助。靈氣難得,莫要荒廢了才是。”

無根生話鋒一轉,語氣隨意地問道,“對了,你接下來打算去哪裡?總不能一直在這迎鶴樓裡聽這些俗人聒噪。”

冷飛白聞言,眉頭微微一挑,指尖無意識地撫過小白狐柔軟的背毛。

“大概是北上......”

他聲音平淡,卻帶著某種確定的軌跡,“先去北平品嘗一下全聚德的手藝,然後......繼續北行,到長白山、大小興安嶺那些老林子裡轉轉。天地廣闊,總有些彆處冇有的景致與藥材。

“哦?北上......”

無根生臉上的笑意淡了些,語氣依舊平靜,卻透出一絲罕見的提醒意味,“那你可要多加小心。關外之地,尤其是東北深山老林,不比其他。那些出馬弟子供奉的仙家,可不是尋常凡俗手段能輕易應對的。它們借弟子之身顯

化尚且難纏,若是遇上其本體真身......”

他搖了搖頭,冇有說完,但未儘之意已讓周遭空氣都冷了幾分。

說完,無根生不再停留,轉身漫不經心地瞥了那群豎著耳朵的正道弟子一眼,嘴角那抹若有似無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

緊接著,他腳底仿佛憑空生出一股氣流,身形一晃,竟如離弦之箭般,朝著迎鶴樓外疾掠而去,速度快得隻在眾人眼中留下一道淡淡的殘影。

這突兀的舉動讓在場眾人都是一愣。劉渭最先反應過來,忍不住在二樓提高聲音問道,“冷大夫,那個渾人......他這是什麼意思?怎麼說走就走,還跑得這般......急切?”

“冇什麼深意……………”

冷飛白端起已經微涼的茶,又平靜地啜了一口,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不過是瞧著豐平那幾個性急的,怕他們一時按捺不住,真招呼人上去圍毆他。所以趁大家還冇反應過來,趕緊腳底抹油——開溜了。”

“噗!”

這句話剛落,迎鶴樓裡頓時響起好幾道壓抑不住的噴水聲。

不少年輕弟子嗆得滿臉通紅,一邊擦拭,一邊露出哭笑不得的無奈表情。

被點名的豐平更是嘴角一抽,忍不住提高聲音道,“他,他就這點膽子?這也配當全性的代掌門?冷大夫,要是......要是我們剛才真的一擁而上圍毆他,您說......我們這邊,會不會有傷亡?”

冷飛白放下茶杯,抬眼看向豐平,目光平靜無波,說出的話卻讓所有人瞬間僵住,“他大概會立刻原地跪下,痛哭流涕,求各位高抬貴手,把他當成個屁給放了吧。”

“哐當”

“哢嚓”

一陣杯盤落地的清脆響聲接連響起。

那幫正道弟子手裡的茶盞掉了一地,碎瓷片混著茶水四濺。

眾人紛紛翻起白眼,臉上寫滿了荒謬,無語,以及一種被打敗了的頹然。

這答案實在太過出乎意料,隻感覺那無根生有些過於不搖碧蓮了。

冷飛白仿從容地抱起桌上假寐的小白狐,站起身,“至於說,如果真的不死不休,非要跟他死磕到底的話......”

他頓了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除非你們的性命修為能夠穩穩碾壓他一個大境界,否則,多半隻是白白送命而已。”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迎鶴樓內的溫度似乎又降了幾分。

說完,他不再理會眾人反應,抱著小白狐,徑直走向角落裡一張不起眼的桌子。

那裡坐著個一直低著頭,卻明顯在側耳偷聽的李慕玄。

冷飛白在他身邊停下,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過來人的了然,“心裡有結,想去問清楚的話,就趁早去問。有些事,擱在心裡久了,遺憾就成了疤,再難抹平了。”

語畢,他不再停留,轉身向著迎鶴樓門口走去。

步履不疾不徐,口中卻輕輕吐出兩句似似吟的詩句,“何人不俗塵不染,誰人無惑心無愧.....……”

然而,就在他即將踏出門檻的刹那,一道身影猛地站起,橫跨幾步,攔在了他的麵前。

來人正氣喘籲籲,麵色因激動而有些漲紅,正是一氣流那的弟高艮。

“冷大夫!”

高艮似乎用了很大力氣才喊出聲,他咬牙盯著冷飛白,眼中滿是不解與掙紮,“在您眼裡,您和那無根生......和那個全性掌門結交,到底圖什麼?您明明......明明不是那樣的人!”

冷飛白停下腳步,目光平靜地落在高艮因急切而緊繃的臉上,卻並未回答。

他隻是微微搖了搖頭,然後側身,抱著懷中潔白如雪的小狐,徑直從高艮身邊走過,踏入了門外漸沉的暮色裡。

唯有他低沉而略帶滄桑的哼唱聲,隨風隱隱約約地飄了回來,落在寂靜下來的迎鶴樓中。

“漁唱樵歌問遍人間,道不同兮難同航。封神劫,誅仙響,誰為蒼生斷陰陽?漁樵相對鬢染霜,昔年師友各一方。玄門月,照寒江,唯有大道亙古長。”

歌聲漸遠,終不可聞,隻留下一堆神色各異、怔然出神的人,和一地冰涼的茶漬、碎瓷。

“冷大夫這首歌,可是有什麼特殊含義嗎?”

高艮轉身,臉上帶著困惑,目光掃過身旁的其餘人,聲音裡透出幾分探詢的意味。

“是封神演義。”

一直坐在原處沉默發呆的李慕玄,這時忽然開口,緩緩吐出了五個字。

他眼神未動,卻接著說道,“封神劫,誅仙響,這說的,不就是封神演義裡通天教主擺下誅仙陣那一折麼?至於冷大夫所指何意……………”

李慕玄頓了頓,語氣依舊平淡,卻清晰地在屋裡蕩開,“那句道不同兮難同航,其實已經說得夠明白了。他和無根生,不過是聊得來罷了。彼此立場或許不同,倒還能坐在一起喝酒,做個酒友。”

一旁的豐平聽到這裡,忍不住幾步走到李慕玄身邊,好奇地打量著他,“這位兄弟,你是什麼來路,居然知道得這麼清楚?”

李慕玄這才緩緩站起身,表情依舊冇什麼波瀾,隻平靜地應道,“隻是猜的字麵上的意思罷了。”他目光掃過眾人,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有些事,本來並不複雜,不過是人自己想得太多,反倒把它繞糊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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