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6章 變異的野狼
這兩個字,就像是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地刺入了沈烈的腦海。
沈烈的眼前,瞬間走馬觀花般閃過了這幾天發生的一切。
那個虛榮背叛的未婚妻,那個高高在上嘲諷他底層螻蟻的富二代,還有在電話裡為了...
“——那就讓光,亮起來!”
話音未落,楚陽雙臂肌肉驟然繃緊,青筋如虯龍暴起,腰背如弓滿張,一聲低吼自胸腔深處炸開——
“哢!!!”
紅銅閘刀被他狠狠推至底端!
嗡——!!!
整座火電實驗站猛地一震!蒸汽機飛輪轉速陡增三成,沉重的轟鳴聲不再是單調的“哐當、哐當”,而化作一種沉雄渾厚、極具韻律的搏動,仿佛一頭沉睡千年的鋼鐵巨獸,終於睜開了眼!
“劈啪——滋啦!!!”
懸於實驗站穹頂的那盞巨型碳絲燈泡,先是微微一顫,燈絲在真空玻璃罩內泛起一層極淡的橘紅微光;隨即,那光迅速爬升、凝聚、熾烈——
“呼!!!”
一道純粹、穩定、毫無雜色的白熾光芒,轟然潑灑而下!
不是油燈搖曳的昏黃,不是燭火飄忽的暖暈,更非雷公電母施舍的瞬息電光——那是凝固的太陽,是被馴服的星辰,是人類第一次以凡軀之手,在人間鑿開混沌、親手點燃的永恒之晝!
光柱如劍,刺破殘霞,直貫雲霄!
正欲悄然彌合的天穹裂縫,在這束光的照耀下竟發出一聲尖銳的、類似琉璃受熱崩裂的“錚——”鳴!裂縫邊緣的紫黑色妖氣“嗤嗤”蒸騰,竟似活物遭沸水澆頭,瘋狂蜷縮、潰散!
終南山下,王家村口,剛被石灰粉粗暴覆蓋的血跡尚未乾透。一個七八歲的女童,蹲在自家院門口,手裡攥著半塊楚陽送來的糖餅,小臉臟兮兮的,眼睛卻亮得驚人。她仰著頭,望著那道從工廠頂端筆直刺向天空的光柱,又低頭看看自己攤開的小手掌——掌心裡,清晰映著那束光的倒影,像一枚小小的、溫熱的太陽。
她冇哭,也冇叫,隻是把糖餅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問身邊同樣呆立的老爹:“阿耶,光……是咱們自己點的?”
老爹冇說話,隻是用沾滿煤灰和機油的大手,重重揉了揉女兒的腦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最終隻憋出兩個字:“是光。”
光,落在唐僧身上。
他站在深坑邊緣,僧袍下擺被晚風掀起,露出纏繞著暗金紋路的赤足。方才那一拳轟碎大嶽丸神格的磅礴人道意誌並未散去,反而與頭頂傾瀉而下的白熾光芒交融、共振。他閉目靜立,眉心一點微光若隱若現,仿佛有無數細密的金色符文正從皮膚之下緩緩浮現,又悄然沉入血脈——那是千萬黎庶的祈願、是田壟間揮汗的脊梁、是工坊裡不熄的爐火、是抽水機咬穿岩層的鏗鏘回響……所有這一切,此刻皆被這束光所銘刻、所確認、所加冕。
他不再是取經路上那個被動承受劫難的苦行僧。他是這片土地上,第一個被“人道”親自授勳的“人”。
光,也落在孫悟空肩頭。
猴子斜睨著那盞燈,金箍棒隨手往地上一杵,震得碎石跳起三寸。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犬齒,尾巴尖兒愉悅地甩了甩:“嘿!這玩意兒……比老孫的火眼金睛還亮堂!”
他忽然躍起,一個筋鬥翻上燈泡支架,伸手就朝那滾燙的玻璃罩摸去。指尖離燈絲尚有三寸,一股灼熱氣浪便撲麵而來,猴毛瞬間卷曲!他“喲”了一聲,不怒反喜,竟伸出舌頭舔了舔發燙的指尖,眯眼笑道:“好燙!燙得痛快!這才是活物該有的熱乎勁兒!”
光,同樣落在李靖手中。
這位曾統率天兵、也曾跪拜玉帝的托塔天王,此刻左手仍習慣性虛托著空蕩蕩的袖口——玲瓏寶塔的殘骸已被段綸派人收殮,塔尖斷裂處還殘留著須佐之男神劍劈砍的焦黑裂痕。他右手卻緊緊攥著一份剛剛由工坊繪圖員連夜趕製的圖紙:一張比例精確的、標注著“T-1型履帶式蒸汽突擊車”的全尺寸藍圖。圖紙邊緣,是楚陽用炭筆寫下的幾行小字:“動力核心:雙缸高壓蒸汽機(壓力12atm);裝甲:複合冷軋鋼甲(前裝甲厚度38mm);主武器:45mm口徑旋轉式蒸汽彈射炮(射程1200米,初速380m/s);副武器:可拆卸式速射連弩架(備彈200發)……”
李靖的手指,一遍遍摩挲著圖紙上那猙獰的履帶紋路,指腹粗糙的繭子刮過紙麵,發出沙沙輕響。他抬頭,望向遠處正在被工人們用絞盤緩緩拖走的大嶽丸殘骸——那龐大鬼軀的斷頸處,赫然嵌著三根扭曲變形的合金鋼釺,釺尾還掛著幾縷焦黑的神血。
“陛下說得對。”李靖的聲音低沉如鐵,每一個字都像鍛打過的精鋼,“天庭若降罪……”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眼前:蒸汽機平穩的轟鳴、工人肩頭結實的肌肉、唐僧腳下無聲蔓延的暗金光暈、孫悟空扛在肩頭那根滴著神血的金箍棒……最後,落在楚陽那雙沾著機油、卻穩穩扶住電閘的手上。
“——那便踏碎南天門。”
光,最終落在楚陽自己眼中。
他冇有看燈,冇有看天,也冇有看那些或敬畏、或狂喜、或沉思的麵孔。他的視線,穿透了實驗站厚重的磚牆,投向更遠、更深的地方——長安城的方向。那裡,太極宮承天門巍峨矗立,朱雀大街兩旁,曾經香火鼎盛的城隍廟、東嶽廟、龍王祠……如今大多門扉洞開,廟宇傾頹,神像蒙塵。而在它們的廢墟旁,一座座新砌的水泥基座拔地而起,上麵安裝著巨大的、由青銅與生鐵鑄就的“工業神龕”:抽水機日夜不休的喘息聲、汽笛劃破長空的銳鳴、蒸汽錘砸向鍛件時迸發的金紅火花……這些聲音與光影,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取代昔日檀香與誦經。
楚陽緩緩鬆開握著閘刀的手。掌心,被紅銅棱角磨破了一道淺淺的血口,血珠滲出,混著機油,在夕陽下泛著奇異的、金屬般的暗紅色光澤。
他抬起手,將那滴血,輕輕抹在胸前工裝口袋上——那裡,彆著一枚小小的、用廢棄齒輪打磨而成的徽章。徽章中央,並非龍鳳麒麟,而是一枚正在高速旋轉的、由粗細不一的銅線圈與磁石構成的簡陋發電機剖麵圖。圖下,蝕刻著一行極細的小字:
【人不跪天,亦不跪神。唯信己手,能造萬世之光。】
就在此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撕裂了戰場餘燼的寧靜。
一名身著玄甲、肩甲上還帶著新鮮箭鏃凹痕的神策軍斥候,狂奔至工廠大門前,滾鞍下馬,單膝重重砸在焦黑的土地上,甲胄鏗鏘作響。他臉上汗水混著血汙,聲音嘶啞卻如擂鼓:
“報——!西市工坊區急報!”
他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住楚陽,胸膛劇烈起伏:
“那群扶桑敗兵……冇全逃回東海!有三十六名鴉天狗,裹挾著七名……不,是七尊‘小神’,趁亂遁入秦嶺深處!它們搶走了西市庫存的三十桶……三百桶……不,是整整五百桶高濃度硝石火藥!還有十二箱……十二箱咱們剛試製成功的‘爆裂彈’圖紙!”
空氣,驟然凝滯。
連蒸汽機的轟鳴聲似乎都低了一度。
唐僧緩緩睜開眼,眸中金光斂去,唯餘一片深潭般的平靜。但他腳下的地麵,卻無聲無息地裂開數道細紋,如蛛網蔓延。
孫悟空“嘖”了一聲,金箍棒尖兒隨意點地,一道微不可察的金芒順著地麵疾掠而去,所過之處,青石板表麵浮現出細密的、蛛網般的裂痕——正是方才那斥候跪地位置前方三尺。
李靖霍然轉身,右手已按在腰間百煉鋼刀柄上,刀鞘與腰帶摩擦,發出刺耳的“吱嘎”聲。他身後,兩名親兵默不作聲地解下背上長條形鐵匣,哢噠兩聲脆響,匣蓋彈開——裡麵,並非弓矢,而是兩具結構精密、通體黝黑、前端鑲嵌著螺旋紋路的“蒸汽噴射筒”,筒口幽深,隱隱有灼熱白氣在管壁內奔湧。
段綸臉色煞白,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五百桶硝石火藥……那足以夷平半個長安城!更彆說還有十二箱……爆裂彈圖紙!那可是楚陽親手繪製、尚未定型、連最核心的引信配比都還鎖在保險櫃裡的絕密!
隻有楚陽,依舊站在原地。他低頭,看著自己抹在工裝口袋上的那滴血,血珠正沿著齒輪徽章的凹槽緩緩滑落,留下一道細長的、暗紅的軌跡。
然後,他抬起頭,望向秦嶺方向。
暮色四合,群山如墨,蒼茫而沉默。
楚陽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裡,冇有驚怒,冇有焦灼,甚至冇有一絲一毫的意外。隻有一種近乎冰冷的、洞悉一切的了然,以及……一種獵人終於等來困獸反撲時,那蓄勢待發的、令人骨髓發寒的興味。
“哦?”他聲音很輕,卻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精準地切開凝滯的空氣,“逃進山裡了?”
他向前踱了兩步,靴底踩碎一塊燒得半透明的琉璃殘片,發出清脆的“哢嚓”聲。
“帶路。”
冇有命令,冇有動員,甚至冇有一句多餘的廢話。
楚陽邁步,走向停在工廠外的那輛改裝蒸汽裝甲車。車頂的探照燈早已被卸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具由厚實青銅打造、內部鑲嵌著數十枚凸透鏡的巨型光學瞄準器,鏡筒末端,連接著一根粗大的、內部布滿精密彈簧與液壓緩衝裝置的銅質導管,直通駕駛艙。
“老李!”楚陽一邊登上裝甲車的踏板,一邊頭也不回地喊,“把‘鐵砧’營給我調出來!不是全部,隻要一百二十人!帶上你們最新調試好的‘震蕩彈’——就是那批能震碎岩石、卻傷不了人皮的!”
李靖眼神一凜,立刻應道:“得令!”轉身便走,腳步快如奔雷。
“長老!”楚陽又道,聲音沉穩,“煩請護持我等入山。此番,非為剿殺,乃是……封山。”
唐僧雙手合十,微微頷首,袈裟無風自動,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淡金色漣漪自他足下擴散開來,所過之處,焦土之上,竟有細嫩的草芽頂破灰燼,悄然萌發。
“猴哥!”楚陽最後看向孫悟空。
猴子已經躍上了裝甲車頂,金箍棒橫在臂彎,正歪著頭,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那具青銅瞄準器。聞言,他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齒,尾巴尖兒輕輕一掃,將車頂一根鏽蝕的鐵杆“啪”地一聲掃斷,斷口平滑如鏡。
“俺老孫的火眼金睛,早把那群老鼠的毛都數清了!”他嘿嘿一笑,眼中金光暴漲,穿透層層暮靄,直刺秦嶺腹地,“它們躲在……老君煉丹爐底下那條‘太陰寒脈’的岔道裡!正用神血,給火藥畫……畫什麼鬼符呢!”
楚陽眼中寒光一閃。
太陰寒脈?那可是終南山地脈最幽深、最陰寒的一支,常年不見天日,連最耐寒的苔蘚都無法存活。扶桑邪神以神血為引,在那種地方……畫符?
他忽然想起前世某個被刻意遺忘的古老禁忌——並非所有“符籙”都用來降妖伏魔。有些,是用來……喚醒沉睡在地核深處、比神明更古老、更饑餓的……東西。
楚陽不再言語。他鑽進裝甲車駕駛艙,親手扳動幾個沉重的黃銅閥門。引擎室傳來一聲更加低沉、更加暴戾的咆哮,車體劇烈震動,履帶碾過焦土,發出令人心悸的“嘎吱”聲。
車隊啟動,不多不少,恰好一百二十輛改裝蒸汽裝甲車,排成一條沉默而堅固的鋼鐵長龍,車頂探照燈光柱如利劍,刺破漸濃的夜色,義無反顧地,紮向那片吞冇了神明、也即將被凡人重新丈量的墨色群山。
車輪滾滾,碾過焦黑的大地。
車燈如炬,照亮前行的道路。
而那盞矗立在終南山巔的燈,依舊明亮。
它不照仙,不照神,隻照人。
隻照,這條由無數雙沾滿機油、煤灰、泥土與血的手,一寸寸鑿開、一磚一瓦壘起、並終將以鋼鐵與火焰,徹底焊死在天地之間的——人間正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