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零八章 駕鶴
老人家就那麼睡著了,臉上帶著笑,手中抓著當初陳宣送他的健身球冇有鬆開。
他明明早上還活蹦亂跳的,此刻就那樣陷入了安靜的沉眠。
陳宣身軀一晃,仿佛渾身力氣都被抽走,腦袋空白了一瞬,多想老人家突然跳起來,得意洋洋說被騙了吧,然後如往常那樣暴打他一頓。
可惜此後那樣的事情再也不會發生了。
往日一幕幕浮現在腦海,陳宣隻覺整個人都空落落的,無力感充斥渾身,一身堪稱通天徹地的修為有什麼用,連一個小老頭都留不住。
張了張嘴,他喉嚨仿佛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冇有流淚,冇有哭喊,陳宣整個人都陷入了一種空蕩蕩的狀態。
在老人家閉眼倒下的時候,陳宣邁步上前來到軟塌邊上,小心翼翼攙扶老人家躺下,跪了下去,低下腦袋牽起老人家還有餘溫的手放在頭頂,靜靜的守著,一言不發。
“父皇~!”
撕心裂肺的哭喊打破了壓抑的氣氛,來京城半個月一直緊繃的心弦斷了,小公主再也抑製不住哭喊出聲,膝行搶地跪倒在軟塌旁,淚如雨下,緊緊抓著老人家的手不斷呼喚,可再也得不到回應了。
看著另一邊傷心欲絕的小公主,陳宣嘴唇動了動依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心道媳婦哭出來就好,哭出來就好啊,如果一直壓抑在心裡是會出問題的。
“父皇”
“陛下......”
一聲聲悲腔的哭喊響起,在大殿內回蕩,膝蓋重重落地的聲音接連不斷。
可那位老人就那樣靜靜的躺著,宛如熟睡般冇有回應任何人。
哭聲傳遞出去,整個皇宮都籠罩在了悲傷之中,越來越多的人趕來了這裡。
一道蒼老的身影小心翼翼越過跪地痛哭的人群,他眼中飽含淚水,來到皇帝周塵身邊跪下,強忍著悲痛開口道:“陛下,各位王爺公主殿下,節哀啊”
來者是當朝太師王旭,原本這個職位是魏家之人擔任的,在魏無涯攔路被陳宣斬了之後,魏家急流勇退,這個位置被王旭接任,王家也是景國幾大世家之一,完全有這個資格。
同時王旭皇帝周塵的授業恩師之一,擔任太師實至名歸,他還兼任禮部尚書一職。
如此情況下,也就王旭在內的少數幾個人才敢開口打破這悲傷的氣氛了。
悲痛無比的周塵哭得渾身顫抖,他抬起頭來眼圈通紅的看著王旭,張了張嘴聲音沙啞道:“先生,父皇他去了,我再也冇有父親了,他再也不會像以前那樣指正我的過錯了”
饒是見慣了生死的王旭也是悲痛不已,但他理智尚在,深吸口氣道:“陛下,你的心情臣明白,可你要振作起來啊,太上皇的後事需要處理,得你來主持大局”
點了點頭,周塵抹了把眼淚喃喃道:“先生,我該怎麼辦?”
其實老人家的後事早就有所準備了,王旭沉吟道:“茲事體大,陛下,先帝駕崩,先發通報全國吧”
“嗯,那就勞煩先生代為擬旨,朕現在無心其他”,周塵點點頭道,旋即下意識看了跪在軟塌邊上一動不動的陳宣一眼,又囑咐道:“就按父皇生前的遺言辦吧,著令吏部監察全國大小官員,不得以父皇喪事驚擾百姓,然後請
太玄門的真人前來主持葬禮”
“臣遵旨”,王旭小聲應答,旋即提醒道:“陛下,太上皇的遺體長時間待在這裡多有不妥,還是移駕去慶天殿吧”
哪裡作為祭祀以及重大慶典的場所,老人家的葬禮自然是要去那個地方辦的。
淚水模糊了視線的周塵看了看安靜的老人家,悲傷道:“朕明白了”
“臣先告退”,王旭哽咽道,說著朝老人家遺體磕了幾個頭才起身離去,接下來要辦的事情太多太多了,太上皇的葬禮不容絲毫差錯,可又因為老人家生前的交代不得不做出調整,不去皇室顏麵的情況下還得遵從老人家交代,
很麻煩的。
正常而言老人家的葬禮自然是要多隆重有多隆重,若是寒酸了成何體統?可不得不照著交代的辦啊,否則那位還在默默陪在老人家身邊的陳宣豈容奢靡鋪張。
縱使陳宣內心也希望老人家風光大葬,可他和老人家的關係豈會不遵遺言。
悲傷到一定程度其實是流不出眼淚的,甚至都哭不出來,陳宣此時就處於這樣的狀態,他知道這一天早晚會到來,原以為自己早已經看開,可真正麵對的時候依舊難以接受。
一想到老人家再也不會和他嬉笑打鬨,生命仿佛缺失了一部分,那種滋味難以言表。
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公主眼睛紅腫,聲音已經嘶啞,一聲聲呼喚,再也聽不到一句我家小扶搖不要難過的安慰,陳宣悄悄渡了一縷真元給小公主護住她的身體和心神,否則這樣的悲傷是會拖垮她身體和精神的。
之前在攙扶老人家回養心殿的路上,老人家邁動腳步都費勁,全靠陳宣支撐,不是陳宣不想渡一絲真元過去讓他走得穩健,而是不能,那時的老人家已經是油儘燈枯的地步了,就剩下最後一絲微弱的小火苗,他宗師境界的真
元若是渡一絲過去入體,猶如在燈油耗儘的燈盞裡添加海量燈油,瞬間就會將那一絲小火苗淹滅的,那樣老人家連養心殿都回不來,更冇時間做最後的淨身了。
大殿內哭聲震天,所有人都陷入傷痛之中,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作為皇帝的周塵不得不做出安排,緩緩起身道:“父皇已去,他肯定也不希望看到我們如此悲傷,我們得為他辦理好後事,先移駕慶天殿吧”
本該如此,冇有人敢反駁質疑。
一直沉默的陳宣依舊跪在那裡,聞言緩緩抬頭,總算開口了,看向周塵聲音平靜得讓人心痛道:“陛下,可否算我一個抬嶽父大人過去,還請恩準”
不論如何,周塵是皇帝,還是一家人,禮數方麵陳宣是不會亂來的。
周塵自然不會拒絕,頷首道:“妹夫如此孝心,自是當然”
此時已有大群宮女輕手輕腳的進來,遊走在人群中小心翼翼給在場的孝子賢孫小心翼翼穿上白布衣,她們自己也已經披麻戴孝。
有人給自己穿上衣陳宣仿若未覺,有些踉蹌的起身,默默的注視著安靜的老人,在太監送來抬架後,他麵帶祈求的看向周塵,在對方點頭示意下,這才小心翼翼把老人家抱起放了上去。
隨後由陳宣和周塵,以及兩位回京儘孝的王爺,四個人抬著老人家的遺體朝慶天殿而去。
後麵跟著一大群披麻戴孝哽咽哭泣的人,雲蘭雲芯不知何時入宮,她們攙扶著渾身癱軟的小公主,默默流淚不知如何安慰。
夜幕下,原本金碧輝煌的皇宮已然冇有了鮮豔的顏色,白色才是主旋律,仿佛整個世界都隻剩下這一種顏色。
當他們來到慶天殿的時候,這裡已經提前布置好了靈堂,陳宣無心注意,隻知道老人家再也不會應答他了。
把老人家遺體安置在靈床上,下麵是不化的堅冰,禦醫在請示過後,小心翼翼在靈床上放了幾粒藥丸,冇敢觸碰龍體,這樣哪怕停靈數月老人家的遺體都不會有絲毫變化。
哪怕老人家已經移交皇位,他的葬禮依舊是按照皇帝規格來的,會停靈九十九天超度才會入棺下葬,縱使老人家交代再怎麼節儉,這樣的禮製也是萬萬不能絲毫更改的。
遺體前,長明燈下,披麻戴孝的孝子賢孫跪了一大片,太玄門的真人已經匆匆趕來起經了,伴隨著九十九道喪鐘敲響傳遍京城,無數人離開京城奔赴四方報喪,老人家的時代過去了………………
小公主已經哭得幾度暈厥,依舊不願離開老人家遺體太遠前去休息,誰勸都冇用,隻能在偏殿給她準備了一個房間,還是陳宣不忍心,悄悄用了點小手段讓小公主昏迷過去,她這才在雲蘭雲芯攙扶下前去休息。
陳宣冇走,他依舊守候在靈堂,冇有哭喊冇有流淚,就那樣默默的出神。
某一刻他眼神動了動,透過靈堂大門看向遠處天邊,那裡他感受道了一道強大而又熟悉的氣息在飛速靠近。
那股氣息並未刻意隱藏,或許並不知道如何收斂,不止陳宣感覺道了,任何擁有先天境界修為的人都能感覺得到,那股氣息強大的令人膽寒不安,猶如天邊飛來的一把絕世神劍。
太上皇駕崩,本就是敏感時期,這樣一股強橫的氣息明目張膽到來,讓整個京城都陷入了緊張的氛圍,可根本無人能阻止那股氣息的到來,哪怕是先天境界的修為也完全跟不上那股氣息的速度。
這一情況自然是第一時間傳遞到了皇帝周塵耳中。
周塵的貼身太監快速來到跪地守靈的他身邊耳語通報,得知消息的周塵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無論如何都不能驚擾父皇安息,若實在阻止不了那位置而強大的存在靠近,他甚至不惜動用傳國玉璽開啟京城大陣!
就在周塵快速思索欲要傳達命令的時候,陳宣的聲音傳入了他的耳中說到:“陛下稍安勿躁,並非壞事”
聞言周塵暗自鬆了口氣,妹夫都這樣說了,他自然是相信的,若憐這位妹夫都解決不了的事情,恐怕開啟京城大陣也冇什麼作用。
周塵也有一定修為的,但未踏足先天,做不到傳音入密,隻能向陳宣投去一個詢問的眼神。
“陛下很快就知道了,我去迎接一下,以免鬨出誤會”,陳宣的聲音再度傳入周塵耳中,說完身影已然悄無聲息消失在靈堂。
看著陳宣之前在的地方,周塵心中一歎,這位妹夫隨著父皇的離去越發生疏客氣了,或許整個皇室他在意的隻有父皇和小妹吧,無法拉攏為自己所用,他那麼年輕,有著通天徹地的修為,若能為自己所用該多好。
可惜,陳宣根本就不給他絲毫拉攏的機會。
周塵冇想過動用強製手段,他不是冇有分寸的人,儘量維持好親戚關係就可以了,若是惹怒陳宣亦或者將其推到對立麵那才叫得不償失。
轉瞬陳宣的身影便出現在了扶搖宮的觀星台上,這裡也是整個皇宮最高的地方之一,他曾在這裡和老人家吵吵鬨鬨推杯換盞,睹物思人,眼神不由黯然三分。
在他到來之前,這裡已經有一道身影遙遙看向天邊強橫氣息方向了。
看到那道同樣身穿白衣服的蒼老身影,陳宣拱手行禮道:“見過榮老”
這位一直坐鎮皇宮,景國底蘊之一的榮老回過頭來,看陳宣的眼神滿是感慨,點點頭沉吟道:“你也不是小孩子了,節哀”
冇說什麼,陳宣看向遠處轉而道:“榮老不必緊張,來者並無惡意”
聞言榮老眼中的警惕消退,微微頷首道:“既然如此,那就交給你了,我也樂得清閒”,說著他上前拍了拍陳宣肩膀又道:“生老病死乃天理自然,你是個懂事的孩子,我想你應該能看得開,切莫太過沉寂於悲傷之中”
陳宣隻是強笑一下點點頭冇說什麼。
榮老見此心頭一歎,身影一閃離去。
人都有七情六欲,我本凡人,看得開不得已能坦然麵對啊。
心頭呢喃,陳宣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見,再度出現已經是慶天殿也是當下的靈堂外廣場了。
之前陳宣提醒過周塵,他已經下令通知侍衛無需驚慌了。
當陳宣來到廣場的時候,那股遠來的強橫氣息也已經出現在了這裡,猶如鋒芒畢露的利劍,一如陳宣當初第一次與之相遇。
來者非人,乃是一隻通體雪白的白鶴,感官敏銳的人都能從它身上感受到蒼老遲暮的氣息,赫然是久居雲霧澤深處的那位鶴翁。
“見過前輩,你怎麼來了?”陳宣行禮招呼道。
鶴翁落地無聲,收起寬大的羽翼,低頭看著陳宣口吐人言道:“有些無聊,你已經幾個月冇有帶酒去找我解悶了,原本有些擔心你,所以尋來看看,現在我在你身上感受到了強烈的悲傷,是因為那位老人的故去嗎?”
說著它看向靈堂安睡的老人家方向。
點點頭,陳宣言道:“是的,他對我很重要”
伸出翅膀拍了拍陳宣的肩膀,鶴翁語氣滄桑道:“我不知道如何去安慰你,因為我經曆過這種事情,白雲死去我至今都冇能走出來,隻想快點死去去陪他,可白雲臨終前交代我好好活著,我一直不死,活著好累啊,真想快點
去追隨他”
不知是不是受氣氛的感染,鶴翁在說這些的時候,蒼老的眼中隱隱濕潤。
甩了甩頭,它邁動優雅的步伐走向靈堂方向又道:“走吧,帶我去看看,他是你很重要的人,既然遇到了,也順便送一程”
“嗯”
周圍無數人看著他們走向靈堂,原本悲切的表情滿是錯愕,不知是該哭還是該高興。
先帝駕崩,仙鶴前來送行,駕鶴西去,這是吉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