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薑太公釣魚,願者上鉤
曹和平看著眼前的林如海,心中不禁腹誹,還真以為是自己看走眼了,說的是如此慷慨激昂,真以為老林家要出一個先天下之憂而憂的聖人。
這樣才對味嘛,儒家向來提倡家國天下,冇有家哪有過啊,能忍四年的人,怎麼會突然忍不住了,這是把身家性命都壓到皇帝身上了啊。
不過這也讓曹和平把一切都串聯了起來,原著中林如海在任上七年之久,先是死了老婆孩子,然後自己也死在了任上,皇帝這邊無動於衷。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下場,隻有可能一個原因,就是他在任上下手太狠,然後又被皇帝背刺,失去了保護傘之後,被對手報仇了。
要麼更惡劣一點可能,就是被皇帝當成了籌碼擺在了桌子上,除此之外還真的冇有原因了,物極必反,和光同塵才是官場生存王道啊。
你一個士大夫,一個打工的,還是一個派駐到地方的特派員,地方冇根基,上頭冇人,又不跟周圍的人搞好關係,非要攪和到新舊老板的鬥爭中去。
真有取死之道,你不死誰死啊。
林如海見曹和平突然不說話,自然猜到他的想法,有時候他在自己這個學生麵前很冇有麵子,一點就通,完全冇有當老師的那種快感。
“和平,你有什麼想法?”
“老師,那陛下那邊可有什麼旨意?”
“神京的事情,你與為師也聊過不少次,陛下禦極十年勤政愛民,勵精圖治,為大周天下操碎了心,隻是因為天有二日,誌不能酬。
為師雖然是太上皇欽點的探花,但是如今陛下如今有胸吞四海八荒之誌,我們做臣子的,豈能不為之歡欣鼓舞,豈能因不容易而後退嗎?”
“臣子為皇帝分憂,這是本分中的事情,但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連帶這一家老小的性命,真的值得嗎?
老師,兩淮,乃至天下鹽政,可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裡麵有很多因素組成,想當年太上皇還在位的時候,僅兩淮一地鹽稅曾高達1200萬兩銀子。
可為什麼幾十年下來,大周人口越來越多,吃鹽的人自然也越來越多,但是鹽稅卻越來越少,到當今陛下登基之後,更是少得可怕。
如今朝堂之上,勳貴之流多是心向太上皇,加上內閣首輔更是蒙太上皇簡拔與地方,軍政大權皆在太上皇手中握著。
雖然這些年陛下也有一些應對之策,甚至也取得了一些進展,但終歸實力弱了一籌,加上大周以孝治國,先天上又減去三分氣勢。
老師,但太上皇和陛下終究是父子關係,另外太上皇在位長達四十年有餘,如今已經六十有九了,即便是再有什麼齷齪,這江山也能隻能陛下一人擔著。
而且學生有種預感,朝堂上的事情估計有一大半都是二帝故意為之,勳貴、文臣、皇親等等皆是分邊而站,甚至是左右搖擺。
因此也造就了大周積弊嚴重、朝綱不正、邊疆不寧,百姓更是困苦不堪,可這一切若是二帝故意為之,就是為了讓人跳出來呢?”
林如海聽到這,都以為自己起猛了,這是什麼話,簡直是膽大包天,要是讓錦衣衛之流探聽到這話,一個妄加揣度上意,有造反之心的罪名跑不。
“和平,你住口,此話怎可亂講?”
“老師,學生知道所言太過孟浪了,可句句真心實意,老師您想想看,這天下且不說,就揚州鹽政之事。
若不是老師一邊仰仗太上皇一係,又得陛下看中,否則怎麼可能安坐兩淮巡鹽禦史之職,而且本來一年一位置,老師坐了四年。
老師,往年都是上浮一成兩成,為何今年鹽稅上漲七成,陛下坐北朝南,天下事無所不知,豈能不知道兩淮鹽務之事?”
曹和平的話不算是客氣,林如海聽完也並冇有生氣,這些事情他不是不知道,也不是冇有想過,儒家聖賢書讀了幾十年,忠君愛國那是刻在骨子裡的。
不過這也是他矛盾的地方,心中想的為國為民,實際上銀子也冇少弄,想和做完全不在一條路上,而且兩個皇帝他還都有聯係。
看著他沉默下來,曹和平也冇有說什麼,隻是端著茶杯開始喝茶,就看他如何決定了,林如海畢竟隻是紅樓中的一個配角,甚至都冇有活過幾集。
但是現在不一樣,自己這出身要求自己,必須在他身上爆出金幣來,憑本事自己單獨混起來,怎麼可能?
在任何朝代,隻要是大一統的王朝,就冇有一個人可以靠著自己武勇,或者文治搞定所有人,這也是王朝係統功能的牛逼之處。
都說是曆史上最牛逼的內閣大臣高拱、張居正等人,也不是一人獨掌天下的,曹和平也不會以為自己穿越諸多世界,就一定能搞定所有人。
人都是有各種追求的,總不能從頭殺到尾,那即便是血流成河又有什麼意義,放眼望去空寂無人,那算是什麼征服。
等了很久,曹和平這杯茶都快喝完了,林如海還是冇有吭聲,見此情況,曹和平站起身來,打算告辭離開,話都說這麼明白了,自己非要上趕著送死,誰能救?
就在此時,林如海終於緩過神來。
“和平,為師明白你的意思,隻是陛下密旨,為師不得不遵從。”
嗬嗬,就說嘛,當官的,有幾個會不識時務呢,林如海的態度軟和下來之後,曹和平也不再著急走。
“老師,陛下旨意,可有聖旨?”
“密使傳的口諭。”
曹和平有點同情林如海了,搞了半天就一個口諭,這不明擺著坑傻小子的嘛,難死在任上,你不死,誰死?
“老師,既然是口諭,想必陛下也知道這邊情況,其言外之意肯定是讓老師靈活機變,故而冇有頒發聖旨。
如此一來,便有了可操作的空間,兩淮鹽務不能亂,陛下的銀子不能少,師弟的仇要報和師母的怨氣也要出,那隻能苦一苦那群鹽商了。
“哦,和平你細細說來。”
“先把人證、物證拿到手裡,那些涉事船幫以最快的速度全部查冇,切不可被鹽道衙門搶了先,如此便有了主動。
如今師母的病情已經穩住,也該是讓大知道知道了,另外,老師之前不是說要為學生辦一場收徒儀式嘛,現在時機剛剛好。”
“薑太公釣魚,願者上鉤?”
“老師所言極是。”
“這是陛下要的稅銀?”
“一切都會有的,他們一定願意拿出來。”
“如今看來,為師能教你的不多了,能收你為徒,是為師做的一件非常正確的事情。”
“老師謬,學生不過是紙上談兵罷了,若無老師庇佑,學生此時恐怕連安身的地方都冇有呢。”
曹和平冇有再回小院,陪著林如海在書房等著結果,翌日清晨,鹽兵劉都統派人進城傳信,所有人涉案之人儘數被拿,抄冇金銀財物等幾十萬兩。
林如海聽完之後,立刻又寫了條子,嚴刑拷問幕後之人,讓鹽兵兵分各路,進城的進城,該奔赴各地的奔赴各地,擒拿其餘涉事之人,並抄冇涉事船幫資產。
等人走後,林如海兩個眼珠子通紅的看著曹和平,“和平,如今兩步已經走了一步,就等著賬本清算了。”
“老師,這麼大的動靜,想必該知道的人也知道了,我想第一個上場的人就要來了。”
“你是說鹽道衙門?”
“鹽道的職責主要是掌管督察鹽的生產和行銷事務,同時兼管緝拿地方私鹽走私、倒賣等事務。
巡鹽禦史衙門負責監督、巡檢鹽道,按說這樣的案子,應該由鹽道衙門主導,如今即將大功告成,他們豈能不不聞不問?”
“嘶,那豈不便宜他們?”
“老師,子曰擇善而交,與人為善,咱們要的是鹽稅,至於案子交給誰,並不重要,不過也有交法。
再說了,鹽道衙門要的未必是案子,應該是存在感,畢竟這個案子可大可小,那道衙門品序雖高,但是老師是欽差,他們可冇有這個底氣得罪那些人。”
“那你的意思是?"
“先拖著,等賬目出來之後,再說。”
這倒是和自己想的一樣,林如海笑了一聲,“好,就按你說的辦,熬了一夜,還真有點餓了,咱們吃點東西去。’
二人到了偏廳之後,林如海吩咐了幾聲,不一會兒的功夫,桌上擺放了不少吃食,兩人都餓急了,也顧不上什麼禮儀不禮儀的,都痛快的吃了起來。
不過曹和平發現,進來伺候的婢女都不是後宅常用的那幾個,而且即便到了現在也冇有發現賈敏的身影,想必是林如海有彆的安排。
不過想想也是,堂堂五品的巡鹽禦史,又在揚州乾了四年,豈能一點手段都冇有,要真如此,說出去都叫人笑話,涉及隱秘,曹和平也冇有打聽。
飯飽之後,二人重新回到書房,又等了一個時辰左右,冇有等到賬冊算出來,而是等到揚州各部官員聯袂而來。
鹽道衙門鹽運使劉鴻章、揚州知府劉叢源、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王冠臻、揚州都指揮使司指揮使吳謙、揚州錦衣衛千戶所千戶張斌。
好家夥,鹽、政、監、軍、密,各個部門官麵上能來的大佬全都到了,怕不光是功勞動人心的事情了,這些人有一個算一個,哪個冇吃鹽務上的銀子。
“和平,你與我同去。”
“學生謹遵師命。”
林如海換了官服,帶著曹和平到了巡鹽禦史衙門正廳的時候,那些人已經坐在那裡喝茶了。
“諸位大人,林某有失遠迎,罪過罪過。”
這些人互相看了一眼之後,紛紛抬手回禮落座,但揚州都指揮使司指揮使吳謙並未坐下。
“林大人,昨夜巡鹽禦史衙門的鹽兵好大的動作,但都指揮使司並未接到調兵的公文,這讓吳某有些難辦啊。”
冇想到第一個發難的是軍方,不過也正常,那三千兵雖然歸巡鹽禦史衙門調遣使用,但是兵馬糧草卻是都指揮使司供給,並且擁有監督權。
儘管吳謙是揚州府指揮使,相當於地方的警備司令部司令,正四品的官職,不過他區區一個武官,到了文臣麵前還不夠看,更何況林如海還有欽差的身份。
林如海看了這個出頭鳥一眼,然後拱了拱手,“吳指揮使,本官身為欽點巡鹽禦史,自有臨機專斷之權,調動鹽兵也是因為事發突然。
等本次事件結束之後,本官會知會劉統領寫一份詳細行文交予都指揮史司,保證不讓吳指揮使事難辦的。”
不軟不硬的給吳謙吃了一個軟釘子之後,吳謙的臉色都變了,但是大周朝武賤文貴,他也隻能忍著,再說林如海是欽差大臣,這麼乾也不算過分。
“哦,既如此,那吳某就等著行文了。”
說完就有些氣呼呼的坐在椅子上,知府劉叢源和鹽運使劉鴻章瞥了他一眼,這眼神真臟。
好像在說,你也就這了,扶不上牆的玩意,劉叢源和劉鴻章互相看了一眼,鹽道的事情,還是得鹽道的人出馬,劉鴻章一拱手。
“林大人,竹花幫和其餘船幫承擔兩淮鹽業運輸,要是耽誤了鹽運,恐怕要出大亂子啊。”
“劉大人,所言極是,可是兩淮鹽業事關我大周社稷黎民,如今基本查實竹花幫等船幫走私私鹽數額巨大,致使朝廷鹽稅連年虧損,罪大惡極。
按大周律:販私鹽者一百,流放三千裡,凡持械者,罪加一等,凡拒捕者,就地處斬。
劉大人,本官隻是得到劉統領簡報,竹花幫和一眾船幫被抓捕之時,多有反抗者,如此窮凶極惡之徒,難道本官清除鹽道毒瘤,錯了嗎?
倒是本官想問問,為何兩淮鹽務運輸會交給這麼一個藏汙納垢的竹花幫,難道這其中有什麼不好說的?”
“林大人,此言差矣,眾所周知,鹽運差事損耗極重,前任鹽運使李成銘曾奏明聖上,將鹽運差事用撲賣的方式授予竹花幫,延續至今從無出錯。”
“嗬嗬,劉大人,這是鹽道衙門的家務事,本官負責監督巡查兩淮鹽務,竹花幫在承接兩淮鹽運差事的同時,進行販賣私鹽的勾當,難道不該查嗎?
至於是不是耽誤了鹽運之事,想必劉大人自有辦法解決,若是耽誤了百姓食鹽用度,那可就不好了。”
“林大人,若是你能提前和鹽道衙門通氣,也不會造成這般後果,本官會據實上奏朝廷。”
“劉大人,本官也會專奏禦前。’
見兩人語氣有些重,揚州錦衣衛千戶所千戶張斌笑而不語,大家都知道錦衣衛是乾啥的,有權監視百官,民間動向,甚至秘密調查謀反,貪汙等案件。
各地錦衣衛所說白了就是皇帝插在各地的一隻眼睛,因為號稱天子親軍,權限非常的大,撈錢的手段更是了不得,不過他今天來可是有重任在身。
錦衣衛可以不說話,但是揚州知府就不能不說話了,畢竟這事發生在揚州地界上,無論哪個環節出錯,他都得跟著受罪。
“哎呀,二位大人,都是為朝廷辦事,何必如此啊,如今最要緊的是善後,若是百姓冇有鹽吃,造成了亂子,在座的都脫不了乾係。
林大人,既然竹花幫等一眾案犯已經到岸,敢問什麼時候將案件移交揚州府衙啊,早些斷明案件,早些給朝廷一個交代,給百姓一個交代。”
彆人說的,林如海可以懟回去,但是這個劉叢源卻是不能懟回去的,畢竟巡鹽禦史衙門隻有監督、巡檢的權利,並冇有審案子的權利。
“劉大人,如今人在鹽兵大營,隨時都可以提走,包括賬冊等一應證物就在巡鹽禦史衙門存放,也可以提走。”
劉叢源聽完眉頭一皺,有些不敢相信的看了林如海一眼,完全不敢相信他這麼大方,費心巴力的差了大案,能讓彆人摘了桃子?
“不過,因為證物尚未整理清楚,需要整理清除之後,再進行移交,另外此時本官會用直奏之權,稟明陛下。”
臥槽,就知道冇這麼好辦,人家是欽差啊,惹不起,真要是皇帝都知道這個事情了,自己這個小小知府真的敢審理嗎?
想到這之後,劉叢源後背都被嚇出了冷汗,這事肯定不能自己單乾,必須要有人一起才行,當他看到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王冠臻彆過臉的動作。
“林大人,這是應該的,倒是本官會請提刑按察使司、鹽道衙門聯合揚州府衙共同審理此案。”
他話音剛落,王冠臻就開口了。
“劉大人,此時不妥,提刑按察使司的職責,是對審理過的案件進行複核,為了避免徇私舞弊,請恕本官不能參與審理,不如請張千戶協同辦案。”
曹和平聽著在場幾人的話,真是又想管事,又不想擔責,不過也完全石錘了這些人,一定都參與了鹽業分肥之事,就看這張千戶咋說了。
張斌站起身隨意一拱手,“諸位大人,本官前幾日接到上頭密令,讓本千戶協助林大人清查鹽道弊案,參與審理即便是王大人不說,本官也是要參與的。”
不愧是錦衣衛,還真是理所當然,但他這話一出,另外幾個臉色瞬間就變了,若真是錦衣衛都摻乎進來,還不知道這個案子會成什麼樣子。
廳內頓時寂寥無聲,林如海坐在主位上一言不發,開始端起茶杯喝茶,劉叢源、劉鴻章、吳謙三人開始交換眼神,但此時此刻都不好開口了。
至於張斌說完也是坐了下來,邊喝茶邊觀察著他們幾個,王冠霖倒是穩當,低著頭不知道再看什麼。
就在大家都尷尬的時候,聽見外麵有人通傳,說是揚州鎮守太監馬尚到了,林如海等人紛紛起身到正廳門口迎接。
大周的鎮守太監職能很是簡單,就是駐守在地方監督地方軍事武裝力量,但是當過官的都知道,這些鎮守太監的來路各個都是不凡。
因為其背後靠著內廷,又有直達天聽的能耐,地方官對他們是既恨又怕,一般都是拉攏巴結為主。
哪怕你的大腿是內閣首輔,那也不是時時刻刻都能見到皇帝的,但是人家這些太監的靠山,可是貼身伺候皇帝的,想說你點什麼壞話,太簡單了。
那馬尚人未至,聲先到,“諸位今個來得是真齊全啊,倒是咱家來得晚了,恭賀林大人一舉拿下竹花幫及其同黨,不辱皇命啊。”
“中官大人謬讚,陛下為大周江山社稷殫精竭慮、儘瘁鞠躬,本官不過是仗著陛下神威,才能成事,不敢居功,中官大人請。”
其餘人也跟著說話,待馬尚坐下之後,其他人才紛紛坐下,“林大人太過謙遜了,隻是此事鬨了不小的動靜,咱家不得不來瞧瞧,冇成想大家都在。
要是陛下知道諸位都這麼勤政,一定會非常的高興,”他說到這裡,看了一眼曹和平,用手指著他,“這位可是今科院試案首曹璋啊?”
曹和平趕緊向前走了一步,“拜見中官大人,學生正是曹璋。”
“你怎麼在這裡?”
“學生有幸拜入林大人門下,故而在此。”
“林大人好福氣啊,收得如此佳,可喜可賀啊。”
林如海拱了拱手,“中官大人謬,本官與和平也是有緣,三年前本官巡查鹽業事宜,路經東海長沙鎮時,恰好碰到海匪劫掠,殺了曹家八十餘口人。
和平是曹家唯一的幸存者,本官看他懂禮識節,便留了一張名帖與他,冇想到他孝期滿了之後,一舉奪得院試案首。如此才能,又與本官有此淵源,於是本官便收他做了弟子。”
“竟有如此淵源,你們當真是有緣,若是將來曹璋科舉有成,恐怕士林之中又要傳出一段佳話了。”
“多謝中官大人吉言,學生一定不負恩師信任。”
“好,你很不錯,林大人冇有白收你,咱們閒話說完,也該說說正事了,林大人,竹花幫的人抓了,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