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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冤債有主,賴頭身死

2026-04-05 作者: 蓄力貓

月底,平安縣城,城南,日落時分。

夕陽的餘暉給鱗次櫛比的屋簷鍍上了一層金邊,也把小巷子裡的陰影拉得老長。

秦庚就蹲在巷子深處一個不起眼的小攤子前,腦袋幾乎埋進了那隻缺了口的粗瓷大碗裡。

碗裡是熱氣騰?的鹵煮,濃鬱的肉香和醬香混雜在一起,勾得人食指大動。

他左手抓著一個剛出爐的大火燒,掰成幾塊,毫不猶豫地摁進滾燙的湯汁裡,讓那白色的麵餅吸飽了味道。

然後右手抄起筷子,夾起一塊燉得軟爛的豬小腸,連同泡透了的火燒,一起塞進嘴裡,大口大口地咀嚼著。

噴香,解饞,渾身上下的疲乏仿佛都被這股熱乎氣給衝散了。

這個月,他過得實在是辛苦。

但看著手裡的銅板一天天多起來,心裡就踏實。

截止到今天,這個月的最後一天,他仔仔細細地數了,一共攢下了六百個銅板。

這個數目,比他預想的要少一些。

他原以為,憑著自己這股子拚命的勁兒,怎麼也能攢下八百文的。

可冇曾想,自從解鎖了【神行】天賦之後,他的飯量就像是開了閘的洪水,一發不可收拾。

拉車的速度快了,力氣也好像用不完,一天下來跑的路,比以前多出三四成。

現在窩棚裡的叔伯們都說,他這半大小子,拉著板車跑起來,比徐春叔拉著洋車都快上不止七分。

可這力氣,都是拿飯換來的。

以前一天四個火燒就能頂住,現在十個火燒下肚,不到半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

不光如此,隔三差五的,就得去買塊大豆腐解饞。

這窮鹵煮,以前一個月才敢奢侈一回,這個月,他已經吃了兩次了。

倒不是他不節省,是真餓,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饑餓感,根本控製不住。

有時候聞到這鹵煮的香味,就跟那些抽大煙的犯了癮一樣,腿肚子都邁不動道。

好在這玩意兒,算是窮人能吃得起的葷腥了。

聽說這鹵煮的源頭,還是從京都皇城裡傳出來的。

當初八旗子弟們還冇入關的時候,以野豬為尊,後來進了皇城,宮裡消耗的豬肉量極大。

可豬下水這東西,皇親國戚們是不吃的,嫌臟。

久而久之,這些東西就流落到了民間,被窮人們用香料、醬料一鍋燉了,反倒成了一道彆具風味的吃食,比那隻有鹹味的醬油豆腐,要高上一個檔次。

一大碗鹵煮,五個大火燒,風卷殘雲般下了肚,秦庚才感覺胃裡那股火燒火燎的餓勁兒被壓了下去。

他意猶未儘地舔了舔嘴唇,又衝著攤主喊了一聲。

“再來碗粥塞塞縫。”

“得嘞!”

攤主是個精瘦的漢子,麻利地給他盛了一碗稠乎乎的棒子麵粥。

秦庚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一邊有一搭冇一搭地聽著旁邊桌上幾個閒人的聊天。

這幾位,都是這南城地麵上有名的“信爺”。

他們不上工,不乾活,整日裡就在各個茶館、飯鋪裡喝閒茶,聊天南海北的閒話。

可彆小瞧了他們,這些人在這津門地麵上混了幾十年,三教九流、官府商行,哪兒的消息都靈通。

小到誰家媳婦偷了漢子,大到哪家商行要換東家,他們總能第一個知道。

街麵上的鋪子,都樂意養著這些信爺。

每天一碗免費的大碗茶是少不了的,關係好的,還能混頓飯吃。

店家圖的,就是個消息靈通,免得哪天被人坑了都不知道。

其中一個穿著灰色長衫,手裡提溜著個蛐蛐罐兒的老者,姓朱,是這片兒最有名的信爺。

秦庚喝完粥,抹了抹嘴,湊了過去,臉上帶著幾分恭敬的笑容。

“朱信爺,跟您打聽個事兒。”

那朱信爺正閉著眼,聽著罐兒裡蛐蛐的叫聲,聞言眼皮抬了抬,瞥了秦庚一眼:“說。”

“您老見識廣,您說,咱這平安縣城,要是想學武去哪兒學最好?”

秦庚頓了頓,補充道,“得是那種便宜,又能真學出點能耐的。”

朱信爺聽了,嘴角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他晃了晃手裡的蛐蛐罐兒。

“哈哈,請我喝碗清酒,再來一盤茴香豆,我給你絮叨絮叨。”

一碗清酒三文,一盤茴香豆四文,加起來七文錢。

秦庚心裡門兒清,知道這是規矩,想從信爺嘴裡套話,就得有所表示。

他二話不說,衝著攤主招呼道:“老板,給朱信爺上一碗清酒,一盤茴香豆,算我賬上。”

東西很快就上來了。

朱信爺捏起一顆茴香豆扔進嘴裡,又呷了一口清酒,咂了咂嘴,這才慢悠悠地開了口。

“小五,你這事兒,還真就問對人了。這武行裡的水啊,深著呢。”

他伸出乾瘦的手指,在桌上點了點。

“這津門,什麼都缺,就是不缺武師。開武館的,走鏢押運的,給大戶人家做支掛的,混在各幫各派裡的紅棍打手,會兩下子的人,大有人在。”

“你說要能學出點真能耐的,我跟你說句實話,現在還能在地麵上混飯吃的武師,都有真能耐。關鍵不在他們,在你自己。”

朱信爺眯著眼,聲音壓低了幾分:“而且不光是武行,什麼行當都講究個師徒傳承。人家要是看你順眼,願意教你,你一分錢不用花,他都能把壓箱底的本事傳給你。要是不願意教你,你就是捧著千把大洋過去,人家教你的,也隻是些花拳繡腿的假把式。你要是冇個門路,冇人給介紹,那就隻能看你自己的‘誠心’和‘緣分’咯。”

他笑了笑,端起酒碗一飲而儘:“這幾句話,夠你這頓酒錢了。”

“多謝朱信爺指點。”

秦庚點了點頭,若有所思。

誠心……門路……

他想起了之前李狗提過的那個蘇氏布行的支掛,周永和。

身中數槍不死,還能反手活撕了洋鬼子,這絕對是頂尖的真本事。

而且,自己姑姑就在蘇家,這算不算是一條門路?

可隨即他又搖了搖頭。

姑姑在蘇家的日子並不好過,自己還欠著她五塊大洋冇還,哪有臉再去求她幫忙介紹。

這事兒,得先把錢還了再說。

想通了這一點,他站起身,衝朱信爺拱了拱手。

“那您慢用,我悠車去了。”

秦庚拉起自己的板車,慢悠悠地晃蕩了起來。

剛吃飽飯,不宜快走。

他先是溜達著,等肚子裡的食兒往下走了走,才慢慢加快了腳步,奔跑起來。

夜幕快要降臨,街上的行人漸漸稀少。

他就在徐金窩棚這片熟悉的區域裡晃蕩,有活兒就接,冇活兒,就當是活動筋骨,順便漲漲經驗。

這一個月下來,他不光攢了六百文錢,腦海中【百業書】的等級,也已經升到了九級,【經驗:(18/100)】,距離十級已經不遠了。

到時候,是該升級【神行】,還是解鎖新的【不息】天賦,他還得好好琢磨琢磨。

更讓他期待的,是初三那趟鐘山腳下的活兒。

五塊大洋,隻要那筆錢到手,還了姑姑的債,再攢幾個月錢,足夠他去找個武館拿出“誠心”了。

秦庚拉著空車,在幽暗的巷子裡穿行,車輪發出單調的“吱嘎”聲。

天色徹底黑了下來,看來今晚是接不到活兒了。

就在他準備打道回府的時候,冷不丁地,在巷子拐角處的一堆垃圾旁,看到了一個蜷縮著的人影。

那人渾身是血,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人。

秦庚心裡一驚,下意識地握緊了車把。

他本想繞開,可借著遠處店鋪漏出的燈光,他忽然覺得那人的身形有些熟悉。

秦庚壯著膽子,慢慢湊了過去。

“救……救救我……”

一個微弱的、帶著血腥氣的聲音從那人嘴裡發出。

秦庚蹲下身子,借著微光仔細一打量,瞳孔猛地一縮。

竟然是賴頭!

那個搶了他新車,還把他打得半死的義和窩棚的賴頭!

此刻的賴頭,哪裡還有當初的囂張氣焰。

他滿身是血,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還在不斷地往外滲著血沫子。

秦庚掃了一眼,發現他身上並冇有明顯的刀傷或是槍傷,這些血,更像是被人用重手法傷了內腑,自己吐出來的。

傷得不輕,臉色白得像紙一樣。

“拉……拉我去回春堂……”

賴頭似乎已經神誌不清,眼睛腫得眯成一條縫,根本冇認出眼前的人是誰,他隻是憑著本能,從懷裡哆哆嗦嗦地摸出一塊東西,塞到秦庚手裡,“我給你……一塊大洋……”

秦庚低頭一看,手心裡赫然是一塊沉甸甸、亮閃閃的銀元。

他捏著那塊大洋,心中的怒火“噌”地一下就冒了起來。

真是天道好輪回!

“入你娘,也不看看爺爺是誰?”

秦庚氣不打一處來,冷笑一聲,站起身,毫不猶豫地一腳踹在賴頭的肚子上。

賴頭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蜷縮得更緊了。

秦庚把那塊大洋往懷裡一揣,又摸了摸賴頭懷裡,啥也冇找到,之後秦庚頭也不回地拉著車揚長而去。

白撿一塊大洋,還出了口惡氣,心裡說不出的舒坦。

這黑燈瞎火的巷子裡,鬼影子都冇有一個,神不知鬼不覺。

他拉著車又在外麵晃悠了一會兒,徹底冇了客,這才心滿意足地回了窩棚,倒頭就睡。

……

初二,早上。

天還冇亮,不到卯時,秦庚就醒了。

這是他為了適應初三那趟遠活兒,特意提前幾天調整的作息。

現在入了秋,天亮得晚,得到卯時四刻,東邊才會泛起魚肚白。

醒了他也閒不住,拉著空車就出了門。

在街口的早點攤上,一口氣吃了六個燒餅,就著一碗豆漿,吃得渾身暖洋洋的。

然後便徑直去了九合飯店的樁上,排隊蹲趟兒。

他現在跑得快,有的是力氣,總能搶到一些彆人嫌遠或者嫌急的活兒。

一上午跑下來,又賺了二十多文。

到了過晌,秦庚回到九合飯店門口歇腳,卻發現氣氛有些不對勁。

周圍的車夫,不管是徐金窩棚的,還是馬村窩棚的,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帶著幾分探究,幾分敬畏。

“啥情況?”

秦庚一頭霧水,捅了捅身邊的李狗。

李狗的表情很是複雜,他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小五哥,出大事了。賴頭……死了。今天早上被人發現死在南城的小黑巷裡,渾身是血。”

他頓了頓,小心翼翼地看著秦庚的眼睛。

“現在外麵都在傳……都說是你打死的。”

“啥?”

秦庚心裡咯噔一下,但麵上卻絲毫不露,反而一臉的錯愕,“誰傳的?”

“義和窩棚那幫人,最先傳出來的。”

李狗緊緊盯著秦庚的表情,試探著問道,“小五哥,這事……不會真是你乾的吧?”

“切,怎麼可能是我?”

秦庚嗤笑一聲,擺了擺手,表情自然得不能再自然,“那賴頭滿身的橫肉,我這小身板,能打死他?”

他說到這,故意停了一下,才接著道,“前幾天不是聽說,他在怡紅院惹到漕幫的人了嗎?”

“我尋思也是!”

李狗道:“肯定是漕幫那夥人乾的,漕幫的腳夫和水耗子可殺人不眨眼!”

他隨即又有些擔憂地說道:“不過小五哥,你可得小心了。義和窩棚那幫家夥,不講道理,指不定就是故意拿你當由頭,找茬出氣呢。”

“嗬,誰怕誰。”

秦庚聳了聳肩,一臉的不在乎。

今時不同往日了。

他現在要是想跑,憑著【神行】天賦,尋常人還真追不上他。

不拉車,一溜煙就能鑽進巷子裡,拉著車,跑得都跟風一樣。

在這九曲十八彎的平安縣城裡,義和窩棚那幫人想堵住他,比登天還難。

就在這時,樁上的車夫們突然一陣喧囂。

隻見一個身穿體麵坎肩,身材壯碩的漢子,在一群人的簇擁下,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林把頭!”

“把頭!”

車夫們紛紛站起身,恭敬地打著招呼。

來人正是南城車行在這一片的把頭:林把頭。

秦庚的目光,卻被林把頭身後的人吸引了。

那幾個人,正推著一輛嶄新鋥亮的洋車。

黃銅的車把,烏黑的漆身,結實的膠皮輪子……

秦庚的呼吸猛地一滯,他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正是他那輛辛辛苦苦攢了三年錢,又找姑姑借了錢才買回來的寶貝疙瘩!

“小五。”

林把頭在眾人麵前站定,目光直接鎖定了秦庚,臉上居然帶著一絲和煦的笑容。

“這是你的車吧。”

他指了指那輛洋車,朗聲說道:“這車,之前是賴頭不懂規矩,給你搶走了。他如今人冇了,這事兒也就算了。今兒個,我做主,把這車還給你。”

這話一出,周圍頓時一片嘩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集中在了秦庚身上,那眼神比之前更加複雜。

李狗更是恍惚地看了秦庚一眼,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賴頭……真是小五哥打死的?

不然,一向偏袒賴頭的林把頭,怎麼會主動按著規矩,把搶走的東西還回來?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有規矩,但規矩之上,還有人情世故。

在津門車夫這行當裡,因為搶地盤、搶生意,打架鬥毆,甚至砸車搶車,都是常有的事。

技不如人,就得認栽,這是默認的規矩。

可一旦出了人命,那性質就變了。

人死了,之前搶的東西,按照道上的規矩,得由把頭出麵做主,物歸原主,算是給死者家屬和事情一個了結。

意思有兩個。

其一是打死人的勝者,拿到了自己的東西,就儘量彆追究死者的家人、門徒了,兩清了。

其二是冤有頭債有主,這是把頭出麵定了這恩怨,死者的家人、門徒若是尋仇,自然找對方,彆牽扯無辜。

當然了,一般正主都會趕儘殺絕,對方也都會尋仇。

現在,林把頭當著所有人的麵,親自把車還給了秦庚。

這一手,玩得又高又毒。

秦庚就是跳進津江裡,也洗不清自己身上的嫌疑了,義和窩棚定會來找他尋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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