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地底下遇
這是一個矮、瘦小的乾老頭弓著腰迎了上來,他臉上堆著笑容,他的四肢醜瘦得也像一把乾柴,老頭冇有試著直視任何人的眼睛,就這樣心甘情願地低頭,卑躬屈膝地低下。
任何一個人看見這樣一個人,都會下意識地覺得他是一個靈活、擅長趨炎附勢的人,因為他語氣裡的態度有一種高濃度的、抹不去的諂媚。
即便是惡驕公主李姣鸞,她從來都是很享受被人捧著、誇著的,但是對於這樣過於浮誇的諂媚,她心裡也有一種說不上的難受,要是更細化的說出來,那可能就是『惡心』,這樣廉價、一文不值的諂媚太過於惡心了。
如果要是換彆人,惡心就是惡心了,但惡驕公主李姣鸞覺得這個瘦老頭是一個很惡心的人同時,她還有一種忍不住的想抽上去,給這個卑賤的地底醜老鼠——在這個已經足夠醜陋瘦弱的身子骨上,狠狠再抽上兩把鞭子的衝動。
在惡驕公主的心裡,在李姣鸞的心中......的確有陰暗的施虐癖好。大多數情況下,她也不需要掩飾,可以坦率地做最真實的自己。
要是這裡冇有照火和李蠻姬在旁邊看著,她很可能就真的這樣做了。
在李姣鸞的字典裡可冇有體恤弱者、憐憫困苦這幾個字。
她一想到這樣的人和自己同處一片空間——而且是在狹小的地底,甚至是呼吸著同一片空氣——李姣鸞就覺得惡心難受。
李姣鸞想屏住呼吸,最後卻冇有做出真的傷害罰行為,因為她想起了......她答應過兄長,必須先尊重惡童照火的意見。
所以李姣鸞在這個時候冇有輕舉妄動,她有些心不甘情不願的,也就是表麵默認地將指揮的權力交給了三人臨時小團隊中——拿最後主意的照火。
如果讓她聽從李蠻姬的指揮召喚,她肯定就受不了了;但是如果是照火這個夾在中間的人,她雖然也有點討厭這個人,但無論如何要比聽從李蠻姬的命令要好,另外.......這個惡童起碼要比這個老東西、醜老鼠長得好看、順眼多了。
在李姣鸞一番對比下來,照火和這個惡心的老家夥比起來,這個雋秀稚麗,眸光凜然,明顯不會諂媚,卑躬屈膝、討好他人的童子,甚至都在惡驕公主的心中都顯得順眼多了。
恨了。
雖然這個童子的手段也很卑鄙,但這個時候和這個老家夥比起來,好像冇那麼可李姣鸞也承認跟惡童照火還有很多的賬要算,但是目前在同一條船上,有再大的賬要算,還是要等到走出這個環境惡劣、靈氣逐漸稀薄的地底再說。
她可不想讓青春美貌、天生麗質的自己、香消玉殞在這片遍布卑賤醜陋老鼠的地底下。如果不是為了兄長......惡驕公主,李姣鸞捫心自問,她才不會來這地底下呢。
可這個乾瘦的小老頭好像對惡意有著很強的捕捉能力,——冥冥之中,李姣鸞這般天生貴胄,生來就這樣高高在上的人,十分擅長對自我之下的位卑者釋放惡意,可就算惡驕公主還冇有做出什麼具體又真的懲罰行為,他也即刻將頭,將頭低得更下了,雙腿屈膝也跪得更下了。
“貴人們......!彆、彆殺我呀!”
似乎在這個世界上,已經冇有比他更要卑賤、更願意低頭的人了。
隻是他這樣做,未免有些過於滑稽了,一種:“嘻嘻~我一定要活下去呀! 的滑稽感油然而生。
還好在場的三人,都是老繃家了,都繃住了。
最後還是照火說。
“站起來吧......我們不是來殺你的。
於是這老頭嘿嘿笑:“謝謝您吶,謝謝您呐,貴人您說站起來,那咱就不知死活的站起來......小的名叫老萍,是特意過來給貴人帶路——有什麼想知道的,就問咱老萍就好了。”
老萍笑嘻嘻的站起來了。
照火在老萍身上看到了一樣奇怪的東西,他對他們點頭哈腰、姿態低到了泥裡,可那些跟著一起跪著的地底人,他們的影子在起身時......他們的影子和真正的敬意朝著的不是照火這一行人,而是朝老萍,這個看起來卑賤、恬不知恥、厚臉皮的老頭。
從這些細節上,照火意識到這個叫老萍的地底人,似乎冇那麼簡單,他在他們麵前表現得如此卑賤,看起來低聲下氣,可這些地底人藏在角落裡、拐角裡的影子........
老萍,他在他們的影子麵前卻有著一種顯然的威信。
說起來這些地底的人應該是知道叛亂的帽子要扣到他們頭上了,這已經發現出土半截修士的脊椎骨,在某種方麵已經昭示了,這出了人命,而且這個人命來自浮天山的修士。
並且,這些地底人,他們已經有意不和地麵上的人聯係了,很明顯,這些地底人是知道的,殺死一個修士究竟會麵臨著什麼樣的對待......
所以在這個時候貿然出麵,很可能就會麵臨著強大武力的逼迫殺伐,在如此眾多、明顯臉上掛著膽怯神情的地底人中,竟然會有這樣一個老頭,心甘情願地走出來,站到他們麵前,開始了這場浮誇廉價的表演。
不斬來使,這種事情在真實的情況下,如果雙方鬥爭的烈度,已經見了血,彼此鬥爭的烈度已經上了一個沾染人命的高度,對於即便擁有三寸不爛之舌的來使,一般來說,是要先碰油鍋的,如果聊不妥了,也有可能直接被活烹殺了。
老萍選擇自己站出來,這或許是一種不得不選擇站出來的勇氣。
當天快要塌下來的時候,總要有人要先扛起責任,這個老頭......他的卑賤和滑稽,也或許,可以讀作是一種有謀、善於生存表演的的膽識。
當照火帶著老萍走回三人隊伍裡,李姣鸞立刻皺起了眉頭,這位惡驕公主自然是嫌這個老家夥醜,是嫌他臟,也是嫌他身為老鼠身上味道的臭,更是嫌他那副極度擅長卑躬屈膝的惡心模樣。
因為惡驕公主並不擅長掩飾自己臉上的神情,尤其是如此發自真心實意的內心嫌棄——所以她的眉毛是狠狠蹙起的,嘴巴是緊緊撇著的,一張白皙富貴、又有些刻薄漂亮的臉,是絲毫不會看來一眼的。
雖說老萍都這樣被人嫌棄了,可他也不惱怒,隻是一個勁的嘿嘿笑,仿佛被嫌棄了,可又不是真的被地上的貴人親手殺了,這就已經是天大的榮幸了。
對於這樣一個很明顯在某些方麵厚臉皮又在某些顯得不好對付、油鹽不進的人,三人組成的調查隊,除了照火之外,很明顯都不太喜歡、不太適應這樣一個老家夥。
因為照火知道......有些時候,不是人生來就願意彎腰、卑躬屈膝的活著說話,隻是在某些環境的深度改造下,人就會活成這個樣子。
所謂的惡童照火畢竟是奴隸兒出身,曾經見過不少這樣的人......所以對人,對無論是誰,展露的醜態,都有著相對更高的包容度。
被浮天外山試的“富貴看客們”冠以惡童照火之名的童子,其實身知、深知冇有人是不想寬容有尊嚴、有餘裕的活著。
而李蠻姬因為自己金發碧眼的外貌,其實也不太擅長和人怎麼交涉。
所以這三人中,願意主動負責交涉的人就是照火;也隻有他,願意對身份甘願自賤的人,多說一些話。
“......你們現在都在哪裡,帶我去你們聚集在一起的地方。 照火對老頭這樣說老萍隻是笑笑,在沉默片刻之後,欣然應允。
照火暫時所看見的這些人,他們的眼中很難說一點點惡意都冇有,因為惡意,也總包含著膽怯和恐懼疊加變化而來的傷害心理——這些由於是卑賤身份、對外來者的不信,而組成的攻擊窺探欲,不都是全能很好的藏起來。
這些藏在角落裡的地底人,並不能都像老萍一樣,把自己眼中的恐懼害怕,儘數化作諂媚,卑躬屈膝之意。
照火現在想要得到的情報,就是現在的地底人,他們的大團體、整體都藏在哪裡,因為隻是這些人,很有可能,就是可以有意內部串通形成一個對外進行欺騙的團體,讓人無法分清到底......是不是真的叛亂了。
所以照火暫時冇有直接問詢那個修士是怎麼死的。為什麼會隻剩下了半截脊椎,他和她們,他們三人隻是跟在老萍的後麵,向著前麵的黑暗,渾濁的裡麵,更深層的走去。
如果走到所有地底人的麵前,總有人願意說出真話實話,還有主動投誠的人。
因為人多了,心思和隊伍就都不好帶了。
就算地底人是全票通過,全體的大部分都決定有意叛亂了,而照火,他和另外兩個內境修士的出現,就意味著浮天山的天兵已經降臨、殺到這裡了。
照火也能立刻做到勸誡告誡“匪首”,哪怕是利用武力。他是不想牽連到其他更多的無辜者,照火是想將這次鎮壓的行動,儘可能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如果能將那位修士的死,推到其他不可抵擋的自然災害裡,說不定就能避免更殘酷的後續鎮壓政策。
雖然照火也知道,鎮壓反抗的民意,本身是冇有所謂的公義、正義可言。如果隻是站在岸邊上,自然是可以貌偉然的指責這一切,也不必需要弄臟自己的雙手,隻是.......如果不親自下到這個陰暗潮濕,氣息渾濁的地底深處,也談不上真的了解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麼運轉的。
儘管.......照火並不真的清晰了解知道地底人到底活在一個怎樣的世界裡,但是.......
他比誰都要明白浮天山的不可抗衡。
如果讓這些地底人,自身盲目的進行反抗壓迫的行為,很可能會遭到更殘酷血腥的鎮壓——鬥爭也是講方法的,也是需要審時度勢的。如果讓其他的巡獵司修士走到這裡,他們對靈氣稀薄的地底環境、以及對靈煞的深度恐懼,他們很有可能就會應激反應......選擇放縱自己的武力。整體偏激的,用力量折服一切,然後儘快抽離這份工作,離開這片地底。
在照火看來,浮天山巡獵司的雇傭兵修士,他們是不可能為不能修行的地底人,考慮得太多的,他們不會真心去考慮到底誰對誰錯,他們也不會真的關心地底人為什麼要反抗。
身臨一線、人在需要運用武力的地方處得越久,就越不會真的關心在意這些犯事的人,到底是為了什麼事情而犯事,怎麼儘快、快速有效的清空彈夾裡的子彈,才是明智的保身之舉。
如果一位醫生大夫,總是為了患者的死亡而悲傷流淚,他行醫得越久,那他的眼淚就會有流儘的那一天。
重複的工作會磨損人的感知,以及共情、感同身受的能力。
更何況,浮天山巡獵司修士並非是需要常懷救人仁心的醫生大夫,這也隻是一份工作而已,同時,他們又不是真的完美代表了公義和正義。
也正是因為這些修士身處於常常需要動用武力的地方,也常常遇到需要用武力逼迫進行攻伐的事件。
所以大部分修士對於孱弱的無能為力者,他們做不到共情,也冇有多少修行者會真的在乎不能修行的凡人,——這些價值低微,不可利用、不可進行利益置換的地底人到底是為了什麼而叛亂,他們到底有冇有叛亂,他們根本不在乎。
我們不是一樣的人,你——甚至都不是人。
隻要殺雞儆猴,殺上一批人,他們又會像雜草一樣生長出來,此時此刻,後來以後,自然也會什麼都說的,隻要自己好簡單上報工作的進度就行。
冇有理想的人不會傷心,在這個世界上多的是得過且過的日子人,即便是擁有超凡之力的修士,也多的是這樣的人。
所以在浮天山巡獵司修士內部,真正得到推崇的優良品質是:殺伐果斷,如何更明智地保全自身,而不是給自己放到理不清,剪不斷的泥潭裡。
這個世界大部分修行者都是信奉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的個體。他們真正追求的,也隻是一人獨尊,萬人之上的成仙,隻要自己足夠強大,長壽、除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可以視為資糧,他們也不會將這視為是什麼堪稱榮譽讚美美德的犧牲,這隻是些不知所謂的墊腳石罷了——身為虞國王子的李懷瑾看見了解的世界,就是這樣一個世界:平凡的冷漠,超凡的冷漠,總是無處不在。
隻是他還相信,他還相信自己曾經擁有過一個偉大理想的先祖,虞李王朝的開創者,那是和殘忍墮落的父親完全不一樣的天仙強者,——那也是他想要成為的人。
所以他才會坐在後方,攔住其他人等,他想要相信照火能處理好這件事。哪怕將功績也全讓給惡童照火。
照火一行人看到了許多躲在角落的人,在灰暗中,並不明亮的光源下,有著堪稱是奇異的花草,這些草不知為何......總能發出淡淡的微光。
“您吶......您看吶,咱們到了。” 老萍帶著微笑看向了照火。
這裡的確有很多的人,這些人都畏懼地看向了照火,還有那兩位明顯過於漂亮,不是處於這裡、能在這裡自然生長而出的兩位少女。
隻是忽然——李姣鸞和李蠻姬發現自己被同時地拖到了後麵去,她們的麵色還冇有更多變化——兩條手臂已經被斬斷,鮮血橫流、噴灑而出!
她們後知後覺,從身後到麵前,有一道白刃閃過!
從濃密黑暗的角落裡,不知何時爬上來一隻像是人的手臂,人的四肢,扭曲生成,明顯是邪物的人體大蜘蛛!
照火將手中的白刃一振,那來自那邪物的血被拋灑在地上。
金發碧眼的少女率先反應過來。
“......這裡有靈煞。”李蠻姬的臉色有些難看,“照火,要小心......靈識的探測能力在這裡,將會被一定程度的屏蔽!
那隻蜘蛛的手腳,肉眼可見的,很快又長了出來。
照火卻向那個老頭冷冷問道:“這種東西......常常在這裡出現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