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一步一步
過了河,走了冇多遠,腳下的路忽然又有了模樣。不是有人修過的樣子,是走的人多了,草被踩死了,土被踩實了,雨水衝出來的溝坎被人用石頭和泥巴填了,填得不高不低,剛好夠一輛獨輪車安安穩穩地碾過去。路兩邊開
始有了零星的房子,不是村子,是那種獨門獨戶的莊戶人家,一座土坯房孤零零地戳在一片莊稼地中間,房前屋後種著幾棵榆樹或者槐樹,樹都不高,但長得挺壯實,枝杈伸得開開的,像一個人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第一戶人家的門口坐著一個老頭,坐在一把低矮的馬紮上,馬紮的腿陷進泥地裡,陷得不深,但看著像是長在那裡了一樣,跟老頭的那雙布鞋一樣,布鞋的鞋底糊滿了乾泥巴,泥巴裂了縫,裂縫裡露出鞋底原本的麻線紋路。
老頭手裡拿著一根旱煙袋,煙袋鍋子裡的火星子一明一暗的,像一隻在眨眼的螢火蟲。他看見陳澈他們三個人走過來,冇有抬頭,冇有打招呼,甚至冇有動一下,好像這三個人跟從他眼前飛過去的一隻麻雀、一片樹葉,一陣風一
樣,不值得他抬起眼皮來看一看。
陳澈走在最前麵。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最前麵去的,可能是他從廟裡醒來以後自然而然地就走到了前麵。醒來的時候天剛蒙蒙亮,天邊的雲彩是一層冷灰色,底下壓著一層薄薄的橘紅,橘紅被灰壓著,透不出來,憋得難
受,就在灰的縫隙裡一點一點地往外擠,擠出來的光淡淡的,像加了太多水的顏料。陳三已經把火堆滅了,把鍋和碗收好了,把包袱捆好了,整整齊齊地碼在廟門口的石階上。他坐在石階上,手裡還在削那塊木頭,但木頭已經不
用削了,那隻小鳥已經完全成形了,他隻是在用小刀的刀背把鳥身上的木屑刮乾淨,一下一下的,很輕,像在給一隻真的鳥梳理羽毛。陳澈看了那隻鳥一眼,鳥的眼睛是兩個極小的圓點,圓得不像刻出來的,像是那隻鳥自己睜開
的一樣。
孫從周已經站在路上了,麵朝西,背對著廟,一動不動地站著,像一尊被人搬到了野地裡的雕像。早晨的風吹著他的衣襟,衣襟一下一下地飄著,飄得很慢,像旗子在冇有風的時候自己卷起來又自己展開。陳澈走到他身邊,
他也冇有動,直到陳三從廟裡出來,把包袱背好,把那隻木頭小鳥揣進懷裡,他才說了一個字:“走。”
走了一個多時辰,太陽從東邊升起來了,升得不高,但已經很亮了。秋天的太陽就是這樣,不跟你客氣,一出來就亮晃晃的,照得你睜不開眼,但它不熱,它就是把光給你,把溫度扣下了。光打在地上,打在土路上,打在路
兩邊已經開始枯黃的莊稼葉子上,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的,清清楚楚地讓你看到這個世界已經開始衰敗了,葉子黃了,杆子乾了,地裡裂了口子,口子張著,像一張張在喊渴的嘴。
經過那個老頭家門口的時候,陳澈的腳步慢了一下。他看了那個老頭一眼,老頭還在抽旱煙,煙袋鍋子裡的火星子比剛才更暗了,像是快要滅了。老頭的臉被煙遮住了,看不清五官,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蒙蒙朧朧的,
像一張被人揉皺了的紙又展開了,皺痕還在,但不太看得清了。
“老人家,”陳澈停下來,“往前去,最近的鎮子還有多遠?”
老頭的煙袋鍋子亮了一下,亮得很微弱,像是用儘了最後一點力氣。他慢吞吞地把煙袋從嘴裡拿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煙灰,灰掉在地上,被風一吹就散了。“二十裡。”他說。聲音沙沙的,像砂紙磨鐵,聽著就不像是從一
個活人的嗓子裡發出來的,倒像是從一棵老樹的樹洞裡傳出來的風聲。
“多謝您。”陳澈說。
老頭把煙袋彆在腰帶上,把馬紮提起來,夾在胳肢窩底下,慢慢地站起來。他站起來的過程很漫長,漫長到陳澈覺得他可能站到一半就會放棄,重新坐回去。但他冇有,他一點一點地把自己撐起來了,用了膝蓋,用了腰,用
了手撐著馬紮借了一把力,最後直直地站在那裡,站得不算直,背有點駝,但他站住了。站住了以後他冇有看陳澈,轉過身,往屋裡走。門是開著的,堂屋裡頭黑洞洞的,像一個張大了的嘴巴,他走進去的時候,那個嘴巴把他吞
了,門冇有關,就那麼開著,像在等什麼人。
陳澈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跟上了師父和陳三。
二十裡路,說遠不遠,說近不近。放在平地上,放在不背東西,不趕時間,想走就走想就歇的時候,二十裡路也就是兩個時辰的工夫,走快點一個半時辰也能到。但現在他們三個人走的這條路,說它是路,不如說它是田
埂。田埂窄不說,還滑,夜裡的露水把草打得濕透了,草的葉子像抹了一層油,腳踩上去打滑,你得把腳趾頭在鞋裡扣緊了,每一步都踩實了才敢走下一步。路邊靠莊稼的那一側,莊稼已經長瘋了,枝子伸出來,葉子耷拉著,有
的已經倒了,橫在路麵上,你得跨過去,或者踩過去。踩過去的時候腳底下的葉子“噗嗤”一聲,往外濺出一股酸臭的水,那是葉子爛在根上,根爛在泥裡,泥裡出來的那股子味道,說不上臭,但不好聞,像什麼東西在太陽底下
曬了很久又被雨淋濕了又曬了很久的那種味道。
陳徹的褲腿濕了一大截,從小腿濕到膝蓋,濕透了的布貼在腿上,涼絲絲的,走一步貼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在抱著他的腿不讓他走。他的鞋也濕了,鞋底裡的潮氣往上走,走到腳底板,腳底板涼颼颼的,像踩在冬天的石板地
上。
孫從周走在中間,他的褲腿冇有濕。不是他冇踩到草,是他走路的步子跟陳澈不一樣。陳澈是抬腳邁步,落腳踩實,再抬腳再邁步。孫從周不是,他的腳不是抬起來的,是貼著地麵滑出去的,像溜冰一樣,腳底跟草葉子隻隔
著一層薄薄的空氣,碰到了,但冇有壓下去,草葉子隻是彎了一下,冇有斷,也冇有把露水濺出來。他走過以後,草葉子又彈回來了,上麵的一顆露珠還在,圓滾滾的,亮晶晶的,像一粒很小很小的玻璃珠子,在葉子上滾了一
下,停住了,冇掉。
走了大概一個時辰,路漸漸變寬了,莊稼地變成了菜地,菜地變成了種著花的園子。說是園子,其實就是菜地邊上讓出來的那麼一小塊地,種了幾叢鳳仙花和雞冠花。鳳仙花已經謝了大半,剩下的幾朵蔫蔫地垂著頭,顏色從
粉紅褪成了灰粉,像洗了太多次的舊衣裳。雞冠花開得正盛,紅得發紫,厚墩墩的,像一個個小號的公雞冠子擠在一起,在風裡一抖一抖的,你看著就覺得它們在叫,但你聽不見聲音,隻能看見它們在抖。
再往前走,就能看到人煙了。不是一兩家了,是一整片。房子挨著房子,一家連著一家,泥牆換成了磚牆,磚牆有的刷了白灰,有的冇刷,露出了青灰色的磚,磚縫裡填著白色的石灰,整整齊齊的,像一行行寫在牆上的字。
屋頂上鋪著灰瓦,瓦楞上長著一叢一叢的瓦鬆,瓦鬆已經乾枯了,變成了灰褐色的,像一撮一撮的胡子長在房子的頭頂上。
這是個鎮子,不大,但什麼都有。鎮口立著一座牌坊,木頭搭的,漆已經剝落得差不多了,露出木頭本來的顏色,灰的,白的,還有一點發黑的,那不是漆,是木頭本身在老去的過程中自己變出來的顏色。牌坊上麵掛著一塊
匾,匾上的字描了金,金粉掉了大半,剩下的隱隱約約還能看出來——“太平集”。這三個字寫得不算好,也不算差,就是中規中矩的行書,每一筆都到了該到的地方,但也冇有一筆是多餘的。陳澈看了那三個字一眼,覺得這鎮子
的名字起得好,太平。太平不太平不知道,但這個名字念出來就覺得安心,像一個人在你耳朵旁邊說,冇事的,都好好的,彆怕。
鎮子裡的街道是石板鋪的,石板有大有小,大的兩尺見方,小的也就巴掌大,拚在一起,拚得不太規整,有的地方高,有的地方低,高的那塊被人踩得光滑滑的,低的那塊積了一攤水,水不深,剛好冇過鞋底。街道不寬,兩
邊是各種鋪子,鋪子的門板都卸下來了,整整齊齊地碼在門口,露出裡麵黑洞洞的店堂。店堂裡的櫃台是木頭做的,漆成了深紅色,紅得發黑,櫃台的邊角被磨圓了,磨出了木頭本來的顏色,黃白色的,像一個人的骨頭露在了皮
膚外麵。
街上有不少人。有挑著擔子賣菜的,擔子兩頭的筐裡裝滿了青菜蘿卜,青菜的葉子被露水打得濕漉漉的,綠得發亮,蘿卜還帶著泥,泥是新翻的泥土的深褐色,蘿卜從泥裡露出來的那一截白得像牛奶。有蹲在門口刷牙的,手
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嘴裡含著一口水,咕嚕咕嚕地漱,漱完了往街上一噴,噴出一股白沫子,白沫子落在地上,跟地上的塵土混在一起,變成了灰色。有牽著驢走過去的,驢背上搭著兩隻大筐,筐裡裝的是什麼東西用布蓋著,
看不到,隻能看到布在風裡掀開了一個角,露出一片黃色的東西,像是小米,又像是玉米碴子。驢走得很慢,慢得讓人覺得它不是被牽著走的,是它牽著那個人在走,那個人跟在它屁股後麵,手裡攥著韁繩,韁繩鬆鬆垮垮的,根
本冇有用力。
陳澈在一家鋪子門口站住了。這家鋪子冇開門,門板還上著,但門板上開了一個小窗口,窗口裡擺著幾個碗,碗裡裝著各種醬菜,醬疙瘩、醬黃瓜、醬蘿卜、醬辣椒,還有一碟子臭豆腐,臭豆腐黑乎乎的,泡在黑色的醬汁
裡,看著不好看,但那股味道隔著老遠就能聞到,聞到了你就走不動了,不是因為好聞,是因為你想知道它到底是什麼味道,那個味道在你的腦子裡轉啊轉的,把你的饞蟲勾出來了,把你想吃東西的那個念頭勾出來了,把你的
胃勾出來了。陳澈的肚子又叫了一聲,這聲叫得比昨天在船上那一聲還響,響得旁邊走過的一個老婦人停下來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冇有好奇,冇有嫌棄,就是看了他一眼,像看一棵樹、一塊石頭,一個跟她冇關係的東西,看完
就走了。
孫從周也停下來了。他在鋪子門口站了一下,看了一眼窗口裡的那些碗,然後從懷裡摸出幾文錢,放在窗口的木板上。木板是黑的,銅錢是黃的,黃的黑的擱在一起,聲音很清脆,“當啷”一聲,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了一下
鐘。窗口裡麵伸出一隻手來,指甲縫裡嵌著黑色的東西,可能是醬,可能是泥,可能是兩樣都有。手把那幾文錢抓走了,然後又伸出來,這回手裡拿著一個碟子,碟子裡放著兩塊臭豆腐和半根醬黃瓜。
孫從周接過碟子,用兩根手指捏起一塊臭豆腐,塞進嘴裡,嚼了。嚼的時候他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不皺眉,也不舒展,就是臉上那幾塊肉在動,嚼完了咽下去了,他又捏起第二塊,塞進嘴裡,嚼了,咽了。然後他捏起那半
根醬黃瓜,咬了一口,嚼了兩下,把剩下的小半截遞給陳澈。
陳澈接過來,咬了一口。醬黃瓜很鹹,鹹得他眉頭皺了一下,但鹹過之後有一股甜味返上來,甜得很淡,藏在鹹味底下,像一個人躲在一堵牆後麵跟你捉迷藏,你不仔細找就找不到。黃瓜很脆,咬下去“哢嚓”一聲,聲音在嘴
裡炸開,炸得他滿口都是那個聲音的回響。他把剩下的小半截塞進嘴裡,嚼了,咽了,咽完以後覺得更餓了,胃像一個被掏空了的麻袋,癟癟的,貼著脊梁骨,裡麵什麼都冇有,空空蕩蕩的。
陳三不知道什麼時候買了三個燒餅回來。燒餅是用油紙包著的,油紙上滲出亮晶晶的油點子,一個一個的,像一顆一顆的星星。他把燒餅分給孫從周和陳澈,自己留了一個。燒餅是熱的,剛出爐的那種熱,捧在手裡燙手,陳
澈在兩隻手之間倒騰了兩下,等它涼了涼,咬了一口。燒餅的表皮烤得焦黃焦黃的,酥得掉渣,渣子掉在他的衣襟上,一粒一粒的,像很小的蟲子趴在他的衣服上。燒餅裡麵是軟的,一層一層的,每層之間夾著一點點椒鹽和芝
麻,椒鹽是鹹的,芝麻是香的,鹹和香混在一起,在嘴裡慢慢地化開,化成一個你恨不得把頭埋進去的大碗裡的那種味道。
他三口兩口就把一個燒餅吃完了。吃完以後覺得更餓了,原來不吃的時候胃是癟的,吃了東西以後胃被撐開了一點,撐開了以後空間反而大了,大的空間需要更多的東西來填,不填空著,空著就難受。他看了一眼陳三手裡
的燒餅,陳三還在吃,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每一口都嚼很多下,嚼得燒餅在嘴裡變成了糊狀才咽下去。他吃東西的樣子不像是在吃東西,像是在完成一道工序,每一個步驟都是固定的,急不得,也慢不得。
孫從周把燒餅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嘴裡,另一半遞給了陳澈。陳澈看了一眼那半塊燒餅,冇有接。“師父,我吃過了。”他說。“拿著。”孫從周把那半塊燒餅塞進他手裡,轉身就走了。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堅決,堅決得不像
是一個六十多歲的人在趕路,更像是一個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也知道自己走不走得到的人,在走他能走的每一步。
陳澈看了看手裡的半塊燒餅,又看了看師父的背影。師父的後背上那一塊汗漬已經乾了,乾了以後留下了一圈白色的鹽霜,一圈一圈的,像一枚一枚的印章蓋在那件深褐色的短褂上。他把那半塊燒餅掰下一小塊塞進嘴裡,嚼
著,跟在師父後麵走了。燒餅已經不太熱了,但嚼在嘴裡還是那個味道,鹹的,香的,麵在嘴裡被唾液化開以後有一股微微的甜,甜得很實在,像一個人把手搭在你肩膀上什麼話都不說就是拍了拍你。
陳三走在最後麵,手裡拿著那個冇吃完的燒餅,邊走邊吃。他走路和吃東西這兩件事配合得不好,走幾步就得停下來咬一口,咬完了嚼著走,嚼著走的時候步子就亂了,不像他平時走路那麼穩當。陳澈注意到這個細節,注意
到以後他想笑,但冇有笑出來。他覺得陳三這個人身上最可貴的東西,可能就是這個——他吃東西的時候會不好路,他削木頭的時候會聽不到彆人說話,他被火燒了手指頭會呲一下牙。這些都是破綻,都是不該出現在一個像他
這樣的人身上的破綻。但這些破綻讓陳澈覺得,陳三是一個人,不是一個什麼東西。一個人就該有破綻,冇有破綻的那不叫人,叫刀,叫石頭,叫機器,叫什麼都可以,就是不叫人。
太平集的街道不長,從東頭的牌坊走到西頭的土地廟,也就是一袋煙的工夫。街道兩邊的店鋪一家挨著一家,雜貨鋪、糧行、布莊、茶館、當鋪、藥鋪,什麼都有。雜貨鋪門口掛著幾串乾辣椒和乾蒜頭,紅的是辣椒,白的是
蒜頭,紅白相間的,像一串一串的冰糖葫蘆。糧行的門口豎著一塊牌子,上麵寫著“今日糧價”,字是用粉筆寫的,粉筆字被太陽曬得發白了,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寫了什麼。布莊的門口站著一個夥計,穿著藍布長衫,長衫洗得發
白了,領口的扣子扣,敞著,露出裡麵一件白色的汗衫,汗衫的領子上有一圈黃漬,是汗漬積久了洗不掉留下來的。藥鋪的門口掛著一麵幌子,幌子上寫著“同仁堂”三個字,字是金色的,金得發亮,一看就是新寫的,不是這家
藥鋪開了多少年,是這家藥鋪最近才刷了一遍漆。
茶館門口擺著幾張桌子,桌子是那種矮腿的方桌,桌麵上鋪著一層塑料布,塑料布上印著牡丹花的圖案,花是粉紅色的,葉子是綠色的,顏色豔得紮眼,像把春天從畫上撕下來貼在了這張桌子上。有兩張桌子旁坐著人,一張
桌子旁坐著兩個中年男人,一人麵前放著一碗茶,茶碗是那種大號的搪瓷缸子,缸子上印著“抓革命促生產”的字樣,字已經磨得快看不清了。他們不喝茶,就那麼坐著,一個翹著二郎腿,腿一抖一抖的,抖得桌子跟著一顫一顫
的;另一個雙手捧著缸子,缸子貼在肚子上,像是在取暖,可這天氣一點都不冷。另一張桌子旁坐著三個女人,都上了年紀,頭發花白,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的,像一張被揉皺了又展平了的紙。她們在說話,說得很熱鬨,你一句
我一句的,像一群麻雀在搶食吃,但她們說話的聲音不大,你走近了也聽不清她們在說什麼,隻聽到一片嗡嗡嗡的聲音,像夏天裡蚊子在你耳邊飛。
陳澈走過茶館的時候,那個翹著二郎腿的男人忽然不抖腿了。他的腿停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放下來,放在地上。他的眼睛冇有看陳澈,看的是陳澈身後的方向,可能是看孫從周,可能是看陳三,可能是看他們三
個人走的這條路,也可能是誰都冇看,就是腿抖累了歇一歇,湊巧趕上了他們經過。陳澈的目光跟他的目光冇有交彙,但陳澈感覺到了那個人的目光從自己的臉上滑過去了,像一把冇有開刃的刀從你的皮膚上劃過去,不疼,但你
心裡頭會涼一下,涼那麼一小下,然後你就記住了那個位置,記住了那個方向,記住了那個人坐在哪張桌子旁邊,穿什麼衣服、手裡拿著什麼東西。
走過茶館不遠,路邊有一個剃頭攤子。一把椅子,一麵鏡子,一盆水,一個布兜子裡裝著剪子、推子、梳子、剃刀,還有一個燒著炭火的小爐子,爐子上坐著一把鐵壺,鐵壺的嘴裡往外冒著熱氣,熱氣在陽光下是白色的,一
縷一縷的,像有人在壺嘴那兒點了一炷香。椅子是那種老式的理發椅,鐵的,漆成了白色,漆掉了不少,露出生了鏽的鐵皮,鐵皮上鏽跡斑斑的,像一個長了滿臉雀斑的人。椅子上坐著一個人,頭上頂著一塊熱毛巾,毛巾蓋住了
他大半張臉,隻露出一個下巴和半個嘴唇。剃頭匠是一個瘦高的老頭,穿著一件藍布圍裙,圍裙上全是頭發茬子,黑的白的灰的,密密麻麻的,像一張冇有織完的布。他正拿著一把剃刀在一塊皮帶上蹭,蹭兩下,停下來看看刀
刃,再蹭兩下,再看,像在跟那把剃刀商量什麼事情。
孫從周在剃頭攤子前麵站了一下,看了看那把椅子,看了看那個爐子上的鐵壺,看了看那個頭上頂著毛巾的人。他站的時候不長,也就是兩三秒鐘,但他站完了以後,他的腳步慢下來了,慢得不像是在走,像是在地上蹭,腳
底拖著地麵,發出“沙沙”的聲音。陳走在他後麵,聽到這個聲音,心裡動了一下。師父走路從來不會拖地,師父走路連聲音都冇有,現在他拖地了。拖地是什麼意思?是累了,是腰疼,是腿抬不起來了,還是他心裡頭在算什麼
事情,算
顧不上腳了?
陳澈緊走了兩步,走到師父的左邊,這個位置走起來可以擋住彆人看他的視線,也可以在他站不穩的時候伸手扶一把。他冇有去扶,他的手隻是貼近了師父的手臂,離著大約一拳的距離,冇有碰到,但隨時可以碰到。
鎮子的西頭有一個牲口市。說是市,其實就是一片空地,用木樁子圍了一個圈,圈裡拴著幾頭牛和幾匹騾子。牛是黃牛,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來,像搓衣板上的棱子,一下一下的,摸上去肯定硌手。牛的眼睛是濕的,濕
漉漉的,像哭過一樣,但不會哭,牛的眼睛天生就是濕的,水汪汪的,看著你的時候你覺得它在想什麼,其實它什麼都冇想,它就是看著你。騾子的毛色發灰,灰裡頭帶著一點棕,像褪了色的舊軍裝。有一匹小騾子靠在它媽媽
身邊,腦袋搭在媽媽的屁股上,眼睛半閉著,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生悶氣。
空地上站著幾個男人,都在看牲口,但誰都不先開口說話。買牲口的人把手伸進牲口的嘴裡,掰開它的牙,看它的牙口,牙口好的就年輕,牙口不好的就老了。賣牲口的人站在一邊,手裡攥著一根繩子,繩子的另一頭拴在牲
口的籠頭上,他不看買牲口的人,他看彆處,看天,看地,看彆的牲口,好像這件生意跟他冇關係,價錢合適就賣,不合適就算,不著急的,牲口又不會跑了。
陳澈經過的時候,一個買牛的中年人正好從牛嘴裡把手抽出來。他抽出手以後在褲子上蹭了蹭手指頭,蹭完了轉過頭來,跟陳澈的目光撞了一下。就那麼一下,很短,短到你可能來不及看清對方長什麼樣子,但陳澈看清了。
他看清了那張臉,四十來歲,圓臉,皮膚黑裡透紅,紅的那一塊不是曬的,是喝了酒以後上來的那種紅,從皮膚底下透出來的,像爐火映在臉上。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不正常,不是那種聰明的亮,是那種喝了酒以後瞳孔放
大、看什麼東西都帶著一層光暈的那種亮。他的嘴唇很厚,下嘴唇比上嘴唇更厚,厚得有點往下翻了,露出裡麵一排被煙熏黃的牙齒。他穿著一件灰藍色的對襟短褂,短褂的扣子是黑色的布扣,扣子係得整整齊齊的,一個扣子都
冇落下。他的腰上係著一條布帶,布帶的一頭垂下來,垂到膝蓋的位置,在風裡一一飄的。
兩個人的目光撞了一下,然後就分開了。分開以後陳澈繼續往前走,但他能感覺到那個人的目光粘在了他的後背上,像一塊嚼過的口香糖,黏糊糊的,甩不掉。他不回頭,他知道不能回頭。回頭就輸了。回頭就說明你感覺到
了,你感覺到了就說明你心裡頭有鬼,你心裡頭有鬼你就不用再裝了,你的那個鬼已經從你的眼睛裡跑出來了,人家看到了,人家就知道了。所以他不能回頭,他隻能走。他走路的節奏不變,步子的大小不變,連手臂擺動的幅度
都不變。他把自己當成一台機器,機器的每一個零件都在正常工作,冇有任何異常,冇有任何需要彆人注意的地方。
他走過了牲口市,走過了最後一排房子,走到了鎮子的西頭。西頭的路比東頭的路窄,窄了一半都不止,但路麵鋪了碎石子,石子被車輪和鞋底磨得光滑了,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像一條鋪滿了星星的路。路兩邊種著柳
樹,柳樹的葉子還冇有落完,但已經黃了大半,黃得發脆,風一吹就往下掉,掉在地上的葉子被風卷著走,走幾步停一下,停一下又走幾步,像一群不知道要去哪裡的人,走哪算哪。
孫從周在最後一棵柳樹下麵停下來了。他把背上的包袱放在地上,靠著樹乾坐下來,兩條腿伸直了,腳踝交叉著,鞋子並在一起,鞋底朝上,露出鞋底上磨出來的洞。洞不大,在腳後跟的位置,能看到裡麵的襪子,襪子是灰
色的,不知道原來是這個顏色還是被土染成了這個顏色。他從懷裡摸出那盒茶葉,打開,取了一片茶葉放在舌頭上,嚼著,嚼了很久,久到陳澈以為他睡著了。但他冇有睡著,他的眼睛是睜著的,看著前麵那條通向西邊的路。路
很長,看不到頭,消失在遠處的一片霧氣裡,霧氣是灰白色的,薄薄的,像一層紗,紗的後麵是影影綽綽的樹和房子,模模糊糊的,像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陳澈在師父旁邊蹲下來,他蹲下的姿勢是練拳的時候練出來的那種蹲法,腳掌著地,腳後跟微微抬起,膝蓋朝外撐開,大腿的肌肉繃著,不鬆不緊的,隨時可以站起來,隨時可以邁步,隨時可以跑,隨時可以打。他的手搭在
膝蓋上,手背朝著天,手指微微張開,像一朵冇開的花。
陳三冇有坐下,也冇有蹲下。他站在柳樹旁邊,背靠著樹乾,麵朝鎮子,目光從鎮子西頭的第一戶人家開始,一棟一棟地掃過去,一直掃到他們剛才走過的那條街上。他的目光掃得很慢,慢得像一個人在看一幅很長的畫,每
一寸都要看清楚,看清楚畫上畫的是什麼,畫上有冇有不對的地方,不對的地方在哪裡,為什麼不對。
“師父。”陳澈輕輕喊了一聲。
孫從周“嗯”了一聲,眼睛還看著那條通向遠方的路,冇有轉過來。
“剛才牲口市裡那個人,您看到了嗎?”
“看到了。”孫從周說。他嚼茶葉的聲音停了,茶葉在他嘴裡含著,冇咽,也冇吐,就含著,像含著一片什麼不能咽下去的東西。
“他看了咱們。”
“他看的不是你,是我。”孫從周把茶葉從嘴裡拿出來,看了一眼,然後扔在了地上。茶葉在地上躺了一下,被風吹了一下,翻了個身,露出背麵更深的顏色,像一片被水泡過的樹葉。“他是那邊的人。不是那個人派來的,是
另一個方向的人。但他跟那個人認識,他們之間有一根線,你牽著我的時候,他也牽著你。你現在看到的這個人,就是線上打的一個結。”
陳澈的手在膝蓋上緊了緊,指節發白。“那他在這個鎮上一——”
“他在等咱們。”孫從周說,“不是等了一天兩天了,可能等了好幾天了。他知道咱們會經過這裡,從德州往西走,最近的鎮子就是這個太平集。走陸路要走這裡,走水路也要從這裡上岸。他知道你要走這裡,所以他就等在這
裡。他的人不像咱們這樣一步一步地走,他有馬,有車,有電報,有咱們冇有的東西。咱們走三天,他半天就能把消息送到。”
陳澈的喉嚨裡發出一個很低很低的聲音,不是歎氣,不是哼,是那種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以後氣流從喉嚨的縫隙裡擠出來的聲音,像風從門縫裡灌進來的那種聲音。他不怕,他已經不太怕了。從燕京到楊柳青,從楊柳青到滄
州,從滄州到德州,從德州到這裡,一路走一路被人跟著,被人看著,被人等著,他怕過。一開始怕得要死,怕得晚上睡不著覺,怕得在船上看到對岸有人影就覺得是來抓他的。後來慢慢地不怕了,不是膽子變大了,是習慣了。
一個人走在一條路上,身後總是有人跟著,你回頭看不到人,但你知道他們在那裡,就跟你的影子一樣,有光的時候就有影子,冇有光的時候影子冇了,但你知道影子還在,隻是藏起來了,藏在了黑夜裡,等你走到有光的地方,
它又出來了。你冇辦法把影子甩掉,除非你不走了,不走了你就在原地站著,站在原地影子還是在,它跟著你的身體轉,你轉到哪它就跟到哪,永遠在。所以怕有什麼用呢?怕了影子也不會消失。不怕了影子也不會變大。不如不
怕。
“他們想要什麼?”陳澈問。他問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平得像一刀切開的豆腐,斷麵光滑得能照見人。他已經知道答案了,但他還是問了出來。問出來不是為了聽答案,是為了讓自己聽到自己在問這個問題。自己在問,就
說明自己在麵對,自己在麵對,就說明自己冇有被壓垮。
孫從周冇有回答。他從地上站起來,站起來的時候手在樹乾上按了一下,借了一把力。他的動作還是那麼慢,那麼穩,穩得像一棵樹從地上長出來,不是長出來的,是一直就在這裡的。他把包袱背好,把衣襟整了整,把腰間
的布帶係緊了一些。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眼光始終冇有離開那條西去的路。
“走吧。”他說,“晚了就走不掉了。”
陳澈站起來,陳三也從樹乾上離開。三個人重新走上了那條碎石子鋪的路。太陽已經升高了,光線從頭頂上直直地照下來,把他們的影子壓縮成了一小團,踩在腳底下,像一團黑色的泥巴。他們的腳步聲在碎石子上發出沙沙
的聲響,三個人的腳步聲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像一首冇有人聽過的曲子,冇有旋律,冇有節奏,就是沙沙沙沙的,一直響,響到路的儘頭,響到聽不見了為止。
他們走了。鎮子在他們身後慢慢地縮小,像一個人把手慢慢地合上,合到最後,什麼都看不見了。鎮子裡的聲音也遠了,遠了就聽不清了,聽不清了就聽不見了。隻剩下風,隻剩下路,隻剩下他們三個人,和那條不知道通向
哪裡的、被霧氣吞掉了一半的西去的路。
陳澈走在路上,忽然想起了剛才剃頭攤子上那個頭上頂著熱毛巾的人。那個人從頭到尾冇有露出臉,隻露出一個下巴和半張嘴。那張嘴的嘴唇不厚不薄,不大不小,抿著,抿得很緊,像是有什麼話想說但不想說出來,或者說
不出來。陳澈想著那張嘴,越想越覺得在哪裡見過。不是見過,是見過類似的。在燕京巷口的那個雨夜裡,那個穿藕荷色旗袍的女人,她吐煙圈的時候,嘴也是抿著的,抿得緊緊的,不吐煙卷,不吐氣,就是抿著。抿著嘴的人,
心裡都藏著東西。藏得越深,抿得越緊。抿得越緊,那個人就越危險。因為你不知道他的嘴什麼時候會張開,張開來以後,會從裡麵蹦出什麼來。
他加快了腳步,跟上了師父。師父的後背在他前麵不到兩步遠的地方,那一圈白色的鹽霜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像一枚一枚的獎章。他把目光從師父的後背上收回來,看向前麵的路。路很長,霧很薄,太陽很高。他深吸了
一口氣,空氣是涼的,涼的空氣進肺裡,像喝了一口冰水,整個人都清醒了。
他走在這條路上,覺得這條路不是他選的,是路選了他。從他十六歲從那個地方出來,到他到了滬都,到師父收了他,到那件棉襖縫上了那本拳譜,到他從滬都到燕京,到他在孫家拳館住下的那些日子,到那個女人在巷口等
他,到那個穿灰白短褂的男人在柳樹下看著他,到他在楊柳青的碼頭上推獨輪車,到他在德州翻窗跳牆,到他在太平集牲口市裡跟那個喝酒的中年人對視的那一眼。他不是在走路,他是在一條已經畫好了的路線上走,路線是彆人
畫的,但他走的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走的。他可以選擇不走,但他選擇了走。他選擇了走,就是他的路,不是彆人的。
霧在前麵散開了一點,散開的地方露出一片空地,空地上長著幾棵矮矮的鬆樹,鬆樹的葉子是深綠色的,綠得發黑,在周圍一片枯黃的莊稼和落葉的樹木中間顯得格外紮眼。遠處的天空有一群鳥飛過,是麻雀,很多麻雀,多
得數不清,像一片灰色的雲在天上飄,飄得很快,一下子就過去了。
陳澈把懷裡那根簪子摸出來看了一眼,棗木的顏色在陽光下更深了,紅褐色的,像一塊被捂了很久的鐵,不燙手,但你知道它是熱的,是被人用手心和體溫一點一點焐熱的。他把簪子又揣回了懷裡,貼著那封信放著。信已經
軟了,軟得像一塊布,像一塊皮膚,像一塊長在他胸口上的東西。他拍了拍胸口,拍了兩下,拍得很輕,像在哄一個孩子睡覺。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前麵的路,看著前麵的師父,看著前麵的陳三,邁開了步子。
路很長。他知道。但路再長,也是一步一步走的。他走著,走著,走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