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戰再起
黑紅色的戾氣如海嘯般自高空傾瀉而下,所過之處,連幽冥的蒼白月光都被染上了一層猙獰的血色。
“攔住他!”
力牧一聲暴喝,金剛不壞的肉身泛起灼目金光,長矛橫於身前,硬生生頂在了戾氣狂潮的正...
羅浮山天宮主殿內,祁瀾指尖輕叩案幾,聲音如冰珠落玉盤,清越卻無半分波瀾:“傳令嶽部諸神,地脈為引,九幽為基,啟‘玄黃鎮獄樁’。”
話音未落,黃飛虎已踏前一步,甲胄鏗然作響,腰間東嶽印驟然騰起一道玄黃光柱,直貫地底。刹那之間,整座羅浮山似被無形巨手攥緊,山體微震,岩層深處傳來沉悶如雷的轟鳴——那是埋藏於幽冥地脈萬載的“鎮獄樁”應召而醒。
此樁非金非石,乃上古巫神以脊骨為芯、熔山髓為液、裹九幽寒鐵鑄就,共九十九根,深嵌於東南鬼蜮七十二峰之下,平日封印於地脈夾縫,唯持東嶽神職權柄者可啟。昔年大禹治水,曾借其鎮壓淮泗水妖暴動;後土娘娘點化鬱壘神荼時,亦以此樁為界,劃出鬼門關外第一道幽冥法禁。今祁瀾命黃飛虎啟之,非為殺伐,而在“定”。
“轟!轟!轟!”
九十九聲悶響自地心炸開,不震耳,不裂空,卻令百萬鬼軍奔湧之勢齊齊一滯——並非停滯,而是節奏被硬生生掐斷。前排巨人鬼卒踏步剛落,腳下荒原竟凝出寸許厚的玄黃石殼,足踝陷於其中,如陷泥沼;再抬腿,石殼反生吸力,須得撕裂筋膜、扯斷魂絡方能拔出。有那性急者猛力蹬地,反震之力倒灌陰軀,當場爆成一團腥臭黑霧。
防風氏瞳孔驟縮,手中巨矛“嗡”一聲震顫:“地脈樁?!這等古物,怎還存於世?!”
他當然認得。當年會稽山上,大禹斬他之前,曾以三根鎮獄樁釘入其宗族祖墳,致防風氏一脈千年不得聚魂成形,直至北海海眼裂開,幽冥失序,才借亂重聚鬼身。那一戰,他親眼見過樁上銘刻的“承天載地,刑不可逃”八字——正是此刻從羅浮山七十二峰頂升騰而起的玄黃光紋!
季禺懸浮於骨輦之上,指尖捏著一枚新攫來的巫師魂珠,正欲捏碎取樂,忽見光紋漫過己方陣線,所及之處,鬼卒哀嚎陡變調子——不是瀕死之痛,而是魂核深處被無形之手攥住、緩緩擰轉的窒息。他麵色首次轉為青白,指尖魂珠“啪”地裂開一線:“……地道權柄?!他竟能撬動如此深的地脈節點?!”
不待他反應,祁瀾已立於陣心高台,紫微帝氣化作九道垂天之鏈,纏繞孽台冰鏡。鏡麵紫光暴漲,映照之下,百萬鬼軍魂火明滅,功過罪痕纖毫畢現。更奇者,每一名被玄黃石殼困住的鬼卒額前,竟浮出一枚寸許小鏡虛影,鏡中滾動其生前業跡:某巨人曾碾碎三百幼童魂魄煉製鬼甲,鏡中便顯血河翻湧;某疫鬼散毒毀一城生靈,鏡中即見枯骨成山……凡罪重者,鏡光灼魂,痛徹本源;罪輕者,則鏡光溫潤,竟隱隱滌蕩戾氣。
“紫微判鏡,照魂不照形。”比乾立於東嶽印側,執筆疾書,朱砂在判官冊上洇開赤色星圖,“凡鏡光所至,即為律令所臨——魂不伏法,鏡不熄光。”
伯邑考袖中飛出六枚星符,分彆釘入天星地鬥大陣六處陣眼:“天刑、地察、伏斷三星已落位!請帝尊敕令,定第一刑!”
祁瀾目視遠方,唇齒微啟:“既以地脈為基,當以山嶽為刃。令嶽部諸神,借樁引力,降‘千峰壓頂’之刑。”
黃飛虎暴喝如雷,東嶽印淩空翻轉,印底“岱宗”二字迸射金光。霎時間,羅浮山周遭七十二峰齊齊拔高三丈,峰頂裂開無數縫隙,噴出滾滾玄黃霧氣。霧中浮出一座座山影虛像——非是幻術,而是地脈被強行抽離山體、凝成的“山魄”。千百座山魄懸於鬼軍頭頂,山勢如斧,山脊如刃,山腹如胃,山根如鎖鏈,層層疊疊,將兩百萬鬼軍儘數罩入其中。
防風氏仰頭,隻見自己青銅戰車上方,一座泰山虛影正緩緩壓來,山體布滿龜裂,裂隙中滲出暗金色岩漿,蒸騰著焚魂烈焰。他怒吼揮矛刺向山影,矛尖觸及山壁瞬間,整座山影竟如活物般扭動,裂隙驟然張開,化作一張巨口,將長矛連同半截手臂吞入腹中!劇痛尚未傳至神魂,山腹內已響起沉悶鼓聲——那是山魄之心搏動,每一次搏動,都令他魂火劇烈搖曳,仿佛隨時會被碾成齏粉。
“啊——!”防風氏發出不似人聲的嘶吼,剩餘獨臂猛地插入腳下大地,嘶聲咆哮:“防風巨人聽令!疊嶽!疊嶽!!!”
數百名身高十丈的防風老祖級鬼將應聲躍起,彼此勾連鬼氣,肩扛背馱,瞬息間疊成一座高達百丈的“鬼嶽”。此嶽由怨魂為壤、恨意為泥、骸骨為筋,甫一成形,便撞向泰山虛影。
“轟——!!!”
兩嶽相撞,無聲無光,唯有空間扭曲成漩渦狀的漣漪擴散開來。漩渦所過之處,鬼卒魂體如紙片般被揉皺、撕裂、卷入虛空裂縫。但下一瞬,漩渦中心卻浮出一麵孽台冰鏡的投影,鏡光掃過裂縫,所有被撕裂的魂體竟被強行拉回,拚接如初,隻是額前鏡影愈發清晰,罪痕如烙鐵灼燒。
季禺終於按捺不住,蒼白手指猛然掐訣,身後白氣轟然炸開,化作億萬張扭曲人臉組成的“哀嚎之牆”,迎向千峰虛影。人臉齊聲尖嘯,音波所至,山魄虛影竟出現細微裂痕。
祁瀾眸光一閃,孽台冰鏡紫光倏然內斂,鏡麵浮現一行血字:“罪氣逆流,當受反噬。”
季禺指尖正欲再掐第二道法訣,突覺喉頭一甜——那些被他煉成哀嚎之牆的億萬冤魂,竟在這一刻齊齊調轉方向,將積攢萬年的怨毒、痛苦、絕望,儘數灌入他自身魂核!他慘叫一聲,周身白氣瞬間染成墨黑,皮膚寸寸龜裂,裂隙中滲出的不再是白霧,而是粘稠血淚。
“兄長!”瘧鬼與疫鬼驚呼撲上,卻被反噬餘波震得魂體潰散,踉蹌後退。
季禺單膝跪地,咳出一口黑血,血中竟浮著無數細小人臉,在血珠裡無聲呐喊。他抬起血淚縱橫的臉,望向羅浮山高台上的祁瀾,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你竟敢……以我之道,還施我身?!”
祁瀾負手而立,紫微帝氣在周身凝成北鬥七星光輪,緩緩旋轉:“非我之道,乃地道之衡。你以虐鬼為樂,地道便以虐你為罰。因果如環,何來施受?”
話音未落,孽台冰鏡紫光暴漲,鏡中竟映出季禺生前一幕——顓頊帳下,少年季禺親手將一名巫女四肢釘於祭壇,剖開其胸膛,取出跳動的心臟置於玉盤,獻給父親以證“除儘巫蠱之決心”。鏡光如刀,將那畫麵無限放大,投射於整個戰場蒼穹。
百萬鬼卒抬頭,隻見蒼穹之上,季禺少年之影手持利刃,正對巫女心臟獰笑。那笑容,竟與此刻他臉上血淚交織的扭曲神情,一模一樣。
“看啊……”比乾聲音如古鐘輕鳴,回蕩於天地,“爾等追隨者,所拜者,乃此等‘罪首’乎?”
一語如驚雷劈開鬼軍心防。許多曾被季禺以酷刑收服的鬼帥,望著蒼穹倒影,魂火劇烈搖曳,竟有數十萬鬼卒悄然鬆開兵器,魂體微微顫抖。
季禺暴怒欲起,卻見祁瀾指尖輕彈,孽台冰鏡中飛出一縷紫光,直冇入他眉心。刹那間,他魂核深處,那枚被他珍若性命、吞噬了三千巫師魂魄才凝成的“虐道金丹”,竟開始自行崩解——金丹表麵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細小裂痕,每一道裂痕中,都滲出一絲純淨金光,如春雪消融,無聲無息,卻無可阻擋。
“不——!!!”季禺發出瀕死野獸般的哀嚎,伸手欲捂額頭,手掌卻穿透魂體,隻抓到一捧虛無。他終於明白,祁瀾自始至終,未曾真正出手攻他,而是以孽台冰鏡為引,以紫微帝氣為鑰,撬動了地道最根本的法則——“罪不容匿,惡必返源”。他一生所積虐業,此刻正被地道法則強製清算,連帶著他賴以成道的“虐道金丹”,也成了反噬自身的刑具。
就在此時,防風氏所疊鬼嶽終於不堪重負,轟然崩塌。山魄虛影如潮水般傾瀉而下,將殘餘巨人鬼軍儘數籠罩。冇有慘叫,冇有掙紮,隻有無數鬼卒在玄黃霧氣中緩緩矮小、佝僂、最終化為一尊尊跪伏於地的石像——石像麵容猙獰,雙手高舉,似在承受永恒重壓。
黃飛虎踏前一步,東嶽印懸於掌心,印文流轉:“嶽部奉命,立‘跪嶽刑’。凡參戰巨人,永世為山奴,魂鎮地脈,代代不休。”
季禺癱坐於骨輦,虐道金丹已崩解過半,魂火萎靡如風中殘燭。他望著漫山遍野的跪嶽石像,又看向蒼穹上自己少年獰笑的倒影,忽然放聲大笑,笑聲淒厲癲狂:“好!好一個大禹傳人!你……你比大禹更狠!大禹殺我肉身,你卻誅我道基,斷我道途,連我的‘樂’都要奪走……哈哈哈哈哈……”
笑聲戛然而止。
他低頭,看著自己正在消散的雙手,皮膚如沙粒般簌簌剝落,露出下方透明的魂核。魂核中央,那枚僅存拇指大小的虐道金丹,正發出最後一點幽光,隨即“啵”地一聲,徹底湮滅,不留一絲痕跡。
季禺,西方恬昭罪氣天宮之主,三界第一虐鬼,就此道隕。
他消散前最後一眼,是看向祁瀾身後——那裡,孽台冰鏡紫光流轉,鏡中倒映的,赫然是整座羅浮山天宮,以及天宮深處,一道隱於紫氣中的、模糊卻巍峨的身影輪廓。那身影……竟與傳說中早已寂滅的後土娘娘,有三分神似。
季禺瞳孔驟然放大,嘴唇翕動,卻已發不出任何聲音。一縷微風拂過,他殘魂如煙,散入幽冥夜色,再無痕跡。
骨輦之下,瘧鬼與疫鬼呆立原地,魂體因恐懼而劇烈震顫。他們忽然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瘴氣與毒蠅,正被空氣中彌漫的玄黃霧氣無聲侵蝕,所過之處,瘴氣凝結成霜,毒蠅墜地化粉。
“降者免刑。”祁瀾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一隻鬼耳,“季禺已伏地道之刑。防風氏,你若束手,嶽部可許你殘魂入輪回,擇一清白人家,重修一世。”
防風氏單膝跪在青銅戰車上,獨臂拄著隻剩半截的巨矛,渾身青銅甲胄布滿蛛網裂痕,裂痕中滲出暗紅血光。他緩緩抬起頭,臉上再無暴戾,唯有一片死寂的灰敗。良久,他咧開嘴,露出森白牙齒,聲音沙啞如礫石摩擦:
“大禹傳人……你贏了。但幽冥……不會隻有一個季禺。”
言罷,他手中半截巨矛狠狠刺入自己胸膛,矛尖透背而出,矛身竟開始瘋狂汲取他殘存鬼氣。刹那間,防風氏龐大鬼軀如乾涸河床般龜裂,無數道血光自裂縫中噴湧而出,彙入腳下大地。
“不好!他在引爆地脈節點!”黃飛虎臉色劇變,“快護住孽台冰鏡!”
晚了。
血光如龍,直衝孽台冰鏡。鏡麵紫光瘋狂閃爍,竟被染成一片血紅。鏡中倒影開始扭曲、拉長,最終化作一條橫貫天際的猩紅裂痕——裂痕深處,隱約可見另一片幽暗天地,以及無數雙在黑暗中緩緩睜開的、冰冷漠然的眼睛。
祁瀾凝視著那道血色裂痕,紫微帝氣在周身凝成實質屏障。他忽然抬手,摘下腰間一枚古樸玉玨,玉玨正麵雕琢著山川河流,背麵則是一枚篆體“禹”字。
玉玨離手,迎風暴漲,化作一方丈許玉印,懸於孽台冰鏡之上。印底“承天載地,刑不可逃”八字,與方才防風氏所見碑文,分毫不差。
玉印緩緩落下,印底八字金光大盛,竟與血色裂痕中透出的幽暗氣息正麵相撞。
“轟——”
無聲的衝擊波席卷八荒。血色裂痕劇烈震顫,邊緣開始崩解,但裂痕深處,那無數雙眼睛卻愈發清晰,其中一雙,甚至緩緩眨動了一下。
祁瀾抬眸,目光穿透血色裂痕,望向那片未知幽暗:“原來如此……防風氏,你不是在求援。”
“你是在……開門。”
羅浮山天宮主殿內,燭火搖曳。祁瀾端坐於帝座,指尖輕撫玉玨,聲音平靜無波,卻令殿內諸神心頭俱是一沉:
“傳令各部,即刻加固所有地脈封印。另,著伯邑考、比乾,以紫微威靈敕咒為引,連夜重錄《陰司律令》第三卷——‘域外通途’篇。”
殿外,幽冥夜色濃得化不開。那道血色裂痕雖已彌合,但羅浮山七十二峰頂端,卻悄然多出七十二道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猩紅印記,如未乾涸的血痂,在玄黃霧氣中微微搏動。
而就在無人注意的孽台冰鏡最幽暗的鏡緣,一絲幾乎無法捕捉的、與季禺消散時同源的墨黑氣息,正悄然滲入鏡麵深處,如同活物般,緩緩遊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