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番外二
周六的早晨。
宋南絮是被廚房裡壓麵機的聲響和霍歸嘰嘰喳喳的說話聲吵醒的。她翻了個身伸手摸手機——七點二十三分。窗簾縫裡漏進來的光還是清晨特有的那種清透，帶著一層薄薄的灰藍。她披了件外套走出臥室，循著聲音到了廚房門口。
霍念站在灶台前，麵前擺著一架手搖壓麵機。霍歸踩著一張小矮凳趴在料理台邊上，兩隻手攥著壓麵機的手柄使勁搖，麵片從滾輪中間擠出來，被他搖得歪歪扭扭地垂下來。霍念在旁邊把那段歪了的麵片接過去重新對折、撒粉、過滾輪，少年動作利落，幾輪下來麵片就變得平整勻稱了。
"切寬麵還是細麵？"霍念頭也冇回地問了一句。
"寬的。"宋南絮靠在門框上，"你什麼時候買的壓麵機？"
霍念把手裡的麵片疊好開始切麵，刀起刀落的節奏勻稱，切好的麵條被他抖散了輕輕擱在撒了薄粉的案板上。"上周。你說外麵的陽春麵不夠寬，我就買了一個自己壓。"
霍歸搖完了最後一把麵片從凳子上跳下來，手裡攥著一小團他捏成圓球的麵團跑到宋南絮麵前舉起來給她看："媽媽看！我做的！"
宋南絮蹲下來端詳了一下那個麵團——表麵被他捏得坑坑窪窪，但整體確實捏成了一個圓的輪廓。她伸手把麵團接過來，順手在上麵按了一個拇指印："做得不錯。等下讓哥哥幫你煮了。"
霍歸滿意地跑回廚房繼續圍觀哥哥切麵。宋南絮靠著料理台側邊看著他倆——霍念已經把切好的寬麵撒粉抖散碼進盤子裡了，少年彎腰把台麵上的麵粉攏成一撮撥進水槽的動作流暢自然，水龍頭開了幾秒把粉衝走了他就關了。霍歸在旁邊踮著腳尖從台麵上捏了一小撮剩下的麵粉抹在自己胳膊上，霍念低頭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胳膊上的麵粉拍掉了，動作輕而快。
麵煮好端上桌的時候霍北辰正好從書房下來。他手裡拿著一本翻了一半的書，擱在餐桌邊角坐了下來。四個人圍著一張不大的餐桌坐下來的時候晨光已經徹底亮了，從落地窗湧進來鋪了滿桌的暖色，把麵條碗邊緣蒸騰起來的熱汽照得透亮。
宋南絮低頭夾了一筷麵。寬麵口感比外麵買的好太多，厚薄均勻，嚼勁恰到好處。她咽下去之後喝了一口湯——清亮鮮甜，浮麵飄著幾顆蔥花，豬油的香氣裹著麵湯的熱汽在舌尖上鋪開。她放下筷子看著對麵那個正在給霍歸碗裡挑麵條的少年："以後早餐麵條都歸你管。"
霍念把挑好的麵條放回霍歸碗裡，頭也冇抬："行。壓麵機我買了三斤麵粉夠用一陣，用完再買。"
霍北辰坐在旁邊把那本翻了一半的書合上放在桌邊，端起自己那碗麵吃了一口，擱下之後偏頭看了宋南絮一眼："下午白窈來，說帶新到的樣布來看。你把時間空出來。"
宋南絮正在夾第二筷麵，聞言點了點頭。霍歸在自己碗裡用勺子攪麵湯，攪了半天終於撈起來一勺，嘴角沾著麵湯和蔥花，舉著勺子朝宋南絮喊"媽媽看我會吃了"。宋南絮放下筷子幫他把嘴角擦乾淨了，把勺子重新放回他手裡。
吃完早飯霍念把碗筷收進廚房，水流聲從那邊傳過來夾雜著碗沿碰撞的細碎聲響。宋南絮靠在沙發裡把筆記本打開翻到"霽色"係列量產跟蹤的頁麵看了一會兒進度，確認打版樣衣的修改反饋已經同步到了工廠那邊，然後合上電腦靠在沙發靠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霍北辰從她身後經過的時候她聽見了他的腳步聲，然後肩頭落下來一條薄毯。她冇睜眼，偏頭往毯子邊沿裡縮了一下，聽見他走回書房的腳步聲和書頁被翻動的輕響隔著一麵牆傳過來。
下午白窈來的時候帶了一整箱樣布。她把箱子擱在客廳地板上蹲下來一樣一樣往外拿，宋南絮挨個摸過去，指腹貼著麵料的紋理和厚度慢慢感受。白窈蹲在箱子旁邊一邊遞一邊說："這匹羊毛混紡的克重比上批輕，適合春末夏初的款。那匹深灰的耐磨度我測過了，做外套冇問題。"
宋南絮把那匹深灰的抽出來搭在膝蓋上翻了一下，麵料在午後的光裡泛著一層啞光質感。她抬頭看了白窈一眼："這匹的縮率怎麼樣？"
"預縮過了，打樣之前我讓工廠先跑了一輪測試。"白窈翻了一下手機上的記錄，"縮率在行業標準範圍內。"
宋南絮點了點頭把那匹麵料擱在沙發扶手上。霍歸趴在地板上畫畫，畫到一半忽然抬頭來了一句："媽媽在做新衣服嗎？"
宋南絮偏頭看了他一眼："嗯，夏天穿的那種。"
"那能不能給我也做一件？"霍歸舉起手裡的蠟筆指了指那匹深灰色麵料，"就這個顏色。"
白窈在旁邊笑了一聲，蹲著朝霍歸招了招手："你可以過來摸一下這個麵料，軟的，貼皮膚不紮。"霍歸跑過去伸手摸了摸那匹布，掌心貼上去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真的不紮。"
宋南絮看著那幅畫麵——白窈蹲在地板上手把手教霍歸分辨麵料正反麵，小團子聽得認真，鼻尖微微皺著，那匹深灰色麵料被他小心翼翼地撫平了邊角。她靠在沙發扶手上看著那匹布在午後的光裡泛出來的啞光質地，腦子裡已經開始過一件外套的版型輪廓了——肩線不走太高的位置，領口留一寸餘地，口袋藏在側縫裡，適合初夏傍晚穿去街口吃碗麵的厚度。
霍念從房間出來倒水的時候路過客廳看了一眼地板上的場麵，手裡的杯子停了一拍。他靠在走廊拐角看著白窈正把另一匹淺杏色的麵料疊好放進霍歸手裡說"這個也軟你摸摸看"，小團子兩隻手捧著麵料貼了貼臉頰。少年彎了一下嘴角冇有走近打擾，端著水杯走回房間去了。
傍晚送走白窈之後宋南絮回到客廳把那匹深灰麵料收進了書房，掛在樣品架上層。她收完出來的時候客廳的燈已經自動亮了暖黃色，霍歸坐在地板上完成他那幅畫——從下午畫到傍晚，紙麵鋪滿了各種顏色和形狀，胖橘的尾巴尖被他畫成了螺旋形。他舉著畫紙朝宋南絮喊了一聲"媽媽看"，宋南絮蹲下來看了兩秒，伸手把那根螺旋形的尾巴尖描了一下邊緣："胖橘尾巴是直的。不過你這個畫法它可能喜歡。"
霍歸仰頭看著她："那下次我畫直一點。"
宋南絮站起來的時候聽見院子裡傳來一陣車聲——霍北辰出去了一趟回來了。她從窗戶看出去看見他熄了火從車上下來，手裡拎著一個紙袋，經過院子時彎腰拔了一下牆根邊上長出來的幾根野草。他走上台階推開門進來的時候紙袋擱在鞋櫃上，換拖鞋的時候宋南絮才看清紙袋上印著那家老牌文具店的標識。
"買的什麼？"她問。
霍北辰把紙袋遞過來，裡麵是幾本空白素描本和一套新鉛筆——削好了尖的，排在盒子裡整整齊齊。他換好拖鞋直起身的時候補了一句："上次那本你畫完了，路過的時候順手補的。"
宋南絮低頭拆開素描本翻了第一頁，紙麵白淨，邊角裁得齊整。她把盒子和本子收進書房擱在桌角的時候台燈的光正好落在封麵邊緣，把那條新封邊的棱角照出了一層淺淺的亮。
晚飯後霍歸趴在客廳地毯上抱著胖橘睡著了。霍念從房間出來看見弟弟蜷在地毯上抱著貓的姿勢，走過去把胖橘從他懷裡輕輕撈出來放回貓窩裡，然後彎腰把霍歸抱起來送回了房間。少年的動作很輕，從客廳到臥室一路冇有吵醒他。
宋南絮站在走廊拐角看著那幅畫麵。霍念把霍歸放到床上之後低頭替他掖了一下被角，站了兩秒，關了床頭燈走出來。走廊裡的夜燈在他身後亮著，他在走廊中間跟她對視了一拍，少年的嘴角彎了一下，冇有說話，輕手輕腳地走回了自己房間。
宋南絮回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落地窗外夜色安靜，院燈的光把槐樹的影子投在草坪上鋪了一地。霍北辰從書房出來在她旁邊坐了下來，手裡端著一杯茶擱在茶幾上，杯沿的熱汽在暖光裡升起來又散開。他冇有問她今天那匹麵料的縮率測試結果，冇有提後天那場對接會，隻是坐在她旁邊翻了一會兒那本冇看完的書，偶爾側頭看一眼窗外的夜色。
胖橘從貓窩裡踱出來跳上沙發靠背蜷在兩個人之間的空隙裡，尾巴垂下來搭在宋南絮肩頭掃了一下又收回去。她把那本素描本從書房拿了出來，翻開第一頁，把鉛筆盒打開抽了一支，在空白的紙麵上落了第一根線。線條從紙麵左側起筆，沿著一個不算陡的弧度斜斜地向右下方延伸過去，然後在末端停住了。
窗外的風從簾縫裡穿進來，把夜燈的光晃了一下又穩住了。霍北辰坐在她旁邊翻了一頁書，紙張摩挲的聲響輕而平。胖橘在沙發靠背上翻了個身換了一邊蜷著，尾巴尖輕輕搭在宋南絮擱著鉛筆的那隻手背上，溫的，像一枚不必說話的小注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