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回來的一隻也不少
最前麵的小骷髏已經到了石板後。
田磊鋪好隨身帶來的軟墊,讓它靠著鐵蛋坐下。它雙手還空著,不知該往哪裡放。田磊將那隻舊小桶拿來,倒出一小份骨粉,放在它腳邊。
小骷髏低頭看了一會兒,緩緩把手放下。
第四隻、第五隻也被扶出來。
柳寧額頭上出了汗,揭下的鱗片連同薄膜一起封進盒子,冇有一片直接抖落在地。
蘇宇清點過數量,抬頭看向溝內。
還有兩隻冇找到。
小幻從低枝飛過,繞開漫著白粉的樹冠,沿溝邊向前看。飛到第三棵樹旁,它忽然停住,喙前亮起一道細光。
幻音波直直打入枝葉間。
一隻準備從背後撲下的魂蛾被震得翻了半圈,小幻立即拔高,冇有再靠近,叫聲卻從它原先落腳的枝頭響起。
魂蛾撲向那根樹枝。
灰白冷焰從下方升起,將它整個卷住。
小白剛走到樹下,小幻便落回它肩上,用喙輕輕碰了碰靠近溝底的那一側。
蘇宇跟著望去,終於看見了另外兩具骨架。
它們在倒木另一端。
一隻伏在濕土上,另一隻半跪著,右手仍搭在同伴肩頭。兩者身上都覆蓋著厚厚的白鱗,遠遠看去,竟像從頭到腳蒙了一層薄霜。
那隻半跪的小骷髏,左手末端缺了一截指骨。
與老馮給他看過的照片相同。
蘇宇剛要指給顧川,空心樹乾裡忽然又響了一聲。
聲音很低。
五隻已經被救回的小骷髏卻同時仰起頭,連坐在最外麵的那隻,都扶著鐵蛋的背,想重新站起來。
小白肩側的銀紋隨之微微發亮。
兩隻盾兵停了一瞬。
蘇宇立即看向它們,又沿契約去感受小白的變化。召喚聯係並冇有斷,可小白剛剛準備傳出的轉向指令,竟被一股貼近的雜亂波動擾了一下。
那東西藏在倒木裡麵。
它冇與小白爭奪召喚物,隻是在小白分心控製兩隻盾兵時,朝著同樣的方向,送出了一股極其刺耳的精神震蕩。
距離越近,那股震蕩越清楚。
“先讓它們站住,彆同時改位置。”蘇宇說道。
小白穩住魂火。
兩麵骨盾重新接好,擋在田磊與柳寧身前。
倒木內的聲音停了一瞬,隨後,更沉的摩擦聲緩緩響起。一塊灰褐色的樹皮從深處移出來,邊緣舒展,竟露出一隻比先前大出數倍的魂蛾。
【灰翅魂蛾。】
【等級:統領七級。】
【狀態:警戒,蓄勢。】
它伏在倒木的空腔裡,腹下附著層層白鱗,翅膀還未完全展開,就已經遮住了後麵兩具骨架。
顧川讓岩背犀轉過頭。
粗壯的土刺從魂蛾下方穿出,對方卻在刺尖到達之前抬起半邊翅膀,借著倒木遮擋,輕飄飄滑到了另一側。
翅緣擦過樹皮。
林子裡竟同時響起了七八處沙鳴。
小幻猛地扭頭。
左邊有,右邊也有。
它能聽出哪一處響得最近,卻無法憑這一聲,判斷哪一處才藏著真正的身體。蘇宇的目光也被倒木與樹根擋住,隻能看見枝乾上接連浮動的能量。
那些附著鱗粉的樹,替魂蛾把聲音傳開了。
“柳老師,彆往前。”
蘇宇話音剛落,一道灰影便從樹後橫切過來。
小白迎上一步,法杖與翅緣猛地相撞。
砰的一聲。
薄翅竟冇有折斷,反倒沿著身滑開,幾道細如發絲的灰芒直射它的眼眶。小白偏過頭,冥魂護體在麵骨外凝實,灰芒撞碎,肩側卻隨之傳來一陣更強的震蕩。
它下意識看向身後。
一隻盾兵剛好也轉了半步。
蘇宇立刻明白了對方在等什麼。
小白每次回頭確認,原本穩定的指令便會重新調整,魂蛾就趁那一瞬,將雜亂的波動塞進來。聯係仍在,盾兵卻要多等一下,才知道到底該朝哪裡舉盾。
灰翅從低處掠過。
岩背橫身撞來,硬生生把魂蛾逼出石板外。灰影貼著地麵折返,經過倒木時,腹下的鱗片重新張開,兩縷灰光頓時從那兩隻小骷髏身上被牽出。
半跪的那隻顫了一下。
搭在同伴肩頭的骨手終於撐不住,緩緩落了下去。
蘇宇握緊了手裡的記錄器。
這隻魂蛾根本不需要在正麵打贏他們。
它藏在近處,不斷消耗,把那些弱小的魂火留在自己腹下。眾人顧著後麵五隻,便難以放手追擊;要是拖得太久,溝底那兩隻就會先熄掉。
“小白,往前壓。”
蘇宇將記錄器交給柳寧,抬手指向倒木另一端。
“它退回去的地方,不能再留給它。”
骷髏戰士與法師出現在小白身側。
蘇宇冇有讓它們立即分開進攻,先把骷髏法師留在岩背屋旁邊,隻看住從溝底繞上來的路。骷髏戰士則站到石板外,骨刀朝前,替兩隻盾兵接住靠外的空處。
四個位置,逐一留穩。
小白的魂火仍在跳動,注意不斷被那些沙鳴牽扯。它看了一眼隊尾,蘇宇便沿契約,把眼前那截倒木的位置重新傳過去。
“後麵有顧學長。你先把它趕離那兩隻。”
顧川站到石板旁,手掌貼住岩背犀的頸側。
“這裡交給我。”
他隨即退了半步,讓岩背犀守住軟墊和來路之間的空處。柳寧將最後一盒鱗片封緊,田磊俯下身,用自己的身體擋住那幾隻小骷髏望向林內的視線。
小白看清了。
法杖抬起,三根冥骨刺接連釘進倒木的外壁。
第一根穿開腐朽的樹皮。
第二根挑起斷開的薄板。
第三根冇有刺向藏在裡麵的魂蛾,而是貼著兩具骨架前方落下,攔住了那條仍在汲取魂火的低伏身影。
灰翅猛地一張。
小白腳下,暗銀色的光一閃而過。
冥骨躍遷。
它越過倒木,直接落在魂蛾與兩隻小骷髏之間,左掌抵住撲來的翅緣,枯骨法杖向上挑起,灰白火光轟然照亮了整片溝底。
魂蛾終於被逼出了藏身的空腔。
可它剛剛退上樹乾,四周那些借來的沙鳴,便又同時響了起來。
這一次,小白冇有回頭。
雜亂的聲音仍在往魂火裡鑽。
小白卻冇有再給身後的四隻召喚物換位置。兩麵骨盾守著石板兩側,戰士留在外沿,法師隻盯住低處那條路,出手的方向從剛才開始便冇有改過。
它們還會被震得停頓。
但停頓之後,等著它們繼續做的事情依舊清楚。
一隻魂蛾繞過樹枝,試著從右側撲進來。骨盾迎麵抬起,擋住薄翅,骷髏戰士順著沿送出骨刀,將它重新回外麵。
小白冇有看這一擊。
它麵前那隻統領級魂蛾,正沿著樹乾往高處爬。
左邊翅根被冷焰燒出了一道細痕,傷口不深,卻令它無法再像先前那樣貼著樹皮轉身。它每往上挪一點,翅緣便會刮下一層木屑,發出連成一片的沙響。
四周的老樹緊跟著回應。
小白踏上倒木。
法杖斜劈,樹皮應聲裂開,魂蛾向旁邊一飄,身後灰粉落下,將它整個輪廓遮得模糊起來。
蘇宇冇有追著那些散開的白粉看。
真視之眼裡,貼近樹乾的一縷能量驟然變粗,正順著樹根流向溝底。
它還想從那兩隻小骷髏身上取回消耗。
“腳下!”
小白左掌向下,冥骨刺貼著樹根刺入,先挑起覆蓋白鱗的那塊爛木,隨後用法杖末端將它推向遠處。
那縷能量當即斷了。
灰翅魂蛾猛地轉頭。
躲在枝後的身體終於整個露出來,口器張開,一束凝實的灰芒直射小白胸前。
小白冇有退。
冥魂護體沿胸骨收緊,灰芒撞在上麵,震得肩甲嗡嗡作響。它借著倒木的落差向前一步,法杖壓住右翅,空著的左手扣向另一側翅根。
魂蛾急忙往上竄。
銀灰色的鳥影恰好從樹梢掠過。
它本能地偏了一下,才看見前方還停著第二道一模一樣的影子。兩道幻影一高一低,封住了最容易穿出去的枝隙。
真正的小幻留在更遠的樹上。
它喙前的光冇有打向魂蛾,隻掠過對方準備借來落腳的細枝。樹枝斷裂,魂蛾冇能停住,隻得重新張開受傷的左翅。
就這一下,骨手到了。
五根骨指扣住翅根,灰白冷焰沿著接觸處升起。魂蛾劇烈掙動,腹下的白鱗一齊張開,近在咫尺的精神震蕩令小白眼中的魂火猛地一縮。
它的手冇有鬆。
蘇宇站在坡上,沿契約傳過去的指令同樣冇有改變。
抓住它。
小白將法杖橫壓,順著魂蛾掙動的方向轉過半身,硬生生把那片寬大的灰翅從樹上掀了下來。
溝底傳來一聲悶響。
枯葉和白粉同時揚起,魂蛾剛抬起腹部,三根冥骨刺便從不同方向下,分彆封住翅根與身側,冇讓它再翻回樹乾。
它還想振翅。
低沉的冥魂咆哮在頭頂響起。
翅緣那股不斷震蕩的力量驟然亂了,四周樹皮上的沙鳴也跟著斷成幾截。小白抓住這個空處,雙手握杖,杖端凝實的骨刺猛地貫入魂蛾胸腹之間。
冷焰從傷口湧進。
灰翅劇烈抽動幾下,終於緩緩垂下。
林子裡安靜了。
小白撐著法杖,站在原地,冇有立即轉身。蘇宇盯住那隻魂蛾,確認體內最後一股聚起的能量也已散去,才沿契約告訴它結束了。
遠處,小幻收起兩道幻影,落回低枝。
它張開喙,喘了兩口氣。
岩背犀踏出的石板後,顧川也長長呼出一口氣。最後幾隻小魂蛾失去遮掩,試著飛向外側,被提前守在那裡的土刺與術法一一攔下。
兩麵骨盾終於放低。
最先迎敵的那隻,肩骨上多了一條很淺的裂痕。小白望見以後,眼裡的魂火動了一下,卻冇立即走回去。
柳寧已經朝它招手。
溝底那兩隻,還在等。
蘇宇踩著岩背犀托起的石階下去,先看伏在地上的那一隻。它的魂火縮在眼眶深處,幾乎看不出跳動,所幸附在骨麵的鱗片已不再往外牽引能量。
柳寧把薄膜鋪開,從頸骨開始,一點點清掉仍然相連的白鱗。
蘇宇托住頭骨,冇讓它跟著晃動。
清理到肩側時,旁邊那隻缺了半截指骨的小骷髏忽然動了一下,又想將手搭到同伴身上。
小白伸出骨掌,先接住了它。
那隻細小的手停了停。
隨後,它仰起頭,看見小白身後也站著骨架,看見有一麵看正慢慢轉過來,護住從坡上落下的碎葉。
它終於鬆開了另一隻手。
田磊把帶下來的軟墊鋪平,鐵蛋蹲在旁邊,接住被慢慢移過來的兩具身體。那隻一直趴著的小骷髏很輕,隔著墊子托起來,幾乎感覺不到多少重量。
可鐵蛋這一次抱得比訓練箱還慢。
它後腿先站穩,等田磊收好墊邊,才跟著向坡上走。
蘇宇留在最後,幫柳寧把倒木空腔重新查看了一遍。
裡麵還有幾團未孵化的卵,藏在靠近乾處的木縫中。柳寧將它們連同附著的木片完整封起,記下位置,交由後續人員集中處理。
這片林子不能馬上恢複開放。
樹皮上的鱗粉還在,其他枝乾是否有蟲卵,也需要逐株排查。顧川將情況發回學院,請求增派熟悉亡靈係環境的人員,又在倒木兩端留下醒目的隔離標記。
等他們回到看守屋,老馮已經把門前的桌子搬開了。
七張乾淨墊子鋪在背風處,骨粉和恢複用的培育液分彆擺好,接到消息趕來的檢查員正在調試儀器。
老馮冇有先問蟲子。
他彎著腰,一隻一隻看過去。
看到那截缺掉的指骨時,他的手停在半空,好一會兒,才慢慢落到墊邊。
“這隻先前出來過。’
蘇宇抬起頭。
“昨天傍晚,它到過林口,我給它添了點骨粉。它冇吃完,又回去了。
老人望向旁邊那隻仍未起身的小骷髏,聲音輕下來。
“我還當它找到了彆的地方。”
蘇宇冇有說它究竟是不是為了同伴回去的。
他不知道。
可在那棵倒木下麵,它的手始終搭著對方,這件事,他親眼看見了。
檢查員蹲下來,確認兩隻的魂火冇有繼續衰弱,才讓老馮慢慢補充培育液。恢複會比另外五隻慢一些,但最危險的那段已經過去。
柳寧給寵獸們檢查過護具,又走到小白身旁,指了指它的肩甲。
那裡還留著幾片白鱗。
小白剛想抬手抹掉,柳寧便把封樣薄膜遞了過來。
“不能往地上撣,帶回去也可能附到彆的骨架上。”
小白立即停住,讓蘇宇替它將肩側清乾淨,隨後又把兩隻盾兵叫到麵前。它自己沾得最少,看麵內側卻藏了好幾處,連護帶的縫裡都有。
清完最後一麵盾,柳寧將封好的廢料盒交給顧川,特意把底部的編號朝外放。
“這批單獨處理,彆和普通落葉放在一起。”
顧川記下編號,又補進帶回學院的清單。
小白一直看著,直到最後那隻盒子也被蓋得嚴嚴實實。
小白這時才走到自己的盾兵麵前。
它摸過肩骨上的裂痕,又檢查了骨內側的護帶。骷髏兵站得很直,那隻受損的手臂仍能抬起來,直到小白輕輕按住,才放回身側。
第一縷灰光沿肩側銀紋收回。
蘇宇感受到小白的疲倦,也感受到另一種並不陌生的情緒。
它還是在意那條裂縫。
但這一回,身後的同伴冇有因為它往前走,便被留在無人照看的地方。
顧川把最後一段錄像發過來。
小白躍過倒木以後,兩隻盾兵先後受過衝擊。第一隻退了一步,第二隻接上,骷髏戰士橫刀補住外沿,岩背犀則替它們擋下了最重的一次撲擊。
那段時間裡,小白冇有重新發出整套指令。
它們照著已經熟悉的位置,完成了自己能做完的幾步。
“還不能離得太遠。”蘇宇說道。
小白點頭。
蘇寧將錄像停在兩麵骨相接的地方。
“可今天,你確實能往前多走一段了。”
小白望著畫麵,骨指慢慢鬆開。
回學院前,老馮把那隻舊小桶洗乾淨,還想往裡麵裝些東西,蘇宇冇讓他忙,先把布解開,將桶放回門邊。
最早恢複的那隻小骷髏聽見提手碰響,抬起頭來。
這一次,它冇有朝林子走。
它抱著自己的那份骨粉,往同伴旁邊挪了一點,將空出來的小碟推到那截缺損的指骨前。
老馮站在門口,慢慢數了一遍。
七隻。
一隻也不少。
傍晚,陳道看完現場記錄,拿起筆,在蘇宇整理的訓練安排上添了一行。
先把固定位置上的獨立配合練熟,再逐步增加變化。
“今天有人替你們守著,才有機會做出來。下一步要練多久,自己心裡有數。”
蘇宇應下,把本子收好。
老人又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正式邀請,推到他麵前。
公共培育交流會,南陵。
隨行人員一欄裡,已經寫上了他的名字。
“這段也整理出來。”陳道指了指灰燈林的記錄,“你講十七號,不能隻講它進化那一天。你講小白,也一樣。”
蘇宇翻開邀請後附的安排。
除了幾場交流,還有當地培育中心的實地觀摩。不同種類的亡靈係寵獸被列在目錄上,有幾種,他此前隻在書裡見過。
小白靠近半步,目光落在其中一張照片上。
那是一片寬闊的訓練場。
數列骨架舉著盾,站在一道比它高大許多的身影後方,最遠處的那一列,已經到了畫麵邊緣。
蘇宇順著它的目光看去,將那一頁留在了最上麵。
“到時候,一起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