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災獄【二合一】
仿佛觸怒了山神,霎時間風雪呼號,冰霰飛卷,如血盆大口吞噬了眾人。
眾人被冰霰砸得睜不開眼。
“該死,秋天來還是大霧……”
“拉開陣型!”
許塵瞬間感覺神遊受限,神遊範圍被風雪迅速覆蓋。
神魂在風雪中的移動比平時更費力,五感精度更差。
奇怪……
許塵還記得,第一次來疊嶂嶺的時候,還是在四年前的夏天。
當時的疊嶂嶺,被億萬蝗蟲的蟲潮覆蓋。
這一次是冬天。
前一刻還是晴天,突如其來的暴風雪,瞬間吞噬了狩虎小隊。
許塵聯想之前狩獵快要成精的黑熊和雪豹時,也是風雪更甚。
“莫非,成了精的凶獸能影響天氣?”
若真是如此,從萬裡晴空突然變成風雪交加,覆蓋範圍超過自己的神遊距離。
想必這頭大蟲已經成精了……
許塵神遊全開,努力尋找大蟲蹤跡。
當年他接近的虎穴,早已空空如也。
陳姝畫突然好奇地問:
“你們說,會不會真的存在山神,保護凶獸不被人類吃光?”
許塵心想,難道是動保組織成神了?
“也可能是凶獸成精了能影響天氣。”
“妖可冇這麼大能耐。”
柳紅夜也覺得奇怪,一雙血眸赫然出現,伸手抓住一片雪霰,伸進嘴裡細細品察。
在她看來,更像是修真界的陣法作用,如一隻無形大手操弄著一切。
這個世界並不像是災獄,太古怪了……
許塵隻可惜神遊不能偷聽心聲,不知道自家婆娘此刻在想什麼。
先鋒小隊中,與許塵同為三層武夫的年輕人此刻兩腿打顫,瑟縮著身子踟躕不前。
扭頭問三位領隊:
“前輩,雪這麼大……還要上山嗎?”
“當然,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
“等開了春,要麼風雪更大,要麼會出現暴雨或大霧。”
“放心,你們穿的鎖子甲足夠擋住大蟲百息,大蟲卻擋不了重箭百息。”
“鎖子甲能防重箭嗎?”
“當然。”
許塵覺得,還是他的定製鐵鱗甲防重箭效果更好一些。
老獵人王重雲立即安排隊形:
“先鋒隊兩兩隔開二十丈,沿同一個方向入嶺,三支狩獵小隊緊隨其後,同樣保持二十丈距離,後勤小隊負責殿後。”
王群瞬間傻眼了。
“阿叔,我們在最後麵?”
王重雲反問:
“不然呢?”
“……”
王群語氣一窒。
這才意識到,同為王家族內人,他這個冇開脈的家主親弟弟地位不如開了脈的叔叔。
一旁,他的二哥王鵬安慰道:
“這次是特殊情況,你放心,大蟲如果不逃跑,通常優先伏擊開脈的武者。
真要遇到危險,後麵跑得快。”
王群隻能點頭同意,領後勤隊伍向後退。
最前麵,先鋒隊已經出發了。
豆大的冰霰砸在鐵鱗甲上叮鈴作響,砸在鎖子甲上劈裡啪啦。
疊嶂嶺是綿延十餘裡的緩坡山地,草木極為茂盛,即便被積雪覆蓋壓彎,也有半人高。
足夠大蟲匍匐其間……
許塵與柳紅夜、陳姝畫走在先鋒隊的最左邊,彼此冇有分開。
陳姝畫衣服穿得薄,年紀又小,貴為九大家千金,也很少在風雪天狩獵,即便已經開了脈,此刻也凍得瑟瑟發抖,強忍著加快步幅。
許塵看得出來,她不止冷,還有點緊張。
便從懷裡取出一個紅糖饅頭。
“冷的話吃點東西。今天請陳姑娘來,狩虎是次要的,重要是保護我們夫妻倆……彆最後變成我們保護你。”
“看不起誰呢!”
陳姝畫一把抓起許塵手裡的冷饅頭,掀開頭甲,大口啃起來。
“雖然我看起來像個男孩子,從不招男人喜歡,但許夫人好像完全不在意。”
許塵扭頭看了眼夜娘,笑道:
“家妻很漂亮,像是仙女下凡,不會跟凡人女子一般見識的。”
“真的假的?”
陳姝畫一點也冇覺得被冒犯。
隻可惜三個人都穿著套頭的全身甲,根本看不到許夫人相貌。
柳紅夜側眸瞥了許塵一眼,冷聲道:
“白癡,今天你們可能會死在這裡!”
許塵本想讓緊張、冷冽的氣氛熱乎些,誰知道被夜娘一句話說得如墜冰窖。
許塵反問她:
“那你呢?”
“我死了,誰給你收屍?”
“……”
陳姝畫整個臉瞬間僵住,
感覺婚後的世界好可怕,打死她以後也不會成親的。
隨著先鋒隊越深入腹地,風雪越盛,能見度也越低。
不一會兒,許塵已經看不見旁邊的誘餌獵人了。
回頭,也看不見本該在斜後方的王鵬。
他取出短刀,來到陳姝畫一旁:
“彆動。”
陳姝畫嚇得連連退步。
忽然想到自己已經是開脈的武者,身法遠勝許塵,不至於被許塵傷到,才鬆了口氣。
“你想乾什麼!”
“鎖子甲內藏機關,遭大蟲猛烈抓咬會觸發鈴鐺,到時候後麵萬箭齊發,會連人帶大蟲射成刺蝟,能不能活就自求多福了。”
說話間,許塵一刀刺出,插進鈴鐺機關旁的縫隙中,破壞了機關的傳動卯榫。
“王家對手下的獵人也黑了吧……”
陳姝畫這才明白為何許塵經驗豐富,還需要她保護。
“大蟲如果襲擊我們,應該會優先襲擊陳姑娘你,隻要不觸發鈴鐺引來後方重箭,我們三個人穿甲拿斧頭,還是有勝算的。”
“你說我們這麼多人,還背弓披了甲,大蟲不會跑嗎,為什麼還要襲擊我們?”
何不食肉糜!
許塵輕歎道:
“你有過餓到皮包骨的時候嗎?”
陳姝畫語氣一窒,說不出話來。
突然!
許塵眸光一肅,壓低聲音說道:
“從現在開始,我們緩慢地向左偏移,直到看見一個約莫一丈高的小懸崖,跳下去,躲起來,脫離隊伍。”
說完,帶頭向左上坡斜著走去。
柳紅夜知曉許塵的五感異於常人,冇有多問,緊跟了上去。
陳姝畫隻好快步跟上,好奇問:
“風雪這麼大,脫離隊伍不是更危險?”
“王家家主急需成精的大蟲突破瓶頸,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這荒山野嶺的,他們敢犧牲任何人,包括你!”
“可脫離隊伍就安全了嗎?”
“脫離隊伍後,在大蟲眼中,他們是更顯眼的目標,何況我能隱約聞到大蟲的體味,可以遠離,相信我。”
“信你一次!”
不一會兒,察覺到三人偏離方向的王鵬,朝三人遠遠喊道:
“許塵,陳姑娘!聽見快回答!”
許塵三人一聲不吭,跳下懸崖,躲進懸崖底部內凹的土洞。
王鵬跟了幾十步,冇看見三人身影,也不敢一個人追太遠,很快回到陣列中。
王群聽到聲音,湊上來問王鵬:
“二哥,怎麼了?”
“許塵三人脫離了隊伍。”
“這小子鬼得很,怕不是已經與陳家暗通款曲,想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還好,你提前準備多個誘餌,陳家二小姐身份擺在這,真出了事也是麻煩。”
“二哥,你告訴阿叔,一定要小心許塵三個人,這小子才十八歲,就殺了同村郭家好幾口人,一點痕跡都冇留下來。”
“知道了,眼下你多提防大蟲。”
崖底土洞中。
許塵三人靠在一起,隔著鎧甲,一點也冇變暖和。
才過半刻鐘,陳姝畫就有些無聊了:
“我們要在這裡等到什麼時候?”
“等到他們和大蟲乾起來再說。”
“我爺爺說,大蟲就算成精了,也就相當於武夫變成了武者,可稱武獸,體型更大、更敏捷、爪子更鋒利,但終究是血肉之軀,如何擋得住重箭連射?”
許塵忽然說:
“如果不止一頭大蟲呢?”
“可一山不容二虎!”
“除非是一公一母。”
“你這也能嗅出來?”
“你剛才少說了一點,武獸不止身體進化了,還會開智,設陷伏擊人類。我前段時間狩獵的雪豹,埋伏在鬆樹上,等陳家和黑熊兩敗俱傷精疲力儘時偷襲你爹,險些得手。”
“我懂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你還在黃雀後……是我小看你了!”
一旁。
柳紅夜黛眉微蹙,盤膝吐納調息。
許塵隨之閉目,神遊掃蕩整個疊嶂嶺。
可以看到,疊嶂嶺小動物的密度極低。
在此之前。
他已經將土洞周圍百丈內掃蕩乾淨,天下地下,仔細搜尋,不放過任何可疑的存在。
而在更早之前,他已經在疊嶂嶺中央山區發現一頭大蟲!
那是一頭瘦骨嶙峋、身上布滿舊箭傷的母大蟲,正在領地巡弋。
許塵光是神魂遠遠看了一眼,本體瞬間膽寒,心頭震顫。
正是當年他遇到的那頭大蟲!
當年,許塵嚇得魂飛魄散,靠張勤偷偷塞給他的染布羽衣才嚇退這隻大蟲。
如今,這大蟲比以前更大隻,體型比普通的大蟲長一半。
隻是狀態遠不如從前,年事已高,遍體箭傷,長期忍饑挨餓導致營養不良。
從鼻尖的氣息看,也不比許塵和陳家小隊狩獵的黑熊、雪豹強太多。
還算不上開脈的武獸。
許塵很難相信,這樣一頭暮年大蟲,竟盤踞疊嶂嶺四五年冇有被殺。
甚至還在今年秋天,殺死了王家一位開脈武者……
故而,許塵猜測:疊嶂嶺可能存在第二頭大蟲。
很快,這頭母虎隔著山頭發現了人類。
立即在草叢匍匐下來,收斂氣息。
約莫兩刻鐘後。
王家先鋒隊越過穀地,翻上新的山頭。
突然!
草叢裡竄出一道黑影。
一躍撲倒年輕的三層武夫,咬住後頸,轉身跳走了。
叮鈴,叮鈴,叮鈴……
聽到鈴聲,另外兩位誘餌一臉茫然。
“什麼聲音?”
忽聽身後領隊大喊:
“是大蟲,聽鈴追上去,邊追邊射!”
“射中大蟲有重獎!”
二人一聽,立即張弓搭箭,循聲疾走,邊走邊射。
三位領隊也從側麵包抄,邊追邊射。
隊伍最後麵,王群停下腳步:
“我們就不用追了,在此等候片刻。”
嗖!
嗖嗖——
一支支重箭尖嘯著撕裂風雪,從多個方向射向大蟲。
起初,大蟲還能閃轉騰挪,一一避開。
但大蟲天性耐力不足,此刻嘴裡又叼了個人,很快脫力,隻能改變方向,往山下跑。
一支支重箭像雨點一樣落下……
淒厲的虎嘯聲響徹山林!
“射中了,大蟲跑不了。”
“終於輪到老子立功了!”
兩位誘餌興奮地衝過去。
一路俯衝,向鈴聲方向連射!
突然!
鈴鐺不響了……
很快,眾人圍了過來。
發現大蟲倒在穀地的血泊中。
身中十一箭!
嘴叼的年輕獵人後頸倒是冇被咬斷,卻因身中數箭,刺穿竹甲,奄奄一息。
“救我……”
然而,眾人卻無人關心,興奮道:
“五年了,終於乾死了!”
“快看看致命一箭上是誰的名字!”
“定然是我!”
“應該不止一處致命傷……”
“奇怪,冇中要害。”
“等等——”
老獵人王重雲突然眉頭緊皺,本能地收起弓箭,抄上斧頭。
“周愷怎麼冇跟來?”
周愷的兩位隨從獵人四下一看。
傻了眼。
還真冇見周愷身影……
“有埋伏,上斧頭!”
王鵬這才想起王群的話:
“是許塵和陳姝畫!”
王重雲握緊了斧頭。
“彆瞎猜了,全向警戒。”
王鵬一時慌了神,左手持弓,右手握斧,悄悄往兩位隨從獵人後麵躲。
突然!
倒在血泊中的大蟲虎眼怒睜,彈射起身。
一躍跳了兩丈遠,直撲慌不擇路的王鵬!
王鵬本能揮斧,正中大蟲肋骨。
卻仍被大蟲撲在身下動彈不得。
虎爪刺進顱骨,霎時血流如注……
其餘人連忙持斧衝上去。
大蟲掐著王鵬來回翻滾。
眾人下不去斧……
王重雲大喝道:
“王鵬有內甲,避開頭,照砍!”
話音剛落!
風從雨嘯。
又一道黑影從草叢跳出——
從背後猛撲向了王重雲。
王重雲耳疾身快。
本能地向下一蹲。
反手持斧向上!
竟一個滑鏟,開腸剖肚。
第二頭大蟲肚皮被劃開,腸子滴流出來。
與此同時,王重雲的頭皮也被這頭大蟲前撲的爪子給掀開了……
瞬間鮮血淋漓!
許塵觀察了很久。
從體型到利爪,從身法到氣息,確定這是一頭年輕的開脈公虎!
正是這頭大蟲,趁母虎呼嘯時,半路偷襲了追擊的周愷。
一口咬斷周愷的脖頸,將其身體撕碎後,丟在了草叢中。
四年來,雙虎合作,坑殺無數王家獵人!
人類設誘狩獵大蟲,大蟲又何嘗不是設誘埋伏人類?
可惜此刻,這頭開脈的公虎肚皮被王重雲一個滑鏟劃開……
對大蟲來說,這是致命傷。
王重雲不顧頭皮被掀,提斧衝上去。
開脈大蟲一聲怒吼,轉身撲了過來。
“開脈了也得死!”
王重雲殺紅了眼。
如此,兩頭大蟲與包括兩位武者在內的十個獵人,近距離撲殺在了一起。
虎嘯陣陣。
殺聲四起。
……
與此同時。
兩個山頭外的崖底土洞中。
許塵緩緩睜開了雙眼。
“該我們登場了。”
陳姝畫長伸了個懶腰,迫不及待地竄出了土洞。
突然,歪著頭說:
“怎麼是沙漠……我冇睡醒嗎?”
隻一瞬間,熱浪灌進了土洞中。
許塵雙眸一滯。
身體瞬間僵直。
仿佛有滾滾熱浪穿透他的軀體,卻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
整個疊嶂嶺,竟在瞬間變成層層疊疊、熱浪滾滾的沙山……
漫天蝗蟲遮天蔽日,浩浩蕩蕩。
像極了夏日旱災。
土洞深處。
柳紅夜摘下頭甲,露出一雙美豔至極、卻宛如通往深淵的血眸。
“連你也冇發現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