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禪意
蘇謐靜立傾聽了片刻忽然問道:“不知大師所念的經文為何?”
“貧僧所念為大悲咒悲憫世人之苦難望我佛之慈悲。”悠長的誦經聲停止下來靜坐的身軀冇有絲毫的晃動枯葉禪師口中帶著幾分閒適地回道。
“慈悲?!”蘇謐帶著幾分的嘲諷冷笑道:“若是幾句佛咒就可以將塵世之間芸芸眾生拯救出來這天下為何還要有這麼多的苦難磨合大師為當代高僧可是參不透這一點?”
“施主所言甚是佛經不過是凡人所撰俗人所讀與諸子百家所著典籍毫無區彆我等朗朗而讀與凡夫走卒的粗口民間俗婦的喝罵亦是無絲毫的分彆貧僧讀取佛經但求安神靜心而已豈會指望著憑借佛理拯救天下?”聽到蘇謐滿含挑釁和嘲諷的語氣枯葉冇有絲毫的動容緩緩說道。
枯葉如此坦然地承認佛經的無用蘇謐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施主也讀佛經嗎?”枯葉忽然開口問道。
“小女子學識淺陋從來是不敢看佛經的。”蘇謐笑道:“隻是小女子一直有一個疑問存在心頭大師為得道高僧還望能夠為蘇謐解惑。”
“請施主明示。”
“佛說人生有七種苦難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彆離、求不得。沉淪者無限苦也脫者則得重生。那麼大師認為諸般苦難何為沉淪又要如何脫?可要‘勤修戒定慧熄滅貪嗔癡’”蘇謐笑著問道。
“所謂勤修戒定慧熄滅貪嗔癡不過是苦修於行而非修於神為我等出家人日常修行。施主這般紅塵中人講究的不過是及時放手而已。”枯葉說道。
“放手?!”蘇謐的語氣忽然就尖銳起來“大師可真是得道的高僧啊一句輕飄飄的放手故去的情份皆都煙消雲散不留痕跡了。”
“天下熙熙皆有所求;天下攘攘皆有不得。如何放不得?”
蘇謐緩了一口氣冷冷地說道:“看來我是注定冇有這個讀佛的機緣了也不要平白在這裡汙蔑了神佛才好。”
“施主不讀佛經隻怕施主不是怕汙了佛經而是怕佛經誤了施主你吧”蘇謐剛要轉身離去身後傳來枯葉的聲音與剛才的冷靜淡然不同聲音有著些微的顫抖聽起來竟然像是有一絲的關切存在裡麵:“施主性情執著難動須知這世間最苦的莫過於一個‘執’字施主的執念遲早有一天要毀人傷己。”
蘇謐身子一晃不知道過了多久蘇謐忽然一聲輕笑忽然改換了話題長笑問道:“佛陀常說出家人不打誑語。今日大師可是犯了戒律了。隻是”蘇謐抬頭看了那個背影一眼用一種諷刺尖刻的語氣說道:“為何大師要為蘇謐圓謊呢?大師脫紅塵難道也是顧念舊情的?”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枯葉平靜地回答。
“大師既然也放不開執念何苦來勸說彆人呢?”
“阿彌佗佛!”枯葉長宣了一聲佛號終於站起身來轉身麵對著蘇謐注目了片刻蘇謐被他的眼神注視隻覺得有一絲的怯弱隨即又有一種不甘心和憤恨湧上心頭毫無示弱地回視著枯葉。
“蘇施主可是在責怪怨恨貧僧?”
“大師享有大齊供奉為大齊的國師至尊蘇謐豈會有怨恨之心?”
“唉”枯葉長歎一聲“無論你心裡頭是怎麼想的我是時時在怨恨我自己的。”
他搖了搖頭遲疑了片刻終於說道:“我又何嘗不想救你父親。當年收清亭為徒就看出他生性耿直過剛易折隻怕是天命不享啊。”
猛地聽見自己父親的名字被提起蘇謐心頭像是被刺了一下般疼痛。
麵前的枯葉禪師正是她的父親顧清亭的授業恩師顧清亭少年的時候遊學江湖有幸拜倒在他的門下一身武功都是他傳授隻是枯葉行蹤縹緲而顧清亭又生性內斂也不好以自己的師門為炫耀而且枯葉禪師與齊國有淵源而他身為衛將貿然提起難免讓朝中的有心人閒話所以這一段師徒之緣極少有人知道。身為女兒的蘇謐當然是知道的。
“大師是為了齊國的利益考慮大義當前焉顧小節?”蘇謐平靜地說道。
枯葉注視著她的麵容忽然苦笑道:“你還是怨恨我的隻是這種恨意比較起你對大齊的怨恨來說實在是不值得一提而已。”
“記得你剛出生不久的時候我還前去衛國見過你一麵冇想到不過是十幾年的功夫就已經物是人非當年我曾經想過勸說你父親不要太過於執著不如歸隱田園算了可是”說起自己的徒弟枯葉也有一瞬間的黯然:“本以為就算是他遭遇不幸可是家裡也可以保全冇有想到倪源的恨意那樣的深重。”
他看了看站在門檻之前的蘇謐問道:“你可是恨著齊國?”
周圍的空氣忽然之間就凝滯了蘇謐靜立不語沉默了片刻她抬腳邁過高高的門檻走進了大殿殿中的各色佛陀或者莊嚴或者猙獰或者威嚴或者肅穆都在向下凝視著形形色色的朝拜者。
蘇謐絲毫不為之所動的凝望著這些泥塑胎像:“大師相信著世間真的有神佛嗎?”
“我自然是相信的。“枯葉說道。
“那麼大師可否告訴我神佛究竟在何處?為何這漫天的神佛隻知道享受世人的供奉敬獻全無絲毫悲憫世人之心讓這個塵世之間滿是苦難波折?”
“悲憫之心自在人心何苦要去神佛身上尋找?”
“悲憫之心若我對人有悲憫之心何人又會對我有悲憫之心?既然神佛法力無邊為何不見一絲的雨露恩澤降臨在我的身上可是因為我不禮佛不敬神的緣故?”
“佛像不過是寫泥胎塑像死物而已豈會保佑人身。”枯葉道。
“那麼為何要大師尊崇這些死物泥胎。”蘇謐立刻寸步不讓地追問道。
“心中有佛這世上自然就是有佛的若是心中無佛便是尋遍這萬丈紅塵也難以見到絲毫的神跡。神像雖然是死物人心卻是活得死的神像入了活的人心自然也就是活的了。我所尊崇的不過是一份人心中的神佛人心中的悲憫而已。”
“大師真應該去應選朝政而不是在這裡講經論法。”蘇謐搖了搖頭道:“我雖然聽不懂高深的理論但是大師話裡的意思卻也明白大師所言就是指民心了。不知道大師是如何確定這民心的?”蘇謐輕聲問道她知道枯葉禪師選擇齊國支持可是聲聲說齊國是民心所向又有何道理。
枯葉看著她忽然搖了搖頭轉身看著這些神像問道:“施主明史知禮可知道自從周禮崩壞漢室傾覆胡虜入侵已經有多少年了?”
蘇謐微微驚詫回答道:“自從哀帝之亂引致強虜入關已經有二百多年了吧。”
“到今年為止正好是二百一十八年。”枯葉臉上現出一絲沉重:“那麼施主可知道這二百一十八年裡麵民眾所過的是什麼日子?”
蘇謐淒然一笑:“我雖然見識不多卻也知道不外乎是列國紛爭民不聊生的局麵吧。”
“天地不仁生靈塗炭。這二百年來數次有英雄奮起而立希望一統天下卻隻是又一次的帶來新一輪的戰亂以前的梁國再到更前麵的大周大晉大秦無不如此。百年征戰民不聊生繁華都市亦是男為奴女為娼尋常鄉野更是十室九空千裡無煙。直到近年來大齊的崛起。”
枯葉看著遠方一字一句地說道:“這天下的百姓已經不能夠再等待了。”
“如今北遼虎視眈眈兵強馬壯隨時準備南下一旦破關而出到時候又是一場五胡亂華的慘劇唯有讓天下儘快統一讓中原儘快從戰火之中擺脫出來才可以外禦強敵內修國政才可以讓百姓過上安居樂業的日子。支持大齊實在是為天下計為百姓計所以老衲認為這就是民心所向。”
“施主剛才問何為民心民心所關懷的不過是儘快結束這個亂世無論齊國也好南陳也好衛國也好隻要有能力儘快地統一讓百姓脫離苦海就是民心之所在。”
蘇謐的身子晃了晃她覺得這些話是有道理可是卻又讓她心裡沉甸甸的有一種說不出的憋屈她想要說出什麼來反駁可是麵對這樣大義凜然的說辭卻又找不到絲毫的理由。
“那麼憑什麼我們一家就要當大齊統一路上的犧牲品既要遭到這樣的待遇?我要報仇有什麼不對的地方?”蘇謐喊了起來他們自顧去爭他們的天下我自顧去為我的家人緬懷兩不相乾。
“國仇家恨施主自然有權力報仇可是傷害施主的家人害得施主國破家亡的真的是大齊嗎?”枯葉忽然抬頭問道:“衛國國弱主庸縱然有忠臣良將卻不能用之遲早要被強國所並不是大齊就是南陳或者是北遼。”
“不一定這樣”蘇謐掙紮道。
“你說的對這當然是不一定的事情”枯葉從容說道:“衛國也有可能強大起來你的父親也有可能率領著衛軍去攻破彆人的國家屠戮彆人的城池亡滅彆人的家族讓衛國強大起來靠著彆人的鮮血和仇恨來”
“父親不會那樣”蘇謐反駁道。
“亂世之中就是這樣的生存規則你不去吞噬彆人彆人就會吞噬你”枯葉淒然一笑:“毀滅你的家園的不是大齊也不是倪源不過是戰亂而已是這持續百年不止的亂世。”
蘇謐身子一顫隻覺得頭腦疼痛而混亂。
“施主如今深入宮廷這個道理隻怕比彆人更加的清楚吧。難道施主的手上冇有無辜之人的鮮血冇有承受無辜之人的仇恨?”枯葉緊盯著她的眼睛問道。
蘇謐忽然想到何太醫還有采薇殿原本服侍鄭貴嬪的那些宮人雖然不是自己親手所殺可是與自己親自動手有什麼分彆?!
“這些人難道冇有親人好友冇有父母兒女。他們的感覺又會是如何?”
她覺得自己的頭腦快要炸裂開來了一個聲音在她的腦海中盤旋不去你自己與這些人有什麼分彆都是殺人而已都是害得彆人家破人亡而已!
可是不對自己是在為了報仇是在為了自己的家人報仇
可是你所殺死的真的都是你的仇人嗎?他們都是無辜的牽連者他們一個個默默無聞隻是為了平安度日而奮鬥的人而已。
蘇謐的臉色越來越白蒼茫若失。
“阿彌佗佛!”忽然一聲佛號如同暮鼓晨鐘一般重重地撞擊在她的耳膜上也撞擊在她的心田裡。
蘇謐茫然地抬起頭來枯葉正在凝視著自己眼神之中帶著憐憫和關懷。
蘇謐身形晃了晃冷靜下來“大師佛門清心驅魔獅子吼的力量果然不同尋常啊。隻是用在我身上未免太浪費了吧?”
“施主大病未愈心緒難定剛才近乎心魔入體還是早些休息為好。”枯葉說道:“若是施主有心參禪這些佛法道理不妨慢慢領會。”
蘇謐冇有說話她走到門口忽然問道:“大師知道我對大齊的心懷不軌如果我冥頑不靈恨意難消可要將我的身世秘密儘皆透漏替大齊替天下除去我這個隱患?”
枯葉立在身後靜默不語眼神之中卻複雜難言。
蘇謐遠去的身影在這個孤寂的寒夜更加顯得孤獨淒冷。看著那一抹白色的影子飄然遠去枯葉神色之間說不出的苦澀。
單憑蘇謐最後的那一句話他就知道蘇謐還是心結難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