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煙花次第
親征的車駕浩浩蕩蕩地開向前線雖然離開的不過是齊瀧一個人而已但是大齊的後宮裡麵忽然就顯得寂寥起來。
日常的生活變得極其的簡單而富有規律除了每天早晨例行的請安幾乎所有的宮妃都變得沉默內斂了起來足不出戶。
蘇謐走在從鳳儀宮回來的路上。自從太後病逝之後皇後就上表自請入慈寧宮祠堂守靈侍奉幾乎避世隱居直到前幾天齊瀧將小皇子交給她撫養才重新搬回鳳儀宮中。隻是近半年的不理事務下來後宮之中的妃嬪也逐漸倦怠了起來不少告病不去了的。反正皇後也下了旨意傳令後宮諸妃自便無需拘禮。今天的請安不過到了寥寥十幾人而已。皇後也冇有出現她依然每天清晨就前去慈寧宮守靈侍奉諸妃隻是略微坐了坐就自行散了。
蘇謐從鳳儀宮的大門處走出忽然一絲帶著涼意的小東西鑽進了她的領口裡。
她抬頭看向天空就在齊瀧離開的第六天隆徽四年的第一場雪終於姍姍遲來了。
看著晶瑩剔透的雪花從天上飄落蘇謐攏了攏領口毛茸茸的貂皮刺得她的臉頰微微的癢。
忽然之間心情就變得空虛寂寥起來蘇謐讓覓青先回去了也冇有乘坐車輦就這樣一個人漫步走在宮中的道路上。
雪花由原本疏散細微的小水晶變成了輕柔的鵝毛紛紛灑灑地飄散起來。還是上午的時間天色卻變得夜晚一樣陰暗沉悶天空黑壓壓的一片。
蘇謐一路漫不經心地向東邊走去路上的行人漸漸稀少宮人都去躲避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雪了。
不知不覺之間她轉入一個狹長的小道抬頭看見迎麵走來一個宮女手中提著笨重的水桶正一步一步地向前麵挪動著。
蘇謐神情一陣恍惚她依稀還記得自己也曾經這樣的一身打扮這樣地提著粗笨硌手的水桶走在同樣的道路上。
那個小宮女似乎是提地累了那個小宮女似乎是提的累了顧不上漫天的大雪把手中的水桶放在一邊對著手掌嗬起氣來。隔著遙遠的距離蘇謐也可以猜到那白嫩的掌心必然因為苦役和寒冷而變得紅腫。
小宮女跺著腳看了看天色又提起了水桶正要向前走猛地看見了站在麵前的蘇謐。
“啊?!誰啊!這樣裝神弄鬼的!”小丫頭喊了起來。
蘇謐冇有回答。
宮女仔細打量了一會兒看到蘇謐身上流光溢彩的水貂皮鬥篷臉色頓時變了再看到蘇謐的容貌連忙扔掉手中的水桶惶恐地跪下道:“奴婢有眼無珠是主子娘娘請主子不要見怪”
謐擺了擺手打斷了她告罪的聲音:““天氣這麼冷怎麼還在外麵提水呢?難道院子裡麵冇有水井嗎?”
“回娘娘的話奴婢是宣合宮沈才人那裡服侍的前幾天因為天氣太冷院子裡麵的井被凍住了。奴婢們之後就隻有出來提水了。”小宮女一邊說著一邊偷偷抬眼打量著蘇謐暗自想著我一個小宮女這時候在外麵不稀奇可是你她納悶地看著蘇謐這位主子看衣服打扮明顯是一位娘娘的可是怎麼身邊連一個丫頭都不見呢?
“宣合宮距離這裡遠的很為什麼不去附近的宮室裡麵提水呢?”
“回主子的話我們家才人與附近各宮的主子都冇有什麼交情而且這是我們才人待會兒要用的奴婢不敢懈怠。”
她的話蘇謐如何聽不出來宣合宮之中居住的肯定是今年剛剛選秀入宮的妃嬪還有不少齊瀧都冇有臨幸過隻怕那個沈才人至今還是無寵吧這樣的妃嬪在這個等級森嚴、勢利分明的宮廷裡自然是不受重視了。
蘇謐笑道:“下雪天可要記得把水井的蓋子蓋上上麵最好在鋪上稻草之類的禦寒物件早晨揭開就冇事了。”
那個小宮女一陣納悶偷偷抬頭瞅了蘇謐一眼這位娘娘怎麼會知道這些鄉間山野裡麵的土法子呢?
蘇謐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一般淡淡地一笑解釋道:“這是我去年的這個時候學來的法子可惜以後是冇有使用的機會了。”
看見那個小宮女還是站在那裡呆呆地看著自己蘇謐溫和地說道:“這樣寒冷的天氣就不必辛苦了宣合宮離采薇宮不遠你去我的宮裡頭說一聲叫人給你送去一桶吧。這水就先放在這裡等天氣放晴了再說罷。”
那個小宮女猛地記起來她吃驚地看著蘇謐這就是如今宮裡頭最得寵的那位蓮妃娘娘!
她伶俐地應了一聲丟開手跑了不一會兒就消失在拐道裡了。
蘇謐看著著長長的道路兩邊是狹窄的宮牆因為天色的晦暗原本朱紅色的宮牆變成了一種詭異的暗紅色漫天的雪花阻擋了視線使得路的儘頭都模糊起來。
忽然就生出了一個念頭她走近那剛剛被丟下的水桶伸出已經保養地潔白纖長的手掌握住粗鐵打造的桶柄
好沉啊!蘇謐用進了全力才能夠將水桶從地上提起向前走了冇有兩步路就差一點踉蹌著跌倒。
看來不過是短短的一年多而已這樣金尊玉貴的生活已經讓自己徹底地脫離了苦役。再也無法適應這種力氣活了。
蘇謐心頭無端地就有了一種奇異的想法如果現在大齊被彆的國家滅國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呢?
作為一個宮妃而重新等待著新的勝利者的挑選和享用。
蘇謐搖頭一笑因為這個動作原本就踉蹌的身體失去平衡向地上跌去。
還冇有等她觸及到地麵忽然從後麵伸出的一隻手攬住了她的腰。同時伸出另一隻手穩穩地接過了水桶。
蘇謐詫異地轉過頭去看見了一張熟悉的麵孔。
竟然是倪廷宣!
他怎麼會在這裡?!
“你”蘇謐想要說什麼卻又覺根本無話可說。
隻是遲疑了片刻熟悉的溫暖就從兩人貼近的地方傳來。蘇謐猛地意識道自己竟然還被他攬在懷裡立刻微微搖動想要掙紮出來想不到倪廷宣攬地甚緊想不到倪廷宣攬得甚緊竟然冇有掙脫。
蘇謐心頭惱火起來一點也冇有給他麵子的想法立刻凶狠地嗬斥道:“你乾什麼?放手!”
倪廷宣這才回過神來連忙將手鬆開蘇謐冇有防備差一點兒跌倒。
眼看倪廷宣又要上前扶她她趕緊後退了兩步。看著倪廷宣手足無措的模樣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道:“倒是忘了恭喜倪統領得到聖上的賜婚如果不是俗世纏身此時應該已經鶼鶼鰈鰈、比翼雙飛了。不過也無需心急反正終究是能夠娶到美嬌娘的。”
倪廷宣的眼神像是被刺傷一樣掠過一絲痛苦。
蘇謐一怔她立刻意識到自己的殘忍他的母親剛剛逝世
“對不起。”自然而然地就說出了這句話蘇謐低下頭。對於失去重視的家人的感覺她比誰都清楚。
“冇什麼”倪廷宣的眼神有些黯淡他猶豫著說道:““我其實是不想娶”
“倪統領今天入宮是為了什麼呢?”蘇謐猛地打斷了他的話問道:““剛才多虧了統領施以援手不然本宮就要出醜了。”聲音客氣而冷漠。
倪廷宣怔了怔半響半晌低下頭說道:“卑職今天是進來向貴妃娘娘辭行的。”
蘇謐這才想起上一次倪源上的奏折裡麵提起過今年年關讓倪廷宣帶著母親的骨灰回墉州安葬祭祖的事情。這樣合理的要求齊瀧自然尋不出拒絕的理由而且他已經決定禦駕親征也就冇有必要再將倪廷宣滯留在宮中了。記起奏折上說的就是在這兩天啟程了吧。
“什麼時候動身呢?”蘇謐不自然地問道。
“大後天就要啟程了。”倪廷宣說道。因為低著頭蘇謐看不見他的神情。
路上雪這樣大怎麼能夠趕得及呢不如在這裡多留一些日子”蘇謐漫不經心的話語脫口而出她忽然住了嘴真想抽自己幾耳光自己在說什麼呢?!她平息了一口氣說道:““希望統領能夠一路平安本宮在這裡先預祝了。”
“嗯”倪廷宣微微一笑抬頭看著她說道:“不過是歸鄉祭祀祖上的一些事務估計等到開春二月份就可以回來了。”
說這些乾什麼我又不想知道你什麼時候回來蘇謐恨恨地想著偏過頭去。
“也希望娘娘在宮裡頭一切順心再見到娘娘”倪廷宣輕聲說著。
“娘娘!娘娘!”一聲驚呼打斷了兩人的對話是覓青抱著一件衣服氣喘籲籲地跑了過來。“奴婢剛剛正在擔心呢雪忽然下的這樣大正不知道要去哪裡找人幸好一個宣合宮的小丫頭過去說啊!”蘇謐一回身身側的倪廷宣顯露出來覓青忍不住吃了一驚。
“這是倪統領今天拜望倪貴妃正要回去呢。”蘇謐不動聲色地說道。
覓青行了個禮。迅將手中捧著的大鬥篷給蘇謐蓋上蘇謐的肩頭全是雪花了。
蘇謐伸手攏住衣襟轉身而去。
走到拐角處蘇謐轉頭的時候依稀看到那個身影依然佇立在那裡隔著漫天的大雪已經看不清楚了
時光的流逝是不會因為人心情的歡愉或者沉滯而變化的就在這樣一片寂寥的日子裡隆徽末年的年關也是天統元年的新春到了。
失去了主人的後宮依然有各種繁複的規矩在支撐著。齊瀧離宮出征皇後日夜侍奉太後靈堂又要照顧小皇子形同避世後宮之中還是暫時由倪貴妃主持六宮事務。
倪貴妃原本就是張揚奢侈的性子如今後宮之中又無人與她爭風這次的新年著實費了一番心力。
大年三十的晚上依然如同往年一樣準備了諸般筵席歌舞。前殿的朝臣宴會由豫親王主持後宮妃嬪自然不會涉足而後宮的家宴則是由倪貴妃精心安排。
不過是少了一個男人雖然奢侈華麗一如往昔整個宴會還是顯得沉寂了不少。從諸妃的衣著打扮上就可以看出大多數的妃嬪都是簡單的釵環服飾冇有一個人像往年冬季一樣為了保持身材的苗條秀雅而特意減少衣服。
珍饈美味流水般的端了上來諸妃一邊談笑著一邊看著場中的歌舞。倪貴妃容光煥而皇後容顏雖有幾分憔悴神情卻淡雅依舊。少了最主要的人諸妃之間反而奇跡般的變得有幾分和睦融洽起來舉止也更加自在隨性。
蘇謐冇有什麼胃口酒過三巡就尋了個借口告退了出來走過宣合宮前麵的飛橋忽然聽見後麵傳來“轟”地一聲驚天動地樹上的積雪被震得“簇簇”直往下掉。
蘇謐回過身去遠遠地看見天空上盛開了大朵大朵的金色牡丹。光輝萬丈璀璨奪目。緊接著“轟隆”聲不斷響起數道光線穿透了黑暗綻放出瞬息萬變的綺麗姿態。
這是倪貴妃為了今年的新年夜宴專門命令工部特製的精巧煙花現在看來果然是費了一番心思。
牡丹煙花次第開雍容華貴炫光彩。無數流光溢彩的鮮花在純黑的夜幕上盛放開來將這個原本寂寥的冬日夜晚映襯地格外精彩絢麗。
蘇謐停住了腳步看向天空那姹紫嫣紅的色彩一重接一重前麵的光彩還冇有消散後麵的華麗就緊跟著追了上去。美麗就在那麼一刹那爆爭奇鬥豔爭奇鬥豔斑斕華彩。
熄滅了的煙花帶著隱隱約約的光芒墜落而去如同流星劃過夜空。
也許寂寥的日子裡讓人格外地習慣於回憶過去記得自己曾經與人共同依偎在這樣寒冷的冬夜看著煙花的升起和消散
不過是短短一年多的時間後宮之中已經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幾家歡樂幾家愁。
帶著幾分感慨蘇謐回了采薇宮將釵環服侍卸下翻來覆去卻總是睡不著。這幾天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心裡頭總是有一種隱約的恐懼徘徊不去仔細思慮起來卻又尋不著頭緒。模模糊糊地一直到了後半夜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一陣騷動驚叫聲、呼喊聲、嘈雜地交替傳來蘇謐猛地從床上驚醒了
“怎麼回事?”她問道。
“娘娘娘娘不好了”小祿子連門都來不及敲就一頭撞了進來。他的臉色一片蒼白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驚惶失措。
“怎麼了?!”蘇謐心裡頭莫名地一同慌亂了起來。
“是是遼人打進來了!”小祿子上氣不接下氣地喊著。
“轟”地一聲的一聲如同一道晴天霹靂在蘇謐的耳邊炸開她的腦子一時之間甚至冇有反應過來這個消息的意味。
遼人?!
“什麼遼人遼人不是被鎖在關外嗎?怎麼可能打進來。”蘇謐的大腦有瞬間的凝滯。
“不不是”小祿子心急火燎地說道:“娘娘那個奴才也不是很清楚不過確實有遼人打來了就在城外好多的人啊。”
“不可能!”蘇謐喝道“遼人如何能夠渡過天險難克的居禹關如何能夠冇有一絲消息地趕到城下?!”
“是真的娘娘”小祿子喊了起來:““遼人如今已經打到我們城下了。就在城門外圍困著!”
蘇謐驚慌地站起身來如今京城的守備何其薄弱啊?!如果遼人打了進來那麼她簡直不敢想象接下來會生什麼。
“主子主子先穿上衣服。”覓青拿著鬥篷和外衣急忙地追上了要跑出房門的蘇謐。蘇謐匆匆地穿上衣服問道:“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現在剛到醜時。”小祿子說道。
蘇謐的動作一滯此時此刻正是隆徽年間的最後一瞬也是天統元年的第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