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花獨幽3
我拿著那一卷畫軸回到了母親的身邊。
母親微一示意我打開了它。
畫中是一株花一株梅花淡淡的筆韻勾勒出挺拔的花枝半開的花朵嬌弱堪憐潔白的花瓣如同柔潤的珍珠覆蓋在其中的點點冰雪更加為這枝幽雅的花增添了如冰雪般清冽朦朧的氣質畫中明明是一株花但是在看著這幅畫的時候我卻感覺自己是在看一個人一個風華絕代的美人。就像是就像是已經看到過無數遍的斜倚在橫欄上的我母親。
冇有等我出言疑問母親的話語已經在我耳邊緩緩開始她似乎是在講述一個曲折的故事又像是在傾訴一段隱秘的感情。
“曾經有一個國家它是個強大而富裕的國家”
“這個國家有一位公主她的血統是天下無雙的高貴而她的容貌雖然不是天下第一也是風華絕頂。甚至連那個國家最有名的大才子大畫家也稱讚她是他生平遊遍天下所見到的最美的五個女子之一並且將她畫入自己窗儘畢生精力完成的五幅圖裡麵讚美她是珠凝冰雪。
“她既然有這樣天下無雙的資質當然也要配天下無雙的夫君。“
“在她成年之後為了她的親事當時作為皇帝的她的嫡親哥哥和她的母後都費儘了心機力圖在整個國家的貴族少年裡麵挑選出一個合適的能夠與她匹配的人材。”
“於是幾乎所有的權貴名門子弟都雲集京城渴望成為她的夫婿。”
“終於這位公主挑中了一位豪門子弟並且稟報給自己的母後希望能夠為她主婚。聽到了公主相中地人選母後和皇兄都有些驚異這位年輕人在他們的眼中其實並不是最合適的人選雖然這個年輕人出身最高貴的書香門第最悠久的豪門貴閥相貌才學也都是數一數二的人材。”
“當時的那個國家重文輕武這個年輕人卻偏偏喜歡習武雖然也可以說是文武雙全但是他入朝為官走得也是武將一路。這樣一年的大多數時候他都會奔波在邊關各地很少回到京城而母親和哥哥都是舍不得她遠嫁邊塞吃苦受累地。”
“他們不知道她內心地小秘密。那個年輕人在少年的時候曾經是她的皇帝哥哥的伴讀。居住在宮中很長一段時間。其實早在那時她已經對那個卓爾不群的少年一見鐘情了。”
“既然公主堅持大家都同意了這門婚事。”
“兩人在一個深秋的喜慶日子裡成親了。婚後的生活和美幸福夫妻恩愛”
母親地話到了這裡滯了滯她沉默了一瞬然後諷刺地一笑:“也許在所有人的眼中都是白頭偕老才子佳人的匹配夫妻吧。雖然駙馬拒絕了皇帝將他提拔官職留在京城的提議還是奔波在邊疆很少有回到京城的機會使得公主經常一個人獨守空房但是她依然會無比幸福地期待著她夫君的歸來。”
“太深的感情讓漫長寂寞的等待都變成了一種幸福”
“可是在之後不久事情有了變故。”母親地聲音依然平淡但是卻開始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
“一個更加強大的新生國家開始入侵他們的國家。一開始冇有人覺得驚慌他們太過於迷信自己強盛的實力了。可是到了後來。邊關地城池連續不斷的被攻破一封封告急的文書被送進朝中他們才驚覺他們的國家雖然富饒繁盛依舊但是實際上卻因為長久的和平而武備廢弛國力日衰。”
“已經承平久地士兵和將領們根本無法抵擋那些久經沙場的精兵良將。隻能節節敗退。敵人地兵馬已經逼近了都城無論是皇帝太後還是朝臣都驚惶失措。”
“而那個天真的公主卻並冇有擔心她像是迷信一樣地信賴著自己的夫君那時候她的夫君正擔任著防守東部一處邊關重鎮的將軍她無比固執地相信著她的丈夫會回來回來救這個國家回來救她還有她的孩子。”
“那時候她已經懷有三個月的身孕了”
“但是最終她冇有等到她丈夫的歸來她等到的是他叛國投敵的消息”母親的臉上隱約地浮現出一絲淒楚和掙紮仿佛隔了長久歲月的陳年舊傷口此時又被生生地割裂然後現它疼痛依舊甚至更深
“身在重重深宮之中的她不能夠相信這樣的謠言她甚至寧願與他一起殉國而死。她不能夠相信他才華橫溢的丈夫是這樣卑微的小人。她堅持著要去親自尋找她的丈夫。在京城一片危機的時候在四處兵荒馬亂的時候她的皇兄和母後自然阻止了她的去路”
“但是有一個人卻暗中幫助她幫助她離開了京城就是當年為她畫像的那位大才子。他不僅是一位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才子而且也是一個見識卓絕高遠的人。”
“他親自帶著人將她護送到了城外然後他交給了她一副畫。就是當年為她繪製的那副宵像。並且告訴她他觀察時局感到京城這一次多半是不能保全朝中其實已經出現了遷都北上的朝議。他們早已派人暗中庫裡麵百年積蓄的珍寶和銀兩都秘密運送出京。”
“如果這一次京城能夠保全他們自然就會迎接我回去如果無法保全那麼希望我能夠趁著個時機先逃出去而複國使用的銀兩都隱藏在那一卷畫軸裡麵由我帶出城去算是為梁國留下最後一線希望吧。”
母親的語調已經開始迷蒙分不清楚“她”和“我”的區彆。
伴隨著那幽幽的聲音一種巨大的恐懼從我的心底裡蔓延上來我不想聽不想看可是所有的話語卻依然一字不漏地進入我的耳中。
不用她繼續講述我已經知道了接下來的故事已經知道了那個公主是誰也已經知道了她接下來的命運。
窗外的天空劃過亮的刺眼的閃電伴隨著巨大的轟鳴聲鞭苔著這人塵世。
在這件熟悉的小屋子裡母親的臉上浮現出不正常的紅暈一種從來冇有見到的璀璨的笑容從她的嘴角慢慢綻放。
她緩慢的聲音像是亙古的咒語緊緊地纏繞住我
“其實我也冇有跑多遠他早已經派人在那裡等待著我了一切都在他的計算當中他冒著被他的那個新主子殺頭的危險為我謊造身份將我藏匿在府邸裡麵不就是為了這幅藏寶圖嗎?”她的視線慢慢轉入我手中的那副畫軸上嘴角揚起淡漠的輕笑斷斷續續地說道:“如今我給他了也免得他再費儘心機是拿著討好他的新主子還是自己留著留著為了再一次的背叛都隨他了”
我的身體在不停地顫抖著我的心臟狂跳不已女兵像是要破胸而出耳邊響起雷鳴一樣的轟鳴聲比窗戶連綿的驚雷更急促更劇烈。
這樣殘酷的現實讓我震驚讓我窒息一樣的悲哀讓我猝不及防地潰於一旦。
我從來冇有想到過看起來平淡靜默的母親會有這樣的遭遇和驚人的身份。
我也從來冇有了解過她是以什麼樣的心情在這個小院子裡麵孤獨地居住了二十三年雖然我與她朝夕相伴卻從來冇有真正了解過她。
迷茫之中有什麼東西想要從胸口溢出卻又被牢牢的束縛住尋不到一個宣泄的出口。巨大的壓力之下我甚至連悲哀的感覺都要失去隻餘下戰栗的空白伴隨著母親輕漠的笑容和晦暗的聲調將我團團籠罩。
忽然狂風從我的身後呼嘯著撲進屋子。
飄搖的燭火掙紮了幾下就全部熄滅在這急促的風雨裡。
我滿是驚恐地回頭望去就看到了父親高大的身影在我期待了二十三年之後終於第一次出現在母親的房門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