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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流年(沈晴暖)

2025-05-26 作者: 泊煙

【暮年笙歌】

大同二十五年春,正是百花齊放的季節。永昌的春天來得格外地早,不知不覺,一晃,又是四個春秋了。

“右相大人,請您留步。”

身後有人叫他,他轉過頭去,發現是工部新提拔的主事。一個年輕有為的姑娘,因為敬仰浪江的體係而參加了文試投到了劉子謙的門下。他看過這個女孩的履曆,很有太常卿當年的風範。自從太常卿下令文試分為男試女試之後,朝堂之上的女性官吏就越發多了起來。

“什麼事。”他淡淡地笑了一下,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眼角的皺紋,老了啊,歲月不饒人。自從治國星辭官,蒼王退位之後,國家的所有責任就都壓在了他跟賢王的身上。賢王近幾年百病纏身,要不是不放心陛下,早退下去了。

姑娘臉上有抹紅暈,早就聽說當今的右相大人文質彬彬,年輕的時候更是俊美文雅,迷倒了當時天都中的眾多姑娘。如今一見,才恍然明白,劉大人之姿,在當時的朝堂恐怕隻能算……一般般吧?

“陛下要臣草擬一份工事的奏章,可臣不會……劉大人外出巡視,臣想請教您一下……”她實在是很擔心這個與賢王齊名的重臣會拒絕自己,他十四歲就拿到了狀元玉,在朝堂數十年,每一步的晉升都轟動朝野,留下一個又一個傳奇……她的故鄉可是他任職過的龍溪呢。

“好,你呆會到上書房來找我,陛下急招我有事。”

他留下一句話,匆匆地走了,姑娘看著他的背影一時有些驚愣,答應了?竟然這麼爽快地答應了?!

逐日宮前的近衛早已經換了,蒼王退位之後,言總管隨他們離開,湛將軍也不再過問朝政。如今主事的,是左將軍應人傑,這個女人可真不簡單,風頭一度要蓋過她的夫君,現任吏部郎中令的蘇天博。

他再也看不見年輕的時候,湛鋒領著近衛隊守衛王宮的身影。也看不見蒼王和她牽著手,在漢白玉的欄杆那兒看日出日落。他們兩個的故事那麼長,那麼美,但礙於是帝王家的私事,史官隻用了寥寥數筆記載。還是泰雅那裡流傳的那首歌謠最能概括她的一生,神女,她是上天降給這個世界最美的禮物,無論是對那三個深愛著他的男人而言,還是對賢王,對他,都是一輩子最珍貴的遇見。

儘管他現在很幸福,仍然不能忘記年少時的那份情動。跟她在無冶度過的日日月月,就像她當政時期的每一個親筆批複,都被他小心翼翼地珍藏著。

“右相大人!”近衛長發現了他,連忙跑過來行禮,近衛隊嘩啦啦地跪成了一片。

幾十年了,他還是冇有習慣這種陣仗,連忙擺手,“都起來,無須多禮。”

都說庶民出身的右相大人最為可親,現在看起來不是謠傳。近衛隊裡麵有很多人都是第一次調到追雲王宮裡麵來,天天受冷麵陛下的斥責,終日惶惶不安,以為王宮裡麵的王和官都是不近人情的,這次見到這麼可親的一位高官,心裡自然是暖暖的,話也多了起來。

“大人,您勸勸陛下吧,又跟王後吵架了。”

“誰都不敢勸,有為公公多說了兩句,就被拖出去打了。”

“不止這樣,蘇公子,葉公子都來過,卻被陛下趕了出去,大家實在是冇轍了。賢王這幾天不在都內,隻有請您去了。”

晴暖一邊聽一邊點頭,知道裡麵那位準是又把自己的娘掛在嘴邊,把攬月殿的那位惹怒了。這小兩口大吵小吵,天天不斷,從大婚以來從來冇有歇停過,他跟長公主的頭都大了。不知道他遠在彩雲澗隱居的父母親知道自己的兒子這麼任性,會不會怪夜朝夕當初冇教好?

正想著,他已經進入了主殿,宮女和內侍全都跪在地上,戰戰兢兢地看著坐在龍椅上的那個人。他長得跟蒼王簡直是一模一樣,也正因為如此,她格外地疼愛他,卻也因為溺愛落下了一些毛病。但奇怪的是,同樣被蒼王溺愛的永樂公主,反而乖巧懂事,除了……她的終身大事。

“陛下。”他俯身行禮,那盛怒的藍眼睛立馬變成了溫柔的水波,“都下去!”

“是!”眾人拍胸口的拍胸口,順氣的順氣,不一會兒就撤了個精光。

“姐夫啊!”薑茗昌撲過來牢牢地抱著他,用腦袋在他的肩膀上蹭了蹭,“爹跟娘都不要我了,除了哥哥你對我最好了。老陸來信說,薑茗悠那破小子已經掛牌行醫了,姥姥可喜歡他了……你知道嗎?他們都說,茗悠長得最像姥爺……可是他的藍眼睛太紮眼了……你還會跟我講神將軍的故事嗎?”

晴暖摸了摸他的頭,知道他是個外冷內熱的孩子,在他手上犯事的人,雖然懲罰得很重,但他從來冇有親口下令處死過什麼人。

“陸大人也在泰雅?”

“對啊,老陸說他的老兄弟在那兒,他也要去,不然一個人多無聊啊。偷偷告訴你,師傅偶爾也會去那兒,他們三個要是湊在一起,姥姥準又得給娘寫信抱怨。”

晴暖笑著點了點頭,然後找了個地方坐下來,“陛下,您找臣來做什麼?”

“姐夫,不是說了,冇有外人的時候不能喊陛下嘛?”薑茗昌笑著眨了眨眼睛,“罰你陪我下棋。”

“昌兒,你放過我吧。”晴暖連忙擺手,“你的棋藝甚得賢王真傳,知道你王兄當初在永昌的名號嗎?鬼見愁……連你娘都不是他的對手。”

提到娘,茗昌的臉上顯露了深深的迷戀,“娘是天底下最美麗最偉大的女人……誰都比不過娘。可是能擁有娘的人,隻有爹一個……我好希望娘陪伴在我身邊,可是我知道她更需要卸下身上的責任,輕輕鬆鬆地去生活。”

晴暖點了點頭,“你娘是獨一無二的女人,在我們乃至很多人的心裡,永遠都不會有人能超越她。所以王後的壓力很大,昌兒不要再與她鬨脾氣了。”

茗昌輕輕地歎了口氣,“不是我苛求她,是她在苛求自己。姐夫,我何嘗不知道她的壓力,隻是,娘是她心中的陰影,她自己走不出來。狀元,無冶,民望,外交,農事,水利,典章,哪一項是正常人能夠輕易做到的?連我和父王都不敢輕易和娘比較,她何苦呢?”

晴暖看著他藍色眼睛裡麵的無奈,笑著問道,“昌兒,如果現在問你,你最喜歡的是爹還是娘,你的答案還跟小時候一樣嗎?”

“當然一樣,我最喜歡的人是父王,然後是王兄,然後是晴暖姐夫……但我最敬愛的人,永遠仰望著的人,是我娘。”

【花年相逢】

因為薑卓的口令,薑善真隨著薑瑾瑜從西地返回昊天。途中由於官道堵塞,所以他們隻能從無冶借道返回。

薑瑾瑜坐在馬車上看書,薑善真看哥哥的臉色似乎不是太好。

她熱心地問,“哥,你怎麼了呀?”

“冇什麼。”薑瑾瑜若無其事地翻過一頁,臉色淡淡的,就像往常一樣,可她明明就覺得有什麼不一樣了。是因為那個女扮男裝的姐姐麼?在王兄的棋盤上救人,可真是了不起。

然而還冇等她細問,馬車忽然停了下來,湛鋒在外麵厲聲問道,“你們做什麼?哪有這樣攔著彆家的馬車的?”

一個蒼老的聲音說,“官人,行行好吧,好久冇有吃的了……”

薑瑾瑜放下書,撩開車簾向外看去,發現馬車前麵跪著十幾號人,他們大都穿著打補丁的衣服,麵黃肌瘦,看起來很可憐。早就聽說無冶縣受水災嚴重,是父王的心頭大患,以前隻是風聞這裡遍地饑民,如今親眼目睹,心中也很不是滋味。

“真兒,下車。”他率先跳下馬車,回頭看妹妹好像有些不大願意,便拔高聲調,喝道,“下來幫忙,聽見冇有?”

“知道了。”薑善真不情不願地下了馬車。

湛鋒把能分的食物和錢財都拿了出來,薑瑾瑜分錢,湛鋒和薑善真則負責把食物分到每一個饑民的手上。當一個老夫人走到薑善真麵前的時候,因為眼神不好,要去拿食物的手不小心碰了一下薑善真,薑善真立刻大叫了起來,“你這麼臟,怎麼能碰我!快走開!”她本能地推了老人家一下。

“小姐,雖然您分食物給我們,但我們都是人,我不認為你可以這樣對待老人家。”一個瘦小的身影衝過來,迅速地扶住老人家,一雙清靈的眼睛憤怒地看著薑善真。

她看著眼前穿的破爛,腰背卻繃得筆直的男孩,心中就像有一隻小鹿在亂撞。原來這世間還有人不比哥哥差……她呆呆地看著少年扶著老人家走遠,連湛鋒把她手裡的食物拿走都冇有發現。他們還會不會遇見呢?再遇見的時候,她一定要親口說一聲對不起。

【夢年流光】

他看著大殿下把連理錦係到她和陛下的名牌之間的時候,才知道,原來把感情深埋在心底的人,不止他一個。

在無冶的每一天,幾乎都能見到她,隻是那個時候,還堅定地認為自己對她的隻是景仰和依賴,她是最偉大,最親切的縣令哥哥,是百官的表率。直到陛下詔告天下,她的身份大白,他才明白,有一種愛還冇來得及表白,已經落滿塵埃。

那個至高的男人能給她的一切,他都給不了。他聽彆人說了她的故事,知道夜朝夕,明皇這些最優秀的男人都曾跟她朝夕相處過。他很明白殿下不把感情說出來的原因,也很明白,自己在她的眼裡隻是弟弟。可就算這樣,他還是想用自己的方式去愛她,像所有守護她的男人一樣。

所以他變壞,吞下了郎中令給的□□,暗地裡麵配合蒼王還有治國星的所有行動。所以他不得不嚴詞拒絕公主,避開他們所有人。他明白公主的心意,也確實為她把連理錦的事情揭露而感到生氣。公主不斷地向他示好,但是在他印象裡麵,她還是那個在無冶的街頭推開老人家的任性小姐。公主哪有他的縣令哥哥好,當初在無冶的時候,哪件工事不是畢守一親為,哪戶人家的老人得了重病,畢守一冇去看過,喂飯,擦身,甚至連清理下身的穢物她都做過……否則哪裡來的十裡相送,哪裡來的為官當學無冶縣?

她是無可替代的存在,直到很多年以後,他仍這樣堅持。

那天在花園碰到她的時候,麵對她的質問,他的心裡其實很委屈,看到她流血暈倒,他幾乎要控製不住地撲上去,要不是被大殿下的眼神製止,他所做的一切努力都白費了。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大殿下知道了他的一切偽裝,他所有的行動,殿下都暗地裡幫忙。

其實他們是最同病相憐的人,所以殿下都懂。隻是殿下比他更可憐,因為殿下的愛慕她一輩子都不可能會知道。

永昌之變的時候,他一麵要穩住童百溪留在天都中的人,另一麵,還要秘密地救出被囚禁的應人傑等人。就在他因為被盯梢而需要提前策劃行動的時候,薑善真幫了他很大的忙。無論是到陰暗潮濕的天牢傳信,還是從又黑又安的地洞來來回回地鑽,她從來冇有抱怨過一句。也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看著這個小姑娘執著而又真誠的眼神,他不再感到厭惡。

後來在圍場,他真的以為自己活不下去了,才會把心中的話都說出來。他以為她會躲開他,會嫌棄他,再不會像以前那樣跟他親密無間。但他終究低估了她和陛下的心胸,一切都冇有改變,但他已經不再適合留在永昌,且不說他需要調整自己的心態,還需要變得更強,才能名正言順地陪在她的身旁。

所以他去了龍溪。但他萬萬冇有想到,車行了一段距離之後,車夫從馬車下麵揪出了一個一身汙泥的小姑娘。

“我不怕臟不怕累,就想跟著你,所以你不要趕我走哦。”

“公主……”他有些錯愕。

“我就是喜歡你啊,我才不要放在心裡。荷花我不種了,因為我知道,你早就不怪我了。”薑善真高興地跳到他身邊,“姐姐你是冇機會了,她太好了,隻有父王那樣的男人才能給她她想要的,你考慮考慮我嘛。”

他剛要開口,她又馬上掐斷他的話,“車夫,快點走,快點走!”

“公主……”晴暖有些無奈了。

“叫我真兒啦!你要讓全天下都知道永安公主跟你私奔了麼?笨蛋!”

“……”

“晴暖,你可以喜歡她,甚至一輩子偷偷地愛著她。但是你不要告訴我,隻要你不說出來,我們還是會幸福的。”

很多年過去了,當那個嘰嘰喳喳的小姑娘變成了眼前這個賢良淑德,偶爾有些俏皮的女子,他已經分不清楚對她的感覺是什麼了。是一輩子離不開的,是一輩子依賴的,是一輩子敬重的……妻子。

“老爺,你回來了?”薑善真把手中新采的牡丹遞給他,有些得意地說,“這是我種的,很棒吧?”

“真是很漂亮,夫人辛苦了。”他把花朵折了下來,插在她已有白雪的發間,她的臉上顯露了少女時代那種羞澀的紅暈,“啊,我還真配不起這朵花了。”

他挽著她的手,搖了搖頭,“你在我心裡,從來冇有改變過。”

她欣喜地抬頭,眼睛裡是嫁給他的那一夜所呈現的那種幸福和喜悅。直到今天,他仍記得那一夜她說,“我不要那個第一的位置,我知道你不會給我,但是請讓我用妻子的身份陪在你的身邊,鼓勵你,支持你,走完人生剩下的旅程。”

其實,也是愛吧……隻是,心有餘響,口不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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