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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運舅的大喜日子(1)

2025-05-30 作者: 李佩甫

露水下來了,身上濕濕地涼。兩眼皮在打架,又不舍走,隻偎了狗娃舅在窗前貼著聽,屋裡仍舊冇有動靜。

村街上,樹影兒透出朦朦朧朧的白,深深淺淺的黑。常有灰灰的一條躥上瓦屋的獸頭,倏爾又不見。狗間或咬一聲,磨牙的牲口細細地嚼料。

黑黑的一怪撲來,嚇得人閉眼,一忽兒又看清是那碾盤在死蹲,總也很嚇人。把臉扭回了,貼了那舔破的窗洞往裡瞅,久久,終於在屋裡那一片棍沌的墨裡分清了方位:床東一團濃黑,床西一團濃黑,木了一般,不見動。

狗娃舅來聽房,原是記了三個工分的。我覺著新鮮,也就跟了來。不想,結婚原是這般冇有滋味。

"我睏了。"

狗娃舅拍拍我,倆跟兒躥動著騰騰的黑火,眼又貼到窗格上去了。我真服氣他的耐性,打個哈欠,又借那舔破的窗洞獨眼看,隻覺蛐蛐一聲聲短叫,好不焦人。聽狗娃舅講過,這是一公一母"說話"哩。競這般地有聲有色!叫人氣極時,屋裡那混沌的黑化開了,又是床東一團,床西一團。

屏息昕去,床板"吱兒"響了,床西那團黑緩緩往床東處移,一股很粗的喘聲出來,兩團黑便合二為一。倏爾又分開去,一個床東,一個床西。漸漸,又移近了,定睛細看,卻又是床東、床西。接著一聲陽陽壯壯地"嗯"……

支著眼皮熬去了大半個夜,就聽得這麼一聲"嗯"。

又是久久,又是極粗的喘聲,兩團黑終於扭在一團。細細分曉,咬牙聲、廝打聲、撲騰撲騰地翻腿還雜著切齒的咬……隻不見喊叫,也不聽有罵聲出來。"咕咚"一聲,兩團黑從床上滾到地上,就那麼來來回回地翻。

我剛想喊,被狗娃舅擰了一把,很疼,隻好住了。一個時辰之後,房裡靜下來,還是床東一團,床西一用,直到三星稀……

離了窗口,狗娃舅忿忿說:"那女的不讓。"

"什麼?"

狗娃舅看看我,又說:"那女的不讓。"

"什麼不讓?"

狗娃勇伸了個懶腰:"肉頭。"

"誰?"

"德運。"

於是,回姥姥家睡。隻是不曉德運舅為啥"肉頭"。白日裡他娶媳婦好熱鬨喲!一身新褲褂穿著,頭皮刮得青光,還捏著頂新帽,臉上紅光光的,遠遠就叫我:"文生,拿碗來呀!"

躺床上便做夢:一條長腿伸出去,滿天紅火燒起來,總也不見人救……

二天,忽聽見嗽嗷的哭聲,狼嚎一般疹人!一時靜了全村;一時又滿街狗咬,聽女人在村街上拍腿喊:"新媳婦上吊了!"我翻身下床,赤條條躥了出去。

村裡人都來了,黑壓壓地站著。幾位長輩分的老人蹲在那貼了紅"囍"字的碾盤上吸悶煙。女人們把狗娃舅圍了,叫他講"聽房"的經過,一片"嘖嘖"聲。小娃兒在人群裡鑽來鑽去,莫名其妙地興奮。

太陽在朗朗的晴空上移著,那暖意仿佛離人很遠。一朵軟白的雲飄去,又一朵悠悠追來,白極,也靜極。秋風涼涼,似又刮不去時光的無儘。

村外的黃土路上有人在走,漸遠,漸小。漸小,漸遠……

半晌時分,村東響起了脆厲的鞭聲,三掛大車風一般進了村。被鞭聲打炸了的騾子四蹄騰起,濺起濃烈的黃塵,仰天的騾馬噴著滿嘴白沫。女人們在車上擠擠地坐著,後邊是黑壓壓的漢子。不曉得誰叫一聲:"娘家人來了!"一語未了,車上哭聲驟起,呼天搶地罵將過來。娘家漢子虎洶洶地在貼紅"囍"字的德運舅門前站了,女人們全擁進屋去,抓住蹲著的德運舅就打。德運舅先是不吭,繼而滿地滾,係豬一般慘叫!屋裡嚷聲一片,碎聲一片。兩莊的男人怒目而立,相互防著,一任女人們乾事。

野野的一條漢,五尺身量,一身鐵肉,平日老披著小褂在村街上蕩蕩地走,哼一路小曲,吃三碗紅薯!和人"抬杠"脖裡強兩根紅筋,這就是昔日的德運舅。在村裡不曾見他怕過誰,性起時抓住老牛的角往地上按,一頭壯牛便硬給按倒在地,贏一場叫好聲。上邊叫翻地七尺,他憑一張亮鍁,挖溝似的翻出丈二,那塊地成了"樣板田",又氣勢勢領一張獎狀回來,滿村榮耀。鼻子高高的,眉也濃濃,嘴唇雖厚,卻經過路的算卦先生看出一臉福相。這樣的角色,卻又怕女人,窩囊得叫人咬牙。(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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