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蜻蜒(6)
終於有一天,二姐帶我穿過了那塊坡地。那是秋後時節,坡地裡的芝麻一片一片地開著小朵的白花,香氣十分濃鬱。可二姐並冇有在那塊坡地裡停下,她僅僅是看了一眼,就又往前走,身子搖搖的。穿過高粱地,又穿過玉米田,也不知走了多久,抬起服來,已經站在了墳地裡。那是一塊極大的墳地,墳地裡最顯眼的是一座潮濕的新墳。二姐就在那座新墳前站住了。
二姐站住了,我的記憶也"站"住了。隻記得二姐留在墳地裡的腳窩很深,五個腳趾的印痕深深地扣進地裡,那印痕一圈一圈地繞著新墳,就像在地上鐫刻一個巨大的花環……
這就是二姐的秘密。二姐一生中就這麼一件秘密。
記得那是雨後的黃昏,在回去的路上,我要二姐帶我去捉蜻蜒,二姐就帶我去場裡捉蜻蜒。空氣濕濕的,地也濕濕的。蜻蜓在空中一群一群地飛,忽一下高了,忽一下又低了。那薄薄的羽翼在晚霞中折射出七彩的神光,旋得十分好看。我拿著場裡的木鍁去撲,東一下,西一下,總也撲不著。急了,我就喊;"姐,姐……"
二姐乾什麼都幫我。可那一次二姐冇有幫我,我記得二姐冇有幫我。
她站在場院裡,一動也不動,默默地看著蜻蜓飛。蜻蜒飛來了,又飛去了,亮著黑黑的頭,搖著薄薄的羽,一雙雙,一對對,在她身邊打著旋兒。有一隻蜻蜓竟然停在二姐的肩上,二姐還是不動,愣愣的。我跑過去撲,卻見二姐的嘴在動,二姐說:"丁丁(蜻蜓)比人好。"
蜻蜓飛了,飛得很高很高。我聽見二姐說:"丁丁(蜻蜒)比人好。"
四
二姐十八歲定親。
按照鄉間的習俗,第一次"見麵"應該是十分隆重的。姥姥仄著小腳專程到城裡來了一趟,跟母親商量。母親說,讓妮來一趟,就在城裡見麵吧。接母親的意思,在城裡見麵,就有了些體麵。姥姥又回去問二姐,二姐不說話,隻默默地坐著。於是就這樣定了。
那天晚上鄉下來了許多人。來相親的畫匠王村人充分地展示了他們的"富裕"。家中的小院裡紮滿了自行車,全是八成新。七八條小夥整整齊齊地站在院子裡,一身的新。進來一個是藍帽子,藍布衫,藍褲子;又進來一個還是藍帽子,藍布衫,藍褲子;個個都是藍帽子,藍布衫,藍褲子。
布料是當時很時興的斜紋布。那說親的女人排在前邊,手裡赫然提著十二匣點心!她身後,藍色的漢子們一個個木偶似的相跟著,小心翼翼地進屋坐了,叫人很難分清相親的是哪一位。
大概是一支煙的工夫。眾人稍稍地說了一些閒話,漢子們便站起身一個一個往外走,像演戲一樣,上了場,又慢慢退場。二姐始終在屋裡坐著,穿一件棗紅布衫,圍一條毛藍色的圍巾,就那麼勾頭坐著,怔怔的,不知在想什麼。這當兒,一個瘦瘦的小夥臨站起時把一個小紅包遞到了二姐的手裡。他慌慌地看了二姐一眼,就往外走。突然,二姐站了起來,說:"等等。"她掃了那小夥一眼,慢慢地說:"把錢拿走。"
眾人一下子愣住了。走出門的藍漢子全都折回頭來,一個個驚惶不安地望著二姐。尤其是那相親的小夥,臉慢慢泛白,頭上沁出了汗。那汗一豆兒一豆兒地生在腦門上,又一層層一排排地"長",頃刻間布滿了那張微微泛紅的臉,凝住揮不儘的尷尬和窘迫。他站在那兒,周圍靜得冇有一點兒聲音,隻有那汗珠滴滴圓潤……
二姐勾下頭去,匆忙解開了那個小紅包,包裡是厚厚的一疊錢。二姐把錢遞過去,很果決地說:"拿走。"然後將包錢的小紅紙輕輕地揣進兜裡。
這是莊嚴的一刻。屋裡的人全都默默不語,呆呆地望著二姐。多年後,我才知道鄉下人是很講究形式的,在他們看來,形式就是內容。這一揣使漢子們暗暗地鬆了一口氣。二媚收下了小紅紙就等於定下了她的終身。她的一生就押在了那張小紅紙上。就在那一瞬間。漢子們笑笑地走出去了。隻有那未來的姐夫走得沉重,仍然掛著一臉的汗。他們感到詫異,二姐為什麼不收錢呢?(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