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邊無際的早晨(11)
公社每次開黨委會,三股勢力都有一番小小的較量。公社書記大老王每每像鐵塔一樣坐在那裡,聽委員們一個一個發言。那發言有時很激烈,他卻從不插話,隻一支接一支吸煙。待人們都講完了,他的目光威嚴地掃過會場。目光的接觸是一種心理素質的反映,當他的目光掃過人臉的時候,冇有人能接住這種目光,所有的公社乾部都無法承受這種目光,躲。於是大老王就說:"同誌們講得很好,現在我總結幾句……"這所謂的"總結"完全是按照他的意圖講的,講完就散會。這"總結"自然就成了黨委會的決議。
在這段時間裡,國沉湎在這種人與人的"藝術"之中。他細心地觀察了公社大院裡的每個人,每件事,在人與人、事與事之間做出比較和分析,然後悄悄地做出自己的判斷。他僅僅是臨時工,自然是冇有發言權的。
但這種靜靜的旁觀使他在潛移默化中走向成熟,也使他遊刃有餘地在公社大院生存下去。至於日後,那更不必說。國很少回村去,村莊也離他越來越遠了,小夥的目光已轉向未來。
一天,三叔突然來公社了。三叔在公社門口整整等了他半天,天黑時才見到他。三叔把他拉到一邊,很為難地說:"國,你看,你看……那軍衣是借二貴的,二貴明兒要相親了,想用,你看,你看……"國一直以為這件綠軍裝給他帶來了好處。國穿著這件綠軍衣在公社院裡顯得格外精神,他常常夜裡洗了,白天又穿上,好保持住體麵。那時他已有了工資,可以置衣裳的,但國不想還了。國紅著臉說:"三叔……"往下他就不說了。三叔像欠了賬似的,囁囁地望著國:"你看,你看……"國說:"我天天在公社院裡轉,人前人後的,你看……"三叔臉上的皺紋像枯樹皮一樣抽搐著,噝噝地說:"二貴相親呢。相親也是大事,你看……"國還是不脫。國說:"這樣吧,也不叫你作難。"國在兜裡摸了半天,摸出十塊錢來,遞給三叔:"讓二貴再買一件,買件好的……"三叔再冇話說了,歎口氣,就佝著腰走了。
為這件綠軍衣,三叔回村後跟二貴吵了一架。二貴不要錢,非要軍衣不可,他全指望穿軍衣去贏姑娘的心呢。於是三叔隻好再去給他借,求爺告奶奶地跑了好幾家,才借來了一件舊的……此後二貴的親事冇說成,一家人都惱三叔,罵得很難聽。三叔有苦說不出,隻好認了。
國當然不知道,仍很神氣地穿著那件綠軍衣,在公社大院裡晃來晃去。
七
國的轉機牽涉著公社大院的一件隱私。
那是個多事的秋天。在那年秋天裡,國心裡產生了從未有過的慌亂,有一刻,他的精神幾乎要崩潰了……
九月初六是個不祥的日子。這天,大老王到縣裡開會去了,會要開七天,所以冇有帶他。大老王上午走,下午縣裡就來人了。來了兩個。公社大院的氣氛陡然變得緊張起來。先是常委們一個個被叫去談話,接著是委員和一般乾部。去的人都很嚴肅,出來時有人笑著,有人卻沉著臉,眼裡藏著神秘。而後便是紛亂地走動,極秘密地進行串連,到處都是竊竊的私語聲。
當天晚上,武裝部長老張突然走進了國的房間。老張坐在床邊上,很親熱地說:"國,你今年多大了?"國說:"二十啦。"老張說:"你願不願當兵哇?你要想當兵,我今年保證把你送走。"國很想出去闖闖,也知道征兵時武裝部長是極有權的,於是就說了一些感謝的話。可說著說著,老張就嚴肅起來了。老張說:"國,我告訴你,老王不行了。這人作風不正,你要揭發他的問題呀!組織上已經派人來了,這回就看你的表現了!那些事兒你是很清楚的,很清楚的嘛……"說完,老張意味深長地拍了拍國,就走出去了。
接著是社主任老苗,老苗笑眯眯地說:"國呀,咱都是本鄉本土的,親不親一鄉人嘛。人家說走拍拍屁股就走了,咱還得在這兒混哪。日子長著哪,一根線扯不斷。你還隻是個臨時工哇!……"國一聽就慌了。"臨時工"三個字一下子就釘住他了。他想,苗主任說的是理。本鄉本土的,人家說走就走了,他一個臨時工往哪兒去呢!國忙說:"苗主任,苗主任,我年輕,不曉事,你多說呀。"老苗說:"冇啥,冇啥。本鄉的娃子麼,和尚不親帽兒親,啊?"接著,老苗悄悄地說:"最近聽至風聲了吧?縣委組織部來人了,調查老王的問題。鱉兒犯事了!這人道德敗壞,又整日裡壓製人……"國頭上出了一層細汗:"苗主任,苗主任……"老苗說:"不要怕麼,要敢於揭發。年輕人要堅持原則,你是最了解情況的證人,可得說呀!"(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