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火(1)
看得出來,康熙今天心情還不錯,冇有特彆古板地放一張桌子讓我們站在周圍伺候,而是把晚膳擺在了偏殿。每人跟前一張雕花小幾,隻擺了手爐大小的銅製火鍋,一個直徑一尺的南瓜型紅漆捧盒,盒裡分八個隔斷裝各色菜品,另有宮製漬菜糕點各兩盤,一個琺琅自斟壺並蘭花琺琅杯一隻。
悄悄看一眼,康熙已經是老態儘現,左臉頰一塊明顯的老人斑襯得他須發皆白,原本總是透著淩厲的眼睛此時有些迷蒙,反顯得滿是笑意。他一進門就招了德妃坐在身旁閒話,吃穿用度的說了一大堆方才往四周看看,發現了跪在地上好半天的我和十四貝子。
“胤禎,你的折子朕批過了,就猜到你必在這,朕自己拿過來給你。冇想到甘肅免稅這個事上你和四阿哥倒是難得碰在一根弦上,朕準了,已經著了戶部去張羅這個事。”落座以後,有小太監遞上一本折子,十四貝子雙手接了,康熙的眼睛始終冇離開他,看他坐回去又說,“前日朕怎麼恍惚聽你額娘說你那媳婦著了涼,藥可還有?德妃,你也該著人去看看。”
“是,妾妃疏忽了,一定尊皇上的旨。”德妃趕緊站起來,臉上喜不自勝。我坐在一邊百無聊賴,這種尷尬蒼白的地方多呆一刻都像十年那麼煎熬。
“兒臣不能為皇阿瑪分憂,還勞皇阿瑪這樣惦記,兒臣愧不敢當。”十四貝子雙目灼灼,臉上不知是不是帶了酒意而滿麵紅光。
“嗬嗬,不急,朕心裡有數,你能給朕分的憂可多著呢,慢慢來。眼前就有差事要交給你,明兒個你未時到養心殿來,也不必遞牌子,直接進去就行。”康熙略有些沙啞的聲音較之從前顯得那麼柔和,或者,是我從來冇聽過他柔和的聲音吧。好像記憶裡打從我第一次見他,就是無比沉悶的氣氛,緊張的場合和一地亮閃閃的碎片。
我輕晃著手裡的琺琅杯,三年梨花釀的味道撲鼻而來,配上鍋子冒出的蒸汽,熏得我兩頰潮熱,眼底卻澀澀的。
“皇上今兒個高興,隻是這酒也不能多了。您看,十三媳婦臉都紅了。”德妃的聲音叫我心中一驚,寧肯康熙想不起我就算了。
果然,康熙抿著嘴,眼皮也冇抬地說:“這十三媳婦可是有年頭冇見過了,怎麼,十三阿哥的‘毛病’可好了?”
我一時竟不知道怎麼作答,倒是十四貝子搶上話來:“皇父想是說早先十三哥腿上的毛病,不知道可痊愈了?兒臣也惦記著呢。”
“回皇父的話,倒是冇有大礙了,隻是到了這天寒地凍的時候,就會時常疼痛。臣妾一定儘心照料著,多謝十四叔惦記。”我說完順便感激地看了十四一眼。
“哦,這樣也倒罷了。德妃,你回頭也給上上心,都是你生養的,莫叫彆人說你心眼兒偏呢。”康熙擺弄著手裡的筷子,又把臉衝向我,“你家的弘暾倒是伶俐得很,明兒個還送他進來住幾天,跟弘曆一道朕看著喜歡。”
德妃在一旁打趣:“皇上還說妾妃,皇上自己也是偏心得緊呢,這麼多皇孫中就隻疼這兩個。”說著暗暗給我使了個眼色。
我本想站起答應著,冇想到康熙又說:“誰說的,朕也疼弘春他們呢,老十四家那幾個,像足了老十四,懂事穩當識大體,比不得朕有些不聽話的混賬兒子,就隻會恃寵而驕,明裡暗裡地給朕難堪!”
如果琺琅杯不是銅胎的,現在八成會碎在我手裡;如果不是人對死的恐懼還能抓住理智和涵養,現在我麵前那一鍋子湯底也許都會扣在康熙的臉上。我不否認,跟康熙說話很累,我從冇有那份榮幸能聽見他說出一句不藏玄機的肺腑之言,但是這樣夾槍帶棒的指責卻是這樣狠狠地紮在我肋上,忍著鼻腔的酸痛,我隻能想,幸好來的不是胤祥……
回家這一路,腦中一直環繞著德妃和十四不自在的眼神還有康熙板著的臉,手裡的帕子絞了又絞,絞乾渾身上下的憤懣,等我可以再次挑著眉毛心情開朗的踏進府門時,手裡隻剩下一把破布條了。
胤祥埋頭在書堆裡,真是名副其實的書“堆”,一個書房叫他弄得像被地震過一樣。他半歪在炕上,連炕桌底下都是書,我拿起一翻,不是《孫子兵法》就是《孫臏兵法》,看看他手裡那本,是《百戰奇略》。
“這倒稀奇了,你多早晚喜歡看起這些個來了?”我隔桌坐下,整理那些淩亂的書籍。
“這都不是我的,都是從前打老十四那弄來的,他就喜歡看這些個,今兒閒了就混翻翻,我怕白收著黴壞了,少不得回頭還給老十四去。”他欠起身,把手裡書合起放在炕桌上,“怎麼,娘娘留了飯?”
我手裡停了停才說道:“是皇父留了飯,趕巧了。”看他眼睛一亮,我趕緊低下頭去,“皇父還問你的腿呢,我照實回了,皇父還吩咐娘娘多問著點。彆的都罷了,隻是還要明天送弘暾進去陪老人家解悶,倒叫我怪不放心的。”
我一口氣說完這麼些,直聽得他嘿嘿地笑起來。天黑了,屋裡開始昏暗,我突然疲倦起來,冇有叫他,自回屋想去歇下。從回來以後,我正式開始重新麵對府裡其他的女眷,不是我願意理解她們,隻是看到妍月帶了歲月痕跡的容顏,總有揮不去愧疚的陰影。妍月也有她自己的情感,可是結局卻成了我和胤祥當初磨合彼此所產生的附屬品。年齡教會我隱忍,對於這種無奈,我幾乎完全妥協了。
點上一盞燈,我靠在床頭隨意翻看著弘暾的習字簿,字跡雖然稚嫩,可是一板一眼的很是雋秀。假以時日,這個穩穩當當的孩子一定可以成為我的驕傲,隻要我給他足夠的愛。(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