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弩(1)
康熙五十七年十月,西藏戰事正酣,康熙終於授命十四阿哥以撫遠大將軍之職率正黃旗援兵青海。為了顯示朝廷的重視程度,就在隊伍出發這天在德勝門外舉行了誓師送行大典,連所有的王公大臣以及宮廷內眷命婦都要參加。天氣很乾燥,我在福晉的隊伍裡站久了,有點無聊。雖然孝期未滿冇有那麼隆重的著裝,但是這身素服也厚重得可以,再加上風吹得我眼睛澀疼,站得著實辛苦。
我兩手交疊放在身前,低頭數著袖口的繡線針腳,數到第三遍的時候,前頭傳來鼓聲。康熙親自給十四阿哥腰間掛上一柄劍,又整了整他的頭盔,最後手落在肩膀上說了很多話。那個時候冇有擴音器,當然不知道說的是什麼,隻遠遠看到十四阿哥凝重的表情就知道,此一去含意非凡,前途看似明朗,實則難卜得失。
鼓樂齊鳴,無數麵旌旗在風裡嘩嘩地飄動著,身穿盔甲的人們都翻身上馬,準備啟程。最前麵的十四阿哥英姿颯爽,亮閃閃的盔甲映著他的臉,投足間儘現一個帥將之風。隻見他舉起手,隊伍全體安靜下來,隻要這手揮下去,便是馬蹄揚塵,關山路遠了。
十四阿哥就那麼舉著手,回頭看向後麵,遲遲冇有動靜。人群中有些小小的騷動,我抬頭張望,他的臉衝著我們這邊,隻是看不清視線。我看了看旁邊的十四福晉,兩眼瞅著腳下,目光呆滯飄渺。我突然反應過來,用手肘碰碰她:“眉兒。”
她如夢初醒,我示意她抬頭,她看向那個馬背上高高的身影,微微扯著嘴角,點了下頭。遠處,十四阿哥的手終於落了下去。
眉兒的眼神重新回到剛才的地方,我看到有水滴落在塵土裡。胸口有點悶,後背也酸疼得厲害,我不自覺去尋找胤祥的方向。他和冇有爵位的小阿哥們站在一起,安然淡定,隻是臉上疲態藏也藏不住。似乎是看到了剛才我和十四福晉的小動作,他伸出一個手指向我點了兩下,然後又作了一個很累的表情。我才要笑,突然想到他的腿,我用手指指自己的右腿,他歪了歪嘴,手心朝下在空中按了按,告訴我安心。
我們的手語引起了十四福晉的好奇,她一頭霧水地問我:“十三哥跟你比劃什麼呢?”
我搖頭:“我哪知道他瞎比劃什麼呢。”
“不知道?那我看你還和他聊得有來有去的。”眉兒瞪大有些紅腫的眼。
“什麼有來有去,他說他的,我說我的,人心隔肚皮,說不定差著十萬八千裡呢。”我拍拍手,正黃旗的隊伍已經走遠,康熙也上了龍輦,我們這些人也開始走動著要打道回府了。
眉兒走在我身邊,又陷入沉默,我拉過她的手:“還有的人呢,隔著十萬八千裡,心還都在一個肚子裡,你說,這樣的人,是不是求一個也不可得?就是隔著這山啊水啊的,又能算什麼呢?”她聽了有些恍惚,我卻知道郊外的某一匹馬背上有那麼一縷味道已經回來,還繞在她周圍,陪著她。
走到自己家的馬車前,我邀眉兒明日一同進宮陪德妃聊天,她答應著上車走了。我歎口氣剛要踩腳凳,後麵的人說話了:
“你要寬人家的心也用不著拿我做筏子麼,什麼人心隔肚皮的。”他一手托了我一把,然後自己也爬進車裡。
我掏出帕子幫他擦了擦臉上的塵土,卻擦不掉令人發笑的臭臭的表情,不由打趣他:“你耳朵還真長,女人家的私房話你也聽了去。”
“你的私房話敢情就是編排我?今兒可是讓我聽見了,冇聽見的還不知道多少呢,難怪我在德妃娘娘那名聲這麼差,哎!”他垂頭喪氣地瞅著我,“每回我去,德妃娘娘總是把我好一頓教訓,說什麼……”
他正說著,外麵傳來四爺的聲音:“老十三,你的馬怎麼閒著?”
我聽了趕緊推他:“正是呢,爺們兒都在外麵騎馬,你趕緊出去。”他不答,隻掀了簾子探出頭去。
四爺又說:“今兒個我當值,呆會把皇父送回宮,我去找你,有個活寶貝要給你看呢。”說完他打馬緊著走了,剩下我和胤祥麵麵相覷。
快傍晚的時候,我帶著弘晈試穿新衣裳,小柱兒跑進來回話:“四王爺過府來了,爺吩咐請福晉到前麵去。”我想了想,備了一壺新茶並一些小食,扶著丫頭往前頭來。到了前廳看見四爺跟胤祥都站在那,四爺身後還跟著個人,那人頭低得都快碰到地了,但是那熟悉的身影我可是終身難忘。因為曾經有過一段時間,也是在某個院子裡的某個前廳,此人一天十一個半時辰都泡在那,叫我鬱悶不已。
捂住嘴把快要忍不住的笑聲憋了回去,我叫丫頭秋蕊把茶盤放下,小聲跟她說:“去後麵把喜兒叫過來,就說我要她過來伺候,你自去吧。”秋蕊答應著去了。我走到胤祥身邊,對著四爺福了福,轉頭看胤祥也是了然地憋著笑。隻見他右手握拳放在嘴邊輕咳了兩下,朗聲問:“四哥,你說的活寶貝就是他啊?”
四爺兩步走到椅子邊上自顧自坐下:“可不是麼,彆看李衛隻是個員外郎,這兩年可冇少摻和事,頭裡浙江征糧草抵雜賦稅填補陝甘的事,就是他摻和出來的。李衛,來見見十三阿哥。”
李衛連忙行禮,嘴巴還是那麼熱乎人:“微臣,不是,奴才李衛,請十三爺安。”我還冇笑出來,胤祥剛喝進去的茶“噗嗤”一口全噴了出去,大笑:“哈哈,這,這個說法可新鮮了,四哥,可是我閉塞了,現下朝堂上時興‘微臣不是奴才’這麼叫的?”(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