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割(3)
我拍手說:“這個自然好,我也總想那個院子呢,隻是你還記得那個院子什麼樣?”
“當然。”他遞過來一張圖,“這是我閒了時候畫的,不會錯的。”
我拿過來一看,細致工整層次分明,頗有些圖紙的樣子,長寬高矮也是標注得清清楚楚,不覺讚歎:“看不出來你還會畫這個?”
他笑:“敢情你就這麼小看我,我會的還多著呢。”我撇撇嘴不置可否,低頭計算起費用來,一直計劃到很晚。
兩天以後小院就開工了,允祥愛這地方顯得幽靜,又是怡府新築,就取名“怡寧閣”。我於是有了新的樂趣,跑去看看小院的進度就成了我每天的開心一刻。
或者是我樂極生悲吧,就在熱火朝天地修園子的時候,宮裡傳來一紙聖諭,一個在彆人眼裡的莫大恩寵結結實實地砸在了怡親王府。
從天亮到天黑,我一直呆坐在屋裡一動也不動,不知道我該想些什麼,在聽到那句“封為和碩公主”後我就忘了該想什麼該乾什麼了。周圍下人們的道賀在我看來都是嘲笑,嘲笑我連自己的女兒都藏不住;嘲笑我滿腹怨言卻無從出口;嘲笑我是這麼窩囊地活在這裡。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感覺到按在肩上的那隻手加重了一些,我問。
“這是恩典。”他答。
“是啊,天大的恩典,嗬嗬。”我站起來,手托燦燦閃著光的聖旨、金冊,大笑,“恩典,這是你怡親王帶給我們的榮耀。韻兒,不,和碩公主,打今兒起,她就要叫我十三皇嬸了,王爺,我們母女可真是謝天謝地啊!”
窗冇有關,燭火一陣劇烈的抖動,牆上印著我們扭曲的影子,屋裡充滿了他的驚愕和我的笑聲。
“韻兒隻是住進了宮裡,就像……就像暾兒他們,冇有走遠啊,嗯?是不是?”他的手伸過來,被我擋了回去,碰觸的瞬間我感覺到他手心的冰涼。
“咫尺天涯,哪怕隻是一步,她就不再屬於我了。你明白嗎?”他平靜得簡直讓我寒透了心,“你以為我不知道大清公主是個什麼下場?我是個女人家,我小家子氣,我冇有王爺那麼‘高瞻遠矚’,我隻心疼我的女兒,是你不在乎的女兒!”
那一刻我真恨不得他對我大吼大叫,好向我證明他和我一樣的不舍。可是他仍然看不到任何情緒的波動,反而很不耐地轉過身,出門前撂下一句:“還記得熹琳和熹慧嗎?我以為你早該懂,這是命。”
一陣眩暈襲來,命?皇帝的女兒是這樣的命,不是皇帝的女兒變成皇帝的女兒也是這樣的命。我懂了,我的韻兒姓錯了姓,她帶著愛新覺羅的詛咒,她是大清江山的工具!我怎麼會落到這樣的地步,我怎麼會眼看我心愛的女兒也走上我最深惡痛絕的路?
“額娘?您怎麼了?”韻兒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我麵前。
“韻兒,這麼晚了,怎麼還不去安置?”我用袖子抹抹眼睛,緊緊摟著她。
韻兒抬頭看著我:“額娘,白天來的那個聖旨女兒不明白,怎麼做公主?女兒很怕進宮,那麼多規矩。”
眼淚快要藏不住了,我趕緊仰頭把她摟進懷裡,聲音放輕鬆:“額娘不是跟你說了麼,冇有規矩不成方圓,額娘相信韻兒一定是個大方得體的公主。來,額娘給你結個如意結,保你平安如意。”我放開她,趁著轉身找針線簍子的當兒使勁擦了眼睛,然後翻找出兩股紅線,拿在手裡理了理,左一環右一繞在昏黃的燭光下打著結。
剪斷多餘的線,把切口在燭頭上沾了點蠟油吹涼,一個端正的如意結就打完了。這是我有生以來打得最漂亮的結。把它掛在韻兒的紐子上,她驚喜地笑著:“真好看,額娘,女兒天天帶著,絕對不摘下來。”
我勉強笑笑,她眨著眼睛問:“額娘,您哭了?”說著小手就來摸我的臉,“額娘不喜歡,那韻兒就不去了。”
“不,額娘冇哭。韻兒今天就在額娘這睡吧,額娘摟著你,明天想吃什麼?”我像她小時候那樣讓她枕在我臂彎裡,輕拍著。
韻兒明顯困了,打著嗬欠說:“還想吃額娘做的那個叫‘有緣’……‘圓’什麼的,額娘還炸來吃好不好?”
“好,額娘一早就給你做,睡吧。睡吧,布娃娃,睡吧,小寶貝。快快閉上眼,好好睡一睡……”在我的輕哼裡,韻兒依舊睡得無憂無慮。我拚命咬著自己的手指,一個麻木了再換另一個,絕望的痕跡落滿指間,猙獰地鄙視著一個保不住女兒的母親。(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