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這瓶糖桂花,還是當年孝恭皇太後賞的呢,年頭越多,隻怕越香甜得緊。”說著我打開封,一整罐都倒進碗裡,秋蕊本要來攔,終於還是頓了頓,轉而開始幫我梳頭發。我一勺勺往嘴裡送著甜膩的粥,茫然地看著鏡子裡自己似喜似悲的臉。
怡寧閣的院子裡,奴才丫頭跪了一地,我叫他們都起來,自己進屋關上門。允祥靠著墊子,直挺挺地坐在那裡,麵帶潮紅。我站在床邊,穩穩一福:“請爺的示下,這身打扮,還有什麼不妥麼?”
他上下看看我,語帶戲謔:“瞧你,鬢角都白了,還拾掇成這樣。”
我故意嗔道:“你這個人,這一輩子也冇說過幾句貼心中聽的話!”
他輕輕笑起來,拉我坐下,手哆嗦著抬起來,指尖劃過我的臉頰:“你左邊的笑渦裡有顆痣,平時帶著不好看,一笑起來就會藏進去,看著就好了。還有你這左邊的眉毛總是畫不好,不如右邊的整齊。還有你眉心有一小塊疤,一般看不出來,是你小時候淘氣吧,還有……”
“行了行了,我臉上有這麼多毛病?這就是爺昨天冇說完的?”我撇撇嘴,故作不滿。
他臉上的笑漸漸隱去,輕歎一聲:“我記性不好,記了一輩子,就隻記了這麼多。”說完他一陣大咳,直咳得點點血跡滴在手帕上,我扶他躺下,自己握住他的手坐在旁邊。
“雅柔,”他兩眼看著上方,“三十年風雨同舟,彈指間儘皆白頭。我這一世,得到和失去的,大約也都抵了。對於四哥,我想我做到了‘一諾竭忠悃’,也就無所謂遺憾。隻有你,年少時悖謬了,這一誤便是一生!對不住……多年來起起伏伏,安生的日子太少了。昨天要說的就是,得你相陪,雖死無憾,將來若是你還願意看看我,我就站在上次去過的那塊地方。”
聽到這裡,我心上一痛,喉頭劃過腥甜的味道,點點殷紅順勢滴在他的腮邊。允祥驚恐地睜大眼睛:“雅柔,你,你這是……”見我慌亂地擦著不斷滴下的血,他表情緩和下來,“你還是不敢留下?不是說好了麼,等三年。”
我呼吸愈加困難,喘息著說:“我信不過你唄。這麼多年,我幾曾離了你左右?現在你憑什麼撂下我?你可彆忘了,我是你硬搶來的。”忍著胃裡灼燒地刺痛,我滑到腳踏上跪下,附在他耳邊說,“能安排的,我都安排了。弘昌被我放了出來,兒孫自有兒孫福,我們也管不了這許多了。家裡交給了妍月,對於她,你我都算是虧待了,把這些身外之物交給她,不求放心,但求安心。我們的乾珠兒已經長大,我不是個負責任的額娘,隻能相信他會學著照顧自己和身邊的每一個人……”
他靜靜地聽著,一滴淚珠順著眼角滑落,很長很長。我的聲音越來越縹緲:“允祥,我來這一遭,從未試著去改變什麼,隻有這一次而已,我能決定自己的。下一世不用你搶,我心甘情願陪著你,不好麼?”
他與我交握的手突然攥緊,竭儘全力喊了一聲:“雅……柔……”,然後他放鬆地躺在那裡,平靜了。
我聚斂了餘下所有的力氣,抬頭看了看他平和的神態,微笑著重新躺下,額頭貼著他的唇角,輕聲說:“就來了。”
“皇上駕到!”小福子帶著哭腔的通報,是我在這一世聽到最後的聲音……(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