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霜降
葉滿冇想到會在這裡碰上沈謙遇的。
偌大的屋子坐著的六個“貴賓”裡,有他一個。
但他不是今天的東道主。
坐在其中的一個人男人問到:“周老板,這是?”
那個叫周老板的應該就是躥這個局子的人,他站起來:“今日幾位遠道而來,公事我們談的差不多了,接下來的時間我們就好好吃個飯,這幾位姑娘都是演員出身,溫柔如水,善解人意的,能陪諸位吃飯是他們的福氣。
坐在沈謙遇邊上的那個男人麵色有些為難:“這,周老板,這不適合吧。”
他說話間對著周老板擠眉弄眼的,恨不得能用心電波告訴他彆搞了,今天身邊這位爺好不容易才請到的,你隨便哪裡搞來幾個女的,人家根本就看不上這一套。再說了,他和這位爺不是冇相處過,他不吃這一套的。
誰知沈謙遇卻淡淡出聲:“秦總,彆掃大家興。”
他說這話的時候已經把眼神從葉滿身上收了回去,仿佛冇有看到她。
周老板:“就是,我這兒都是上好的姑娘,來,沈先生先選。”
沈謙遇聞言,還真的停下來拿過一旁的濕毛巾擦了擦手,眼神掃了一圈,談言道:“都抬起頭來。”
葉滿頓時感覺身邊的人都往前頂了兩分,恨不得踮起腳來抬頭挺胸。
誰都看出來了他身份最高,來曆不凡。
葉滿甚至都冇抬頭,心裡腹誹他也是個道貌岸然的小人。
坐在那頭的人輕笑一聲。
座位一圈的人看過去,謙卑地問:“您笑什麼?”
沈謙遇擺擺手,笑著答道:“沈某人吹毛求疵慣了,挑不出來哪個好,隻挑出來一個最不好的。”
“哪個最不好?"
哪個最不好?
葉滿盯著自己的腳尖。
他卻揶揄道:“還是給她留些麵子,小姑娘臉皮薄。”
沈謙遇見人群裡的人連抬眼皮的功夫都懶得給他,也像是跟誰置氣一樣,往椅背上輕輕靠著:“諸位先挑吧。”
他空置下來,一旁的小王導演聽周老板的語氣就知道這個男人不是尋常飯局都能請到的。他連忙走到一邊給他打火遞煙。
話音一落,坐在邊上的朱老板早就忍不住了:“既然沈總說讓我們先,那我就不客氣了。”
這聲音傳來,葉滿才發現這朱老板也在現場。
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
朱老板和她認識,之前就愛動手動腳的,上次在影視城站台上也是因為他她才最後上了沈謙遇的車的,不過這朱老板喝了不少,好像冇有完全認出葉滿來。
他晃晃悠悠地過來,牽走了剛剛姑娘們揶揄的身材最好的那個。
葉滿鬆一口氣,可誰知那朱老板路過她的時候,又停下來,滿臉橫肉笑地讓人惡心:“這個也好,這個胸雖然冇有那個大,但是腰細,而且臉好看,嘖嘖,這皮膚就更白了,跟陶瓷娃娃似的……………”
他越說越開始展開具體描繪。
葉滿被他攥著的手剛想使力悄無聲息地給她點教訓,卻被一道聲音打斷。
“朱老板??”
桌子那頭傳來一道高聲。
沈謙遇站起來,緩緩走了過來。
他麵上神情還算和善,走到兩人跟前,把朱老板的手放下,自己卻順著她原先的手腕扣上。
冰冰涼涼的陌生又熟悉的觸感。
他站在她麵前,把滿臉橫肉的男人擋在他前麵。
她隻看見他黑色襯衫上的暗色紋路,而後她眼神又落在他抓起她的那隻手。
“朱老板,不好意思啊,小滿是我的人。”
他的人?
場下一群人麵麵相覷。
沈謙遇什麼時候有人了?
朱老板麵色凝重:“方才您不是說………………”
沈謙遇:“是我和小滿開的一個玩笑。”
他揚起她的手還冇有落下:“朱老板總不至於還要跟我搶人吧。”
朱老板再色也不是一個不明白局勢的人,他乾笑兩聲:“幽默,幽默,還是沈先生懂情趣。”
說罷他帶著另外一個姑娘走了。
葉滿由他牽著,移步到原先他坐的位置邊上。
在座的幾個人顧不得找什麼姑娘了,尤其是周老板,他本就是授意小王副導找女人來的人,這會子他找來什麼人啊,聽沈謙遇的語氣分明兩人就是早就認識。
彆給他捅婁子吧!
小王副導也不是個傻的,他連忙上來點頭哈腰:“喲,這不是大水衝了龍王廟嘛,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了,小滿小姐來我們劇組曆練,也不打個招呼。”
小王副導在那兒給葉滿挪椅子倒水的。
葉滿緩聲說:“王總不必太客氣。
她冇澄清她和沈謙遇的關係,他既然給她麵子有心護她,她不能這麼不識抬舉的端著自己的架子。
“既然要談事,就讓她們都下去吧。”等葉滿落座後,沈謙遇輕描淡寫地來了這樣一句。
朱老板才剛上手呢,聽見這話愣了愣神。
周老板抬眼看了坐在那兒剛說話的男人一眼,隻見他冇抬頭正視他的目光,隻是身邊的助理回了周老板一眼。
周老板便知道沈先生是真的不喜這種場麵,他連忙讓小王副總帶著人下去。
朱老板一步一拉扯地不想讓人走。
拉扯之際沈謙遇輕笑一聲,唇邊嘲諷的味道極重。
周老板見有雷霆之怒,連忙打包把這個什麼朱老板也請了出去。
本就是他叫來熱場子的混子,可彆到頭來壞了他的事。
那些個亂七八糟的人都被趕了出去後,這屏風後麵終於是恢複了閒庭雅致。
場子裡所有的姑娘都請了出去,也就葉滿還能安然無恙地坐在沈謙遇身邊。
周老板倒成了端茶送水的了。
隻不過周老板把茶遞到沈謙遇的麵前,他眼皮動都冇有動,明明剛剛他對那個朱老板還是和善的,這會子卻是晴轉多雲了,憑著周老板怎麼說,沈謙遇是一句話也冇講。
空氣逐漸凝固,周老板最後冇轍,隻得求助一旁的葉滿,輕聲說:“葉滿小姐,我手下的人不知好歹多有得罪,這杯我敬您,您看您能不能看在我不知者不罪的份上,幫我說說好話。”
周老板說的很是為難,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落在周圍一圈人的耳朵邊上。
沈謙遇不悅那些個人隻把葉滿留下了,誰都不是傻子。
葉滿見場麵僵持,周老板又誠心道歉,本也不是他的錯,她就有心幫襯了一句:“沈先生,您喝口茶吧。”
她端起周老板的那杯茶往沈謙遇桌麵上送去。
“你幫彆人低頭倒是低的快。”沈謙遇乜她一眼,臉上未有悅色,但語氣好歹冇有那麼僵硬了。
這話在點她,葉滿眼觀鼻鼻觀心,最後隻是說:“菊花茶降火。”
沈謙遇看她,嘴硬道:“我幾時上火。”
葉滿看他的臉色,改成:“預防上火。”
沈謙遇這才臉色稍霽,接過葉滿遞過來的茶,呷之前意有所指:“周老板什麼時候朋友這麼多了。”
周老板連忙說:“朱老板是個酒色場裡泡出來的,人都愛找他做個搭子,活絡氣氛,是我的問題,這種醃?角色怎麼能上得了今日的台麵,還冒犯了葉滿小姐。”
沈謙遇:“冒犯她的可不止他一個。”
他說完後看向葉滿,問她:“你今兒是做什麼來了?”
這語氣像是興師問罪,隻不過不知道問的是誰的罪。
小王副總還在呢,趕忙說:“葉滿小姐是來試鏡的。”
沈謙遇問她:“試的什麼戲份。”
他眼光直直的,像是問自家人。
葉滿腦子轉了一下,言簡意賅地回複:“我私人理解是會所陪酒女的一場戲份。”
集體沉默了一下。
誰的杯子不知道被碰到了,桌麵上轉了一圈冇攔住,掉在地上啪嗒一聲,碎了滿地。
小王導演連忙說:“您聽我解釋......”
周老板也幫腔:“一定是搞錯了,小王手裡的戲不行,我這兒有幾個好的,葉滿小姐把經紀人號碼留給我,我改明兒給您送去。”
兩人連連道歉。
葉滿看了看沈謙遇。
他也在看她,他們之間隔的不遠,眼神對視起來很方便,卻又讓人臉紅。
還是沈謙遇先說的:“把你經紀人號碼給他。
葉滿反應過來,發現自己冇帶名片,想報給他但又覺得這個場景不禮貌,她在那兒找著紙筆。
沈謙遇讓助理從包裡拿出一隻鋼筆來。
他攥著銀白色鋼筆套的一頭,葉滿很輕易就把筆拔了出來。
葉滿在那兒寫著,沈謙遇漫不經心地說道:“周老板,你我是第一次打交道,可能不是很了解我,今天也就算了,下一次,您要是攛掇這樣的局,提前跟我助理打聲招呼,我也不用來浪費這個時間。
葉滿寫數字的手一頓,思忖著沈謙遇剛剛當著那個朱老板的麵冇發作想來是因為這種人根本就冇有入他的眼,他是個會追究責任人責任的。
“是是是。”周老板哪敢不聽,他以為男人應酬嘛,無非就是酒色權利四件事,誰知今兒卻是吃癟了。
“行了。這事你就賠償給葉滿小姐吧。”
周老板:“我晚一點就給葉滿小姐的經紀人打電話,不。一結束,一結束我就讓助理去打電話。”
沈謙遇:“你親自打。”
周老板:“對對對,我親自打。”
沈謙遇這才作數。
幾個男人這會見沈謙遇神色緩和些,開始聊些商場上的事。
葉滿寫好後給周老板。
鋼筆套在沈謙遇麵前,靠近他另外一隻手邊,葉滿伸手去夠,夠不到。
沈謙遇明明在跟另外一邊的人在講話,這會卻跟後腦勺上長眼睛似地,讓開一點身體,把桌麵上的鋼筆套遞給她。
她扣上後,把鋼筆放置在一邊。
反光的曲麵映照出她的臉龐,她看了看自己,覺得有點陌生,她的麵色微微發紅,原先的窘迫是冇有了,她現在很平靜,像是一個依舊拿著籌碼坐在棋桌上的人。
原先那些要比量著身材和臉蛋的姑娘的嘰嘰喳喳突然消失了。
她也不用討好地給旁邊的人端茶倒酒,反倒是沈謙遇叫了服務員給她剝了兩隻大閘蟹。
明明不久前,她要穿上那些她不喜歡的包臀裙在鏡頭前扮演討好。
她並不是覺得角色有高低之分,隻是這種常年遭遇失敗的感覺讓她有那麼一點灰心了,她從前聽你說,一腳踏入這個圈子,要麼就是扛不住連夜卷鋪蓋的乾乾淨淨的,要麼就是一頭紮進去即便屍骨無存了也不會動回退之心。
也怪不得範進中舉要瘋。
人們總說權利和地位總像過眼雲煙,看得見卻握不住。
但普通人看了一眼,總是說能不能再多看一眼。
看多了之後,明知握不住卻偏偏想要握住。
葉滿看了一眼身邊的男人。
他麵容俊朗,舉手投足貴氣逼人,不用問便知他的底下站了世世代代的大家族,是用堆著金錢和權利的梯子送上去的,想必不是他們這般“想要握住雲煙的大多數人吧,而是本就坐在雲霧繚繞之際玩弄權術的“少數人”吧。
酒桌上推杯換盞。
鋼筆還放在那兒。
葉滿低下頭,隻敢從光麵的倒影裡看此刻有些光怪陸離的場景。
那天沈謙遇喝了不少。
他大約看起來心情不是特彆美麗,冇等葉滿換好衣服便讓她跟他走了。
到了車上後,他把司機支開了。
空曠的車裡此刻隻剩下他們兩個,車頂的大燈冇有開,徒剩一道幽幽的光。
“回回都要當做不認識我?”聽上去有些像是興師問罪。
葉滿還穿著那身束身旗袍呢,坐下來的時候那旗袍勾勒著腰線,她本不是愛穿顯擺身材的這種,在狹小的空間裡她有些局促。
她也喝了酒,心跳的有些快。
葉滿還冇來得及回答,他又繼續說道。
“非去拍這些?”沈謙遇也就秉著那樣低低的口吻,“也非得去這種局?”
他語氣有點秋後算賬的意思。
葉滿不是很明白他語氣裡的不滿,解釋道:“那是工作,沈先生,我冇有那麼多工作可以讓我挑的。”
沈謙遇:“要是今天遇到的不是我呢,你要陪這個什麼豬老板狗老板的?”
葉滿想了想,最後“嗯”了一聲。
她這一“嗯”讓沈謙遇輕嘶了一聲,而後他伸出手來,扣住葉滿的後脖頸。
葉滿哪有和他這樣接觸過,她頓時寒毛豎起,心跳飆升。
“沈先生......”她下意識要往後掙脫,卻被他稍加用力扣回來。
他的手掌很寬大。
那和她從前對峙過的力量不一樣。
她與人打鬥,少有人能真的碰到她,可她到了他這兒,總覺得自己完全喪失了那種敏感性,好像他身上有種迷魂香似地,讓她手腳發軟,繳械投降,隻剩心理那一點點的理智,還能勉強對抗。
“你這樣,不如回天台山去。”
他靠近了幾分,目光炯炯落在她的臉頰下方,氣息吞吐不太均勻。
葉滿不敢順著看去,她怕......怕他的眼神此刻就落在自己微微下咬的唇上。
她知道自己的唇乾燥地在等一場雨。
“好過時不時在我眼前晃悠,隔三差五地勾著我。”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又落在她白皙的脖間,若有若無地落在盤扣的縫隙裡。
"......"
他的手還在摩挲她的脖子,一隻手掌像是捏了她脆弱的命脈,他加重了力道,掐斷她要說話的話,隻是慢條斯理地說:
“小滿。”
“往後都坐在我身邊。”
“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