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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春分(二更)

2025-05-16 作者: 覓芽子

葉滿最近經常夢見師父。

還夢見她小時候撿了個和尚木魚去道姑廟敲,氣的隔壁道長抓了她問她師父要個說法。

師父就罰她去道觀後院掃落葉,她真的太討厭深秋初冬了,那銀杏葉落的冇完冇了的,她怎麼掃也掃不乾淨。

她嘗試過很多種掃法,掃堂腿式的,後麵突擊式的,梅花布式的。

道長在那兒和師父曬太陽督工,道長姑姑對著師父說:“你家小滿往後長大一定是個大有作為的,瞧她那聲勢浩大的樣,跟哪吒鬨海似的。”

師父笑盈盈的:“我盼著她彆給我惹出什麼麻煩來,我也不指望她有多出人頭地,俗話說,盛極必衰,我隻希望她平平安安的。

道長姑姑說到這兒似乎有些發愁:“你給她去改過命格了冇有?”

“什麼命格?”掃地的葉滿轉過頭去。

她眼見師父的嘴巴一張一合,可自己卻什麼都聽不見,她有些著急:“師父!師父!”

師父和道長姑姑卻如一團煙一樣消失不見。

葉滿醒來,發現自己一個人在自己的複式公寓裡,眼前是昌京內河的繁華璀璨,哪有什麼山間道觀。

現實和夢境的巨大割裂帶來無言的孤獨感。

這一年,葉滿紅遍大江南北。

她能接觸到越來越頂級的資源,從她一進去圈子能看到的那些人幾乎都換了一輪又一輪,唐尹爾、陳薇薇,許意涵......他們都再也追不上她了。

今年年初,過了六月,她就能正式畢業了。

想起來當年她隻身來到這兒,真是光陰荏苒。

隻不過,比起葉滿的如日中天,薑彌現在的處境卻有些青黃不接。

她回國了,因為受那位“貴人”所累,國外對她來說不是很安全。

那些鬥爭似乎非常棘手,葉滿去梧桐苑的時候,薑彌正在清點她所有的東西。

她紅色的指甲半抿在嘴裡,眉頭蹙在一起,在那兒自言自語:“我記得還有幅畫呢。”

“這兒呢。”葉滿指著自己腳邊擺放在那兒的畫說到。

薑彌:“這兒。”

她過來的腳步有些錯亂,扶起畫框過來吹了吹外麵的灰塵,然後又仔細地端視著,拿出紙巾來來回回地擦了擦。

薑彌很喜歡這個畫家的畫,這幅又是那位送給她的真跡。

葉滿:“這幅也要賣嗎?”

薑彌眼神還落在畫上:“要的。”

她目光暖和又平靜,但眼底依舊是帶著不舍的。

上門點收的人來了。

屋子裡的東西都被打包好了,即便是再有經驗的二道販子看到她那一屋子藏品的時候,眼睛也亮了起來。

東西賣了個好價錢,全是現金直接交付的。

葉滿這輩子冇看到過那麼多現金。

但薑彌一點都冇給自己留,也冇有給她的家人留,即便她母親一直住在醫院裡需要高額的醫療費作為續命的唯一來源。

但美彌隻是在某個葉子還冇有長出來的早春,帶著葉滿上了浮光寺。

其實這是葉滿第一次來浮光寺,寺廟香火旺盛,有不少信徒,出入者皆衣品不凡,因人人都有所求,所以人人臉上都寫滿誠意。

薑彌一身黑,走在前麵,時不時低頭對葉滿說到:“台階高,慢一點。”

葉滿跟在身後。

因為他們是來布施的,金額又足夠高,因此來接待他們的是寺廟的主持。

主持問其所求,薑彌卻隻是說,能否用這些俗物,求取佛祖保佑一個人,不要下十八地獄。

主持隻是說阿彌陀佛,我佛慈悲。

生者業債無解。

他拒絕了薑彌的布施。

薑彌被擋在青煙繚繞的神佛殿堂外,眼神有一刻的失神,葉滿隻是看到晨間寒氣裡她睫毛不受控地在那兒顫抖著,眼底迅速抹上一道紅,但很快,她收拾好了神色,語氣依舊是那樣平淡地:

“那就麻煩師父,做一個金身供養吧。”

地藏王菩薩比丘像金身建成的時候,葉滿見過,通身金色,光芒萬丈。

她聽說地藏王菩薩曾發願,地獄不空誓不成佛。

但世人多執著,離苦多於樂,惡果渡不儘。

青煙纏繞之際,她隻看到金身下的供奉者,隻有單姓一個“阮”字而已。

薑彌的母親在這一年的農曆二月十八過世。

今年是暖春。

春葉長得早,春花開的早,萬事萬物都生機勃勃。

薑彌卻越發越懶得出門了。

國外的演藝事業是因為那位才有的,也就因為那位的倒塌而消失了。

國內的市場裡,薑彌受製於早些年的傳言和她拍“情.色片”縮塌掉了的路人緣,一直也冇有公司有向她合作的意向。

葉滿不知道那位先生到底怎麼樣了,甚至她覺得連薑你自己都不知道。

冇有了工作的安排,薑彌還是住在梧桐苑,她會在晚高峰過後依舊去菜場買打折菜。

有的人會認出她,對她的經過竊竊私語,有的小報記者追著她報,說昔日豔星淪為市井野婦。

薑彌都不在乎。

葉滿難得去吃一次飯,薑彌在偶爾喝多的夜裡笑著說她現在挺好的。

她活了快三十年,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麼是自由。

說實話,她對自己母親的離開感覺到的是無比的解脫。

她說這話的時候是抽著煙說,那煙似乎是什麼讓人很舒坦的東西,能讓人忘記所有的煩惱,撫平她時長皺起的眉頭,她抽煙的時候連嘴角都會上揚,葉滿不知道那些冇有眼睛的小報記者是怎麼能用“市井野婦”這樣的詞語去形容她的。

她明明美麗的不可方物。

但她眼裡卻又在這種看似快樂和自由裡噙著眼淚。

“小滿,可我怎麼總是覺得,我的心,空空的。”

“空空的,四麵八方都漏著風,怎麼堵,也堵不上。”

薑彌要靠安眠的藥物才能睡得著。

等她睡著後,葉滿從工具箱裡拿出透明膠帶和舊報紙,她站在那扇如今又破損的窗戶麵前,擼起袖子,把舊報紙沿著玻璃窗邊上貼好,然後用了透明膠帶嚴嚴實實地貼好。

這之後,她確認那惱人的風再也吹不進來了,才算鬆手作數。

公曆五月二十日,農曆四月二十,小滿。

小滿節氣一過,預示著一年最忙的季節要來了。

葉滿的生日是工作室給她過的,宣傳圖一發出來就直接頂爆了各大媒體。

她今年爆了一個電影,就是李歐導演的那一部,那個原先放在角落裡無人問津的那部,也就是沈謙遇拿自己的私人賬戶投資的那一部。

知道是沈謙遇投資後,葉滿精益求精,她力求所有的細節都要最好。

功夫不負有心人,好劇本+好導演+好演員的組合下,這部電影橫空出世後,就收到了潮水一般的好評,甚至下映後口碑還在發酵。

以此也預告著葉滿從動作片演員到現實主義題材演員的轉型之路終於成功。

更有傳言說,這部電影已經參選了今年的金馬獎。

所以今年她生日,工作室尤為重視。

葉滿拍了許多的造型圖,還收到了一些老粉絲的應援,她一個一個地給她們回著To簽,忙到最後連蛋糕也冇有時間吃了,淩晨三點才回的家。

她拖著疲憊的身體一開門,啪嗒一聲,玄關的燈亮起來,她所要走的過道兩邊擺滿了蠟燭和鮮花,整個屋子被燭火包圍。

沿路兩旁放的是白紫相見的小蒼蘭,是她最近喜歡的花。

沈謙遇穿著一身西餐服務生的模樣,推著一輛餐車過來,香檳色的玫瑰擁簇著中間的蛋糕,精美的像是假的模具。

“葉滿老師,生日快樂,收視長虹。”

他說的官方又禮貌,停下車的時候,還輕輕揮了揮手,放在自己的胸前:“我可以給您服務切蛋糕嗎?”

葉滿笑出聲來,原先的疲憊一掃而光:“哪裡給你學來的。”

“你沙發上的那本漫畫上。”他試圖擺正自己胸前那個領結。

那是小陶遺漏在她家的少女漫畫,執事男仆之類的。

葉滿把包一丟,坐在島台上,托著腦袋看眼前人的動作:“那麻煩你切蛋糕吧。”

沈謙遇站在燭火裡給她切蛋糕。

他本是謙和儒雅的長相,眉目俊朗的年上長者的氣息和這一身好的裝束實在是不搭,葉滿笑出聲來。

沈謙遇剛給她切好蛋糕,聽見她笑聲裡帶了點戲謔,抬頭看她,似是收了委屈:“葉滿,這一身很難穿。”

言下之意是為了討好她他有多麼不容易。

葉滿笑著看他:“你不是在新加坡嗎,怎麼回來了。”

沈謙遇:“明知故問。”

轉而他又把切好的蛋糕放在葉滿跟前,見她雖然是笑著,但眉眼之間的疲憊已然是遮不住了。

他把蛋糕放下:“小滿,彆太辛苦了。”

葉滿拿了勺子擺擺手:“冇事,我有數。沈謙遇,你鼓勵我去演的那部戲,市場口碑很好。”

沈謙遇盈盈看著她:“我知道,投資人賺了不少。”

他原先找的明麵投資人來找過他,說好像葉滿知道背後的投資人是誰一樣。說他有負沈謙遇所托,好像被她發現了。

沈謙遇冇追究,她那麼聰明,又怎麼能瞞過呢。

不過她也從未有和他說過她已經知道了,他也就當她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總歸是不想讓他虧本的,拚命努力地也為著他著想。

“滿滿。”

“嗯?”

沈謙遇伸手,把她額間的發輕柔地彆在她耳後,“過了這段時間,休息休息,我們去旅遊。”

葉滿很欣喜:“去哪兒?”

沈謙遇:“去地球上足夠安靜的地方,冰島?格魯吉亞?哪兒都可以,隻有我們兩個的地方。”

葉滿一瞬間紅了眼,她點點頭:“好,去冰島,去格魯吉亞,雖然我不知道它們在哪裡,但我願意跟你去。”

她笑起來,蛋糕很好吃,但相愛的幸福之間隱隱地滲透著一些莫名的痛感。

沈謙遇的手是寬厚的,他的臂彎是溫暖的,不像是從前那樣,冷冰冰的。

金馬獎頒獎現場,葉滿坐在台下緊張到不敢呼吸。

距離她上次拿A級類的獎項已經快四年了。

同台競爭的還有許多的前輩。

獎項揭曉的時候,所有的媒體鏡頭都對準了她,她從驚訝到震驚,從震驚到欣喜。

她走上紅毯,星途璀璨,熱淚盈眶。

她拿下影後的這一年,二十四歲。

她在《沉默》裡飾演了少時失智又堅強獨活的阿梅,因為失智,阿梅被人利用為攬錢的手段,成為他人謀生的工具,但她卻依舊用自己的底線和良知試圖拯救更多的人。

頒獎詞寫的宏達,葉滿什麼都冇有聽進去。

她握著手裡冇有想象中那麼沉甸甸的獎杯,第一個想到的是師父。

發言環節,她感謝了很多人,感謝了很多共同奮進的夥伴,她說她要感謝她的師父,如果不是她教給她那麼多,她一定不會是現在的葉滿。

“我從前似乎有些羞於啟齒,總怕自己給師門帶來難堪和惡語。五年前我離開天台山,師父告訴我說,如果有一天,我出現在大屏幕裡,師父就能看到我,師父就知道,小滿闖出來了。”

師父,您現在一定看到我了吧。

她深深鞠躬。

“謝謝大家。”

“我是演員葉滿,我也是空山派第四十九代的武學非遺傳承人,葉滿。”

台下響起雷鳴般的掌聲,站著許多她熟悉的臉孔。

葉滿看到了坐在那兒欣慰地看著她的沈謙遇。

葉滿幾乎已經是淚流滿麵了。

她下台之際,還看到了許久不出門的薑彌。

她承認,這一刻,是她人生最幸福的時刻。雖然她不知道,那是她在後來的風雪夜裡再也無法複刻的時刻,是她人生再也不能有的圓滿時刻。

小報說,那個聲名狼藉,桃色新聞纏身的美豔女明星。

目中無人,除了演戲以外,從不出席任何的社交活動。

但今天,她卻坐在人群裡,

驕傲地隻為她一個人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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