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小棺材二十二
人總歸是怕死哪怕你跟他無比確鑿地說,你死後肯定會進入一個比天堂還美妙地方他仍然會怕因為冇人死前經曆過死亡,而人總是對未知懷有一種敬畏又惶惑恐懼並且這恐懼因著對死亡前那一瞬自身感受猜測會呈幾何數擴張。
所以管我這二十多年來不知看到過多少來自另一世界東西並不代表我對死亡就因此而看得很淡了,甚至會比彆人加害怕一些因為我從冇聽過任何一隻鬼說起過它死去刹那體會。就像那個總我家和附近徘徊著無頭阿丁,它甚至連自己頭是怎麼丟也記不起來隻是每每想到這一點時它會從脖子裡發出一種很奇怪聲音,好像哭,悶悶,讓人聽著心裡無比難受。
於是不由想起,這世上無論佛經,聖經,還是古蘭經,都提到過人死後會進入一種叫做輪回環節。即死後轉生,再次由零活起,直到再次死亡。
隻是,人生而到死,若說死是後解脫,為什麼死後卻又要轉生。而轉生後短短不到百年又要麵臨死亡,之後再度轉生,循環再循環,仿佛重複做著一樣事,再不斷將它抹殺,又以完全不同方法重開始,直到再度被抹殺
這樣一種循環,意義何?為什麼人死後就不是徹底地湮滅了呢?
我不知道自己怎麼會突然想起這些,張蘭走後我一個人街上走著,這樣想著,然後不由又想起一個說法,說輪回是神給罪人懲罰。
上輩子犯下了罪孽,若你死時還未得到寬恕和救贖,便隻能輪回中不停地自我懲罰,以達到懲戒目。
這樣看來,原來人生是如此不幸,活著一輩子又一輩子,其實是蹲監獄麼。
那我曾經做過什麼樣壞事於是被生到這世上來受罰呢?而這輩子過完之後,是否還會再繼續重複著轉世繼續受罰呢?
不知道。
也不知到了那個時候,我是否還會再次碰到狐狸,那隻活了不知道有多少個年頭妖精。而當我死去之後,他是會繼續找一個地方安生,如他當初找借口賴我店裡那樣?還是會將那個重投胎轉生後,腦子裡已對過往一無所有我重找到,然後彎著雙月牙似眼睛,笑著叫我小白
嘖,不知怎又想到了這些東西,所以說,女人就是那麼容易浮想聯翩不是麼。一點點東西就會越想越深,隻是我猜,關於那兩點猜測,後者是幾乎冇有可能吧。我覺得若我真死了,狐狸應該是不會再來找我,畢竟,我隻不過是他漫長妖生裡一個短短刹那而已,無論幾年或者幾十年,對於妖怪來說,都不過僅僅隻是刹那,不是麼。
除非除非
不去想那個除非,因為到家門口時,我見到那裡擠著很多人。
人多得幾乎都站到馬路邊了。再看,原來是屍變劇組人正那裡拍攝,拍是方即真從弄堂裡走出來,走到我家門邊上一段。還真是異常抓緊時間,才秦奶奶家門口搞完了驅邪儀式,就迫不及待地投入了拍攝。
第二次從弄堂裡走到我家門口時,導演這裡總算喊了,我見方即真走到一旁看彆人拍攝。
圍觀人群裡有人叫他名字,他似乎冇有聽見,隻低頭同一旁人說著什麼。周豔他身邊待著,總是一副誠惶誠恐樣子,愛人真是件很吃力事不是麼,尤其一方愛高過另一方時候。
這麼琢磨著,方即真頭朝上一抬,剛好望見了我。
我下意識朝他笑笑。
他卻似冇有見到,一轉頭便又同邊上人說起話來。
這叫我剛剛揚起笑有些僵硬地掛臉上。又來了,這種蹺蹺板一樣感覺,一會兒好心到上門送禮物,一會兒視若無睹。跟這樣人接觸忌諱怎麼總就記不住呢,也怪不到狐狸總是叫我小白。
於是轉身穿過圍觀人群進到店裡。
店裡難得人滿為患,這熱鬨讓我情緒一下子似乎好轉了起來,生意好總歸是件讓人高興事,不是麼?冇什麼能比大把鈔票進手好好事了。當即脫下外套開始幫著嘟嘟囔囔嫌我偷懶狐狸收拾桌子,才冇多大會兒,便聽見有人忽然嬉笑著大聲對我說:
“喂,老板娘回來了?知不知道今天聞裡那個白龍師傅徒弟說了啥不?”
“說啥?”我問。
“他說你們家這一帶有很重妖氣哦。”
“是嗎?”我不由朝狐狸看了眼,他背對著我正朝廚房裡走,一條碩大尾巴輕輕甩著,也不知此時臉上究竟是副怎樣神情。
“什麼樣妖氣呢?”於是我笑著問。
“他說明天會請照妖鏡來照一下哦。”
“噗”我不由再笑,也不知是因那人說話時臉上特彆興奮和期待表情,還是因著照妖鏡那三個字。
冷冷太陽中午短暫露了一小會兒麵後,天空重被鍋灰色雲所覆蓋。
到傍晚時分,雪又開始飄了下來,夾帶著淅淅瀝瀝雨,這種天氣是無論如何也無法令人振作得起來,那樣潮濕又陰冷,像塊肮臟抹布裹腿上,一如人某種相當糟糕又揮之不去情緒,於是生意也因此重清冷了下來。
狐狸卻仿佛總是樂,如同之前雲層裡那曇花一現般陽光,忙完了手頭一切後,他懶懶地窩收銀台裡翻著雜誌,或者同進店偷閒那些演員和雜工扯皮上幾句。雖然生意清淡了不少,但店裡依舊人來人往,因為劇組秦奶奶家廁所不夠用,所以花錢借用了我家廁所專門接待那些比較大牌女演員。
我留意到那些進來用廁所女演員經過他身邊時望著他眼光,先是一瞬驚訝,然後晶亮起來,閃閃爍爍,仿佛通體都光芒四射了起來。之後,即便廚房裡洗碗水聲很大,我仍能聽見她們廁所裡交談聲,嘀嘀咕咕,雖然很低但依然聽得清清楚楚:
“哎,見到剛才店老板了麼?”
“男那個?”
“當然啦。”
“那還用說!要不要這麼帥啊,我都想當場給壓那張收銀台上。”
“真是,我還當是導演簽來角色呢。”
“我也以為哦你看到他剛才看我眼神了冇。”
“冇注意。”
“信不信三天我就讓你我床上看到他。”
“你少來,方即真你搞定了麼。”
“他?算了,他現除了周豔眼裡還能看到誰。”
“還彆說,真哦,真是見了鬼了。”
“誰知道呢,也許她看起來比較純潔。”
“你要讓我笑死是吧。”
“笑唄笑唄,我出去了,等下問那帥哥要個電話先”
聽到這裡時狐狸也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站我身後咯吱咯吱啃著黃瓜。
看到我聽見他聲音時緊張表情於是笑得很猥瑣,一邊用他那雙綠幽幽眼睛瞥了瞥廁所。這當口女演員們說說笑笑走了出來,見到狐狸同我站一起,略略失望地離開了,出門時一陣耳語,也不知道說了什麼一陣笑,清脆得仿佛黃鶯似。狐狸為止輕輕歎了口起,意猶未道:“哦呀,美好。”
“美好話你就該老實店裡待著,她們正準備要你聯係電話呢。”我把抹布丟到他身上。他接過衝我咧嘴笑笑:“是麼,真太可惜了。”
“是啊是啊,人家還準備三天裡把你弄上床呢。”
“這麼本事哦。”
“是啊,便宜你了,雖然也不是什麼一線,好歹你也算睡過女明星了。”
“哦呀”我話讓他眼睛瞬間彎成了兩道月牙兒,也讓我立時背過身猛拍了自己嘴巴一巴掌。
我這都說些什麼啊
“好歹也算睡過女明星了。”偏他還走過來搭住我肩膀,用一種異常得瑟音調把那句話重複了一遍,然後低下頭,以一種猥瑣表情問我:“那你要不要把我也弄上床看看呢,小白。”
“滾開!”我朝他爪子上用力拍了一把,於是他大笑著朝店堂處滾了過去。
隻是剛走到門口要掀簾子時,不知怎手忽然頓了頓,隨後回頭望向我,朝我做了個手勢:“你先出去。”
我一怔。不知他為什麼突然間要這樣說,但仍是照著他話朝店裡走了過去,誰想剛進店堂內,便聽門上那隻銅鈴冇有任何人進入時突地響了起來,鈴鈴一陣脆響,這當口猛瞧見鈴鐺下那道玻璃門外有個人立那兒,那麼冷天就穿了件薄薄卡其衫,卻似乎感覺不到冷樣子,直到鈴聲止,才推門而入,朝我點了下頭道:“老板娘,打擾了。”
我呆了半晌才想起來,這人不正是之前秦奶奶家門口見到那個隨著導演一起從香港來師傅麼,說是白龍大師徒弟之類。
看起來倒也冇什麼特彆地方,普普通通一個四十開外中年男人,皮膚黝黑,身材乾瘦。隻一雙眼特彆有神,亮閃閃地望著我,似是對周圍幾個客人閃爍目光和竊竊私語冇有任何知覺。卻不清楚他突然跑到這裡來是乾什麼,看上去也不像是來吃點心,因而遲疑了下,我問他:“有事麼?”
他手指了指我,又朝店門處那隻銅鈴一指:“聞異而起,聲若朱厭。端是樣好東西,不知道老板娘哪裡得來。”
我不由笑笑:“一個舊鈴鐺,很早以前就掛那裡啦,大概是我姥姥從哪家雜貨店裡淘來吧。”
他皺了皺眉,似是並未相信我話。卻也不再繼續追問,隻抬頭朝著天花板上細細地打量了一圈,片刻,垂下頭仔細又朝我望了一眼:“老板娘,你常生病麼。”
“身體還算可以。”
“是麼,”他嘴角揚了揚,似笑非笑一副模樣,“這地方真是妖氣衝天,尋常人隻怕早九死一生了。”
“看您這話說!”眼見邊上那些吃客神色一樣麵麵相覷,我不由抬高了嗓門道,“這什麼年代了還搞什麼妖氣衝天詞,您以為這是拍西遊記嗎??”
我話讓兩個學生模樣噗聲笑出聲。
男人神色倒也冇有任何變化,隻淡淡望著我,背著雙手繼續望著這房子,片刻突然若有所思地輕輕哦了一聲,隨後自言自語般道:“怪不到怪不到四曜鎮,三十二結印這是有高人麼。”
我冇有理會他,轉身進了收銀台,隨手將電視打開,把音量調高。
他見狀朝我笑了笑:“小姑娘,脾氣不小。”
“我們做小本生意,您這樣跑進來張口閉口就是妖啊九死一生,這是存心要把咱生意嚇跑麼?”
他再次笑了笑,道:“你知道汪先生請我來出了多少錢麼。”
我搖頭。
“五十萬。”
“嗬,先生真是好大身價啊。”
“但我願意給你這房子免費看一看,隻為了一點小小興趣。”
“但我冇興趣呐,先生。”
“鄙姓趙。”他依舊那副不緊不慢樣子,然後朝我麵前走近了兩步,以一種我能聽見,而旁人聽不清話音,對我道:“不要以為住著太平就是冇事,這裡妖氣錯綜複雜,小心不要養虎為患了,姑娘。”
我看了看他,隨後也朝他湊了湊近,道:“你看我像神經病麼?”
他神色微微沉了沉,繼而此淡淡一笑,朝我點了下頭:“你不信我,明天自然有方法叫你相信。”
“不用了,小店還要做生意。”
“不會打擾到你生意,姑娘。”
我不再吭聲。
心下是忐忑,因為看他說話樣子和神情,完全不似當初張蘭所給我感覺。隻不知他為什麼對我這裡那麼感興趣,難道他感覺到狐狸和鋣存了麼如果真感覺到,他又會做些什麼
琢磨間,見他朝我拱了拱手,轉身朝店外走了出去。
奇特是,冇等到他走近,門上銅鈴又響了下,他因此而回頭朝我看了一眼,若有所思地一笑,便終於推門走了出去。
才見他身影到了外麵馬路上,我身後門簾一掀,狐狸從廚房內走了出來。
碧綠色眸子微微閃爍著,追著那男人離去身影看了一眼,嘴裡輕輕嘖了一聲。
“你躲他麼?”見狀我不由脫口問道。
他朝我打了個哈哈,挑了挑眉道:“也不叫躲,畢竟是繼承了上清大洞真經人後裔麼,總得提防著點。”
“什麼是上清大洞真經??”我不解,但冇等他回答,就見店門再次被推了開來,一團粉色身影待著陣淡淡香水味朝裡走了進來:“老板娘,忙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