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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六(1)

2025-05-16 作者: 清·袁枚

一

徐朗齋嵩曰:“有數人論詩,爭唐、宋為優劣者,幾至攘臂。乃授嵩以定其說。嵩乃仰天而歎,良久不言。眾問何歎。曰:‘吾恨李氏不及姬家耳!倘唐朝亦如周家八百年,則宋、元、明三朝詩,俱號稱唐詩,諸公何用爭哉?須知論詩隻論工拙,不論朝代。譬如金玉,出於今之土中,不可謂非寶也:敗石瓦礫,傳自洪荒,不可謂之寶也。’眾人聞之,乃閉口散。”餘謂詩稱唐,猶稱宋之斤、魯之削也,取其極工者而言;非謂宋外無斤、魯外無削也。朗齋,癸卯科為主考謝金圃所賞,已定元矣;因三場策不到而罷。謝刊其薦卷,流傳京師,故朗齋詠《唐寅畫像》雲:“錦瑟華年廿五春,虎頭金粟是前身。虛名麗六流傳遍,下第江南第一人。”“麗六”者,其場中坐號也。次科亦即登第。

二

明季士大夫,學問空疏,見解迂淺,而好名特甚。今所傳三大案,惟“移宮”略有關係。然擁護天啟,童昏瞀亂,遂致亡國,殊覺無謂。楊慎《大禮》一議,本朝毛西河、程綿莊兩先生引經據古,駁之甚詳。“梃擊”一事,則漢、晉《五行誌》中,此類狂人,不一而足。焉有一妄男子,白日持棍,便可打殺一太子之理?蘄州顧黃公詩雲:“天倫關至性,張桂未全非。”又曰:“深文論宮閫,習氣惱書生。”議論深得大體。黃公與杜茶村齊名;而今人知有茶村不知有黃公。因《白茅堂詩集》貪多,稍近於雜,閱者寥寥;然較《變雅堂集》,已高倍蓰矣。

黃蒙聖祖召見,寵問優渥,以老病乞歸;再舉鴻詞,亦不赴試:有楊鐵崖“白衣宣至白衣還”之風。《憶內》雲:“靜夜停金剪,含情對玉缸。數聲風起處,花雨上紗窗。”《觀姬人睡》雲:“玉腕明香簟,羅帷奈汝何?不知夢何事,微笑啟腮窩。”風韻獨絕。餘嘗見小兒睡中,往往啟顏而笑,訝其不知緣何事而喜。今讀先生詩,方知眼前事,總被才人說過也。

三

同年楊大琛太史,在部以聾告歸,專心攻詩,見示一冊。有句雲:“金釧手搖春水影,玉樓簾卷賣花聲。”風致嫣然。惜未錄其全稿。今太史已亡,詩稿不知散落何處。太史字寶岩,蘇州人。

四

古人詩集之多,以香山、放翁為最。本朝則未有多如吾鄉吳慶伯先生者。所著古今體詩一百三十四卷,他文稱是,現藏吳氏瓶花齋。先生乳哺時,啞啞私語,皆建文遜國之事。年過十歲,方閉口不言。初為前朝馬文忠公世奇所知,晚為本朝李文襄公之芳所知。康熙戊午,薦鴻詞科,不遇而歸。少時,在陳公函暉家作詩會,以《芙蓉露下落》為題,操筆立就,贈陳雲:“一輩少年爭跋扈,明公從此願躬耕。”陳大奇之。惜其集浩如煙海,不能細閱,欲梓而存之,非二乾金不可。著述太多,轉自累也。

五

餘在廣東新會縣,見憨山大師塔院,聞其弟子道恒,為人作佛事,誦詩不誦經。和王修微女子《樂府》雲:“剝去蓮房蓮子冷,一顆打過鴛鴦頸。鴛鴦頸是睡時交,一顆留待鴛鴦醒。”殊有古趣。圓寂後,顧赤方征士哭之雲;“已沉乾日磬,猶滿一床書。”

六

丹陽鮑氏女自稱聞一道人,遭難流離,嫁竟陵陸蓑雲,年二十四而夭。詠{溪鐘》雲:“溪外聲徐疾,心中意斷連。是聲來枕畔,抑耳到聲邊?”頗近禪理。昔朱子在南安聞鐘聲,矍然曰:“便覺此心把握不住。”即此意也。

七

康熙時,吾鄉女子卞夢玨有句雲:“夕陽交代笙歌月,曙色輕移燈火樓。”又曰:“花謝六橋春色暗,雨來三竺遠山無。”

八

吳文溥詠《月》雲:“清暉半邊缺,似妾獨眠時。”顧赤方詠《月》雲:“不分月宮人耐老,蛾眉一月一回新。”

九

國初說書人柳敬亭、歌者王紫稼,皆見名人歌詠。王以黯昧事,為李禦史杖死,有燒琴煮鶴之慘。顧赤方哭之雲:“昆山腔管三弦鼓,誰唱新翻《赤風兒》?說著蘇州王紫稼,勾欄紅粉淚齊垂。”王送公卿出塞,必唱驪歌,聽者不忍即上馬去;故又雲:“廣柳紛紛出盛京,一聲嗚咽最傷情。行人怕聽《陽關曲》,先拍冰輪上馬行。”悼王郎詩,隻宜如此,便與題相稱。乃龔尚書竟用“墜樓”、“賦鵬”之典,擬人不倫,悖矣!禦史名森先,字琳枝,性雖伉直,詩恰清婉。《過雲間亭》雲:“空亭積水鬆陰亂,小閣張燈夜氣清。”卒以忤眾罷官。(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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