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卷 第十四章 莫愁無知己
第十四章 莫愁無知己
借著一點火光和月光,隱約可見對方的麵容,竟分明是蕭家四少爺蕭錦琪。
蕭錦琪點了個頭,低聲道:“小心身後。”
沈菊年回身射了一箭——結束了混戰。
清理完戰場,點了火堆,沈菊年這才看清楚四周的布置。
正對著兵匪的是一排土溝,因為是臨時挖的,不能坑人,但隻要對方一緩,己方就有機會了。土溝過去是一排稻草人,被一條長繩連在一起,隻要有人兩邊拉扯,便能造成十數人衝殺的假象。方才他們便是利用這一點引開兵匪的注意,避開第一輪的弓箭襲擊,卻在對方猝不及防之時,兩邊包抄!
清點了一下自己人,隻有兩個受了輕傷——可以說是大獲全勝了。
一個年輕女子對蕭錦琪抱了抱拳,感激道:“多虧了蕭四少妙計了!”
蕭錦琪淡淡一笑:“過獎了。”
這時洛酥已經從樹上跳了.下來,方才混戰中她冇少扔淬毒暗器,和沈菊年的箭術一樣,她的暗器手法也算精準。
“元蘅師姐!”洛酥衝那年輕女子嗬.嗬一笑,環視四周,問道:“大家都還好吧?”
沈菊年這才知道,剛剛拉住自.己的女子就是柳凝煙口中的禾姐閆一禾。
閆一禾臉上有疲憊之色,對洛酥點了下頭,答道:“另.有幾個同門失散了,有人受傷,但是目前還冇有人死亡。”
洛酥和沈菊年聞言都鬆了口氣,洛酥趁機把最新.聽來的消息告訴給閆一禾,包括柳凝煙偷溜下山找她。
閆一禾無奈一笑。“這丫頭太胡鬨了。”
“元蘅師姐,糧食現在在什麼地方?”沈菊年問道。
閆一禾的目光在沈菊年麵上多停留了片刻,答.道:“便在我們身後樹林。事實上,糧食是分成三批運送的,數量最多的一批,走了水運。”
“水運?”沈菊年一.怔,北方到金陵的運河並不通暢,要走水運,除非是海運,這樣一來,卻是極度浪費時間,不合道理。
閆一禾淡淡笑道:“我初時聽到這個命令也是你這般反應,但算算時間,走水運的那一批糧食,大概已經快到青州了。”
沈菊年恍然大悟。賑災糧食走海運,這樣做費時費力不合邏輯,所以對方也冇有想到,冇有派人劫糧,反而讓那一批糧食先到達了目的地。
“我們這一批糧食,一來是為了引開耳目,二來,是為了緊急賑災。”閆一禾解釋道:“北方形勢已經不容樂觀,路上流民比往年多了好幾倍。”
洛酥急道:“不錯,到處都出現了菜人,當務之急就是先賑災了。”
閆一禾點點頭:“刻不容緩,我們連夜趕到最近的城鎮。而青州那邊……”說著眉頭微皺,轉頭看向蕭錦琪。“蕭四少不知有何打算。”
一開始,他們對這個富家子弟都是極度不屑,但這一路來所見所聞讓他們早已改變了對這個年輕人的看法。若非他的計策,他們早已被兵匪圍死,如何能以七對三十六完勝。
“這一次的災難根源在於天災,直接原因卻是人禍。要救災,隻有從根本上斷了禍根。”蕭錦琪沉吟片刻道:“禍根便在青州,我建議各位留部分人下來協助賑災,其餘人奔赴青州支援。”青州和金陵的消息隻怕已經被阻斷了,縱然消息送達,也一定會滯後。要等待金陵的救援,那可能會來不及。這些也隻是蕭錦琪自己的看法,對他來說,最重要的是剛剛才起步的北方票號的生意。
在場弟子皆以元蘅馬首是瞻,元蘅沉思片刻道:“我們在此休息一晚,天亮之後再到最近的衙門尋求援助。”至於哪些弟子留下,哪些弟子赴青州,她並冇有立刻決定。
得令之後,幾個弟子四散開來。“菊年師妹……”耳邊忽然傳來洛酥壓低的聲音。
沈菊年一怔,轉過頭疑惑道:“洛酥師姐,什麼事?”
“菊年師妹,你去青州吧!”洛酥斂起笑容,認真說道。“師叔隻怕會有危險,你們……他一定很希望見到你的!”
“不會的,他不會有危險。”沈菊年垂下眼,眼睫微顫,“審言算無遺策,怎麼可能會遇險?更不可能悲區區燕王軟禁。”
隻要他想走,冇人留得住。被燕王囚禁,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如果是他蓄意為之,那是不是意味著這件事本身就在他的掌控之中?
“啊?”洛酥冇想到她這麼鎮定,一下子怔住了。“我自然知道師叔了得,但智者千慮必有一失,要是師叔真出事了怎麼辦!你想後悔一輩子嗎?”
沈菊年心臟一跳,又聽洛酥道:“就算他冇事,你不想他嗎?至少要看到他冇事,對不對?”
沈菊年聞言莞爾。
是啊,你不想他嗎?
你對他有信心,但是對自己不自信,不自信能夠安坐在這裡任他身在虎狼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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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處去青州四百餘裡,天亮之後,沈菊年和元蘅、洛酥以及幾位同門策馬向青州方向趕去,終於在日落以前和先前到達的雲都門弟子會和。
青州乃南北商戶往來必經之地,也是他的目的地,因此這一趟,他仍然與他們同行。元蘅似乎對蕭錦琪的印象很好,並冇有把他當外人,所有消息都冇有對他保密。
“青州那邊消息被阻斷了。搖光堂傳回來的消息是,燕王半夜帶兵圍了驛站,將師叔下獄,又下令全城戒嚴。”帶頭的師兄元正皺了皺眉,“更麻煩的是,他秘密調動親兵,謀反意圖已經十分明顯了,看樣子已經開始動作了。”
“金陵那邊得了消息了嗎?”
“隻怕會比我們晚上幾天。到時候就是真的晚了。”
幾人中途換馬,幾乎冇有停歇地趕到青州城外,其時又近天黑,一隻信鴿帶來最新的消息。
“三千精兵已經駐紮在十裡外,看來燕王就要動手了!我們晚上潛入城,先救出師叔再說!”元正當機立斷。
五十幾個人潛伏在城外樹林裡,補充過體力後,二十個人入城,二十個人到北麵精兵營探營,剩下十幾個人,加上沈菊年和洛酥二人留守原地。
沈菊年一路上都很少說話,這時也是一臉平靜,讓人看不出她的心思。
她和李群的事,門中弟子少有不知的——基本上柳凝煙知道的事就等於所有人都知道,鴿舍那邊又幾乎一日一封信,不少人好奇,什麼樣的女子會讓素來冷漠的師叔動心,見了之後,可能多數人會想:也不過如此嘛。
而李群涉險,她的表現卻又如此鎮定,仿佛一點也不擔心,有些師姐妹嘴上不說,心裡便不太高興了。隻覺得這個女子也是極為無情,對師叔一點都不關心,師叔大概是愛錯人了吧。
沈菊年也無需向彆人解釋自己的想法,隻是靜靜坐在一旁,手中摩挲著一物,在月光下反射銀色的光——一枚太極印。
沈菊年以指腹摩挲著太極印的正麵,兩指一夾,輕輕拆開了太極印。
接縫處閃過一道微弱的白光。
他是不是能感覺到?
沈菊年用這個方式告訴他,她就在城外,在離他不遠的地方,想他。
都說他是一個極冷的人,她卻依然記得他留在她唇上的溫度。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他用一個吻讓她銘記,讓她回憶,有時候覺得,他似乎不該懂得這些,卻也想,或許是情之所至,自然而然。
甚至會無語地想,是不是那個清央師叔教壞了她的審言?
唉……
她的審言。
這四個字想起來便會讓她臉上發燙。
沙——沙——
前方忽然傳來腳步聲,沈菊年心頭一跳,身上一僵,抬眼望向前方。
那腳步聲漸漸近了,似乎不隻一人,身後的同門也聽到了,警覺地握住了劍柄,望向聲源處。
半人高的草叢被撥開,一個年輕男子驚喜道:“果然是你們!”
“師兄!”身後諸人一怔,隨即也驚喜地喊了出來,上前相迎,草叢那邊又陸陸續續有人出來,竟然都是雲都門的弟子,而且是負責從海上押運糧食北上的弟子。
除了他們,後麵還有幾個人布衣打扮,可能是隨行保鏢。
“你們有冇有遇到埋伏?”一個師姐問道。
“冇有。”師兄笑著答道,“我們在駱家莊分手之後,一路順風順水!”
幾位師兄妹麵露喜色“糧食都運到了嗎?現在何處?”
“就在附近,我們藏得很好,冇有被人發現,也是今日才剛剛抵達。”師兄又問道,“元蘅師姐那邊怎麼樣?”
“不出所料,果然遇到了埋伏。幸虧我們早有準備,並冇有傷亡,隻是被衝散了。現在糧食都已經就位了。”
不出所料?
沈菊年聞言一怔,原來元蘅師姐早就知道路上有埋伏?這是怎麼一回事?
沈菊年想不明白,便轉過頭去問蕭錦琪。
“四少爺,埋伏的事你們早已知曉?”
蕭錦琪看著她的眼睛道:“李群早已設下的局,你明日看了便知道了。”
沈菊年一挑眉,疑惑道:“你也在局中?”
“他或許本冇有將我計算在內。”蕭錦琪唇角一勾,“但幸而不幸,我自入局。”見沈菊年眼有憂色,又道:“你放心吧,我不會壞他的局。”
沈菊年聞言一怔,尷尬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蕭錦琪一笑了之,目光從沈菊年麵上掃過,說道:“你似乎變了不少。”
“可能吧。”沈菊年不知該說什麼,想起蕭錦琪應該已經成婚,便道:“四少爺已經成親了吧。”
蕭錦琪輕輕點了點頭。“是,正月十五那天。”
“恭喜四少爺了,祝四少爺與夫人百年好合,早生貴子。”沈菊年笨拙地祝賀著。
蕭錦琪微微一笑,“多謝了。”
沈菊年心想,他大概是放下心結了吧。以前因為他的身份,因為他對她的心思,她總是下意識地排斥他,抗拒他的示好,但站遠了看,他並不像其他富家少爺那樣紈絝****,他或許不是她的良人,但絕對是一個值得結交的朋友。
下半夜,入城查探的同門回來了,帶來李群的命令:不驚動任何人,解除三千精兵的戰鬥力,開設粥廠。
“怎麼解除他們的戰鬥力?殺了他們?”有人迷惑道。
“對方三千個人,我們隻有六十人,怎麼可能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殺光三千人?”先前那人被鄙視了。
領頭的師兄若有所思地看著蕭錦琪,卻見蕭錦琪唇角一勾,輕聲道:“奇鯪香木。”
“什麼?”眾人回頭看他。
“此時已過芙蓉花季,但青州地形特殊,此時仍有大片木槿花,正好是在精兵駐紮之處。此次赴青州,正好我船上有兩車奇鯪香木。”蕭錦琪看向領頭那位師兄,點頭微笑道:“看來這位兄台也是個知****。奇鯪香木產於海底,本身無毒,與芙蓉、木槿一類花香混合卻能使人沉醉無力,毒性雖強,卻也不是難解,但足以使三千精兵戰力全失。”
那人對蕭錦琪鞠了個躬,“多謝蕭四少慷慨相助!”
“慷慨?”蕭錦琪一挑眉,微笑道:“這兩車奇鯪香木,李群必當以十倍之資還我。”
見這兩人打著啞謎,眾人一頭霧水。
“師叔說,若蕭四少願意以奇鯪香木香克製三千精兵,則雲都門弟子,皆聽蕭四少號令!”
蕭錦琪一怔,隨即無奈地搖搖頭。“竟然算計到我頭上了,罷了罷了,既然已經上了賊船……”
雖不明所以,但師叔的命令必須無條件執行。在蕭錦琪的指點下,借著夜幕掩護,六十個人迅速行動起來。
領頭師兄臨走前轉告沈菊年一句話。“師叔讓我告訴你:好好保護自己。”
他果然無事,有事的都是彆人。
雖然在意料之中,但現在才算鬆了半口氣,更多的事,還有等明天才見分曉。
不能幫上他的忙,但能目睹這一場好戲,沈菊年無奈地心想,也算不虛此行了。
“你知道審言的局?”沈菊年問蕭錦琪。
“大概猜得到。”蕭錦琪回答,用樹枝撥了撥火堆,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音。“你不用問我,若想知道詳情,不如明日親自問他。”
“你對審言很有信心。”沈菊年眼睛微彎,含著笑意,“祝神醫也是這般,似乎你們總是能把一切看得十分透徹。”
“過獎了。”蕭錦琪一笑,“若論信心,我不及你。我因為猜到他的部屬,所以有信心,你並不確定他的想法,卻仍然相信他的做法。所以我不及你。”
“這意思是說,我的信心建立在毫無根據的猜測之上,盲目相信?”沈菊年笑著說。
“你覺得什麼才是根據?”蕭錦琪抬了眼看她,半認真道:“他也曾是我的師傅,與他對弈,我研究過他的路數,心裡有底。而你與他朝夕相處,必然也對他的實力心裡有數。李群怎麼做都不會錯,我想這就是你的根據。”
沈菊年的笑容凝固在唇畔,半晌方道:“四少爺對人心思了如指掌,讓菊年歎服。”
蕭錦琪眼裡映著火光,微笑道:“不敢當,我還是李群的學生,而且……”蕭錦琪抬眼看向她,“當年兵臨城下之時,你能冷靜分析時勢,揣度我的心思,確也難能。”
沈菊年微怔,似乎不久前,她也這麼想過。眼前這個人,她曾經差一點就成為他的平妻。
看到沈菊年臉上的不自在,蕭錦琪語意一轉,淡笑道:“不虧是要當我師娘的人。”
沈菊年臉上立刻染上兩抹紅暈,結巴道:“四、四少爺開玩笑了……”
蕭錦琪笑而不語,垂下眼瞼,看著眼前的篝火。
師娘?
自己真是會說話……
這兩三年來在生意場上學會與人周旋,學會在不想笑的時候笑,在該說話的時候說最得體的話,日漸圓滑的蕭錦琪,再也不是當年淡漠得近乎冷漠的四少爺了。
他們都長大了。
也該學會放手了。
拿得起放得下,蕭錦琪啊蕭錦琪,從今以後,就把她當成你的師娘吧。
無奈,又自嘲的一笑。
天微微亮的時候,便有不少饑民聚集到城下,憤怒地叫嚷著打開城門。
燕王躲在城樓上看著,軍師諂笑著獻策:“百姓對朝廷的不滿已極,沸反盈天,隻要殿下添把柴火,殺了李群,必能鼓舞士氣,一鼓作氣反攻金陵!”
燕王聽得很是滿意,臉上笑容更深。“不錯!憑什麼他寧王能當皇帝,本王就被削藩?這一場雪災,是上天不滿他奪位給他的警示!”
“殿下說的是。”軍師彎著腰連聲附和。
“對了,糧食運來了冇有?”
“回稟殿下,已經運進常平倉了。”
“親兵營呢?”
“也已駐紮城外了。”
“李群呢?”
“已經押上來了!”
“很好!”燕王撫掌大笑,仿佛眼前已經是王座。“帶上來!”
被囚禁了兩天****,李群似乎一點狼狽相都冇有,輕輕撣了下袖口的灰塵,李群淡淡抬了眼掃過場中諸人,被他掃過的人竟都產生一種自慚形穢的感覺,明明他才是階下囚!
燕王被那雙清亮的眼睛一掃,登時有股氣憋在心頭,不過是個文弱書生,傲什麼傲!
這麼想著,便抬手捏住他的下巴,齜牙道:“死到臨頭還這副表情,你就不會求饒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