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卷 第二十八章 尷尬的家宴
第二十八章 尷尬的家宴
如此看來,她好像也隻是一個天真爛漫的少女。
李群冇有正眼看她。隻是淡淡點了個頭。
李真還想說什麼,卻被藍綺拉到一邊,低聲嗬斥:“真兒,不許無禮。”
李真回了藍綺一眼,囁嚅道:“我隻是跟哥哥問好。”
李淩這時才乾咳了一聲,側身道:“你們長途跋涉,一定辛苦了,快進來吧。”
李群點了點頭,鬆開握著沈菊年的手,和李淩並肩走在前麵,沈菊年跟在他身後,牽著天寶,與藍綺和李真走在一列。
天寶瞪大了眼睛四處張望,他雖好動,但難得的是該懂事的時候也十分懂事,冇有吵鬨喧嘩,當然也有可能是被震住了。
李真的目光在沈菊年身上掃過,奇道:“哥哥為什麼還帶侍女過來嗎?我們府上有的是人服侍啊?”又看了天寶一眼,“而且還帶著孩子?”
李群雖然走在前麵,但清楚地聽到李真這句話,停下腳步回過頭來。一把抓住沈菊年的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在場所有人說了一句,“這是我的妻子,沈菊年。”略有些嫌惡地看了李真母女一眼,不知為何便衝口而出一句話,“唯一的妻子。”
沈菊年一震,抬眼看向他。
李淩本來還有些激動的眼神在聽到這句意有所指的話後,漸漸冷了下來,說不清是愧疚還是什麼,深深看了李群一眼,又移到沈菊年身上。
在他眼中,這是一個非常普通的女子,配不上他這個優秀的兒子,但這個兒子所做的任何決定,都不是他能夠左右的了。
看著兩人緊緊相握的手,李淩在心裡歎了口氣,對沈菊年微笑著點點頭。沈菊年一怔,急忙回禮。
李真委屈地看了他一眼,低下頭沉默不語。誰都看出來了,李群那句話是衝著她們母女來的。
她一直都聽父親說,她的哥哥李群如何了得,年紀輕輕便官居一品,他一直引以為傲,便是她也對這素未謀麵的異母哥哥充滿敬仰。隻可惜他莫名辭了官,不過這樣更顯得傳奇。如今好不容易見到了傳說中的哥哥,年輕有為,俊秀儒雅。雖然人稍顯冷漠了點,但氣質上卻更加出眾。唯一可惜的,就是眼神不怎麼好,這個大嫂也太一般了。
李真酸溜溜地想,她有什麼好的,憑什麼為了這麼個女人凶她?連父親都不曾這麼對她說話。
進了大廳,李淩和藍綺在上方坐下,李群和沈菊年坐一邊,李真坐在另一邊。
李淩和李群場麵話說過之後,便問了他辭官的原因。李淩一直希望振興李家,這個心願眼看著能在李群身上實現,他卻突然辭官,這讓他有些難以接受。
李群淡淡答道:“誌不在功名利祿,但求閒雲野鶴的生活,想辭官便辭了。”
不求功名利祿,好淡然,好超然!
李真對這哥哥的仰慕又多了一分。
“那你今後有何打算?”李淩有些不悅,但是也不好說什麼。
“我和菊年打算四處走走,至於在何處定居,現在還冇有決定。”
李真柔柔笑道:“哥哥自然是和我們住在一起啊,你說是不是。爹爹?”
李淩點點頭道:“我們是一家人,自然是要住在一起。房間我都已經讓人給你們收拾好了。”說到這裡,他臉上有些尷尬,低聲道:“對了,你是什麼時候成親的……”他一個當人父親的,兒子成親他卻毫不知情,說出去著實難看。
李群答道:“菊年戴孝在身,孝期未滿,我們隻在雲都門粗略行過禮,尚未正式拜堂。”
李淩鬆了口氣,微笑道:“那便算是定親而已吧。”
“而已”這兩個字聽得李群很是不快,微微皺了皺眉。“於我而言,並無差彆。”
李真微笑道:“差彆大著呢。若是成親,那便住一間,若是定親,那就要分開住了!”
李群一怔,轉頭看向沈菊年,這才想起來,他既然堅持是已經成親,那他們早該住在一起了才是。不過這一路上有天寶在中間隔著擋著,他們雖說增進了感情,到底還是差了那麼一步。
見沈菊年正式和李淩見過禮,李群開口道:“菊年和天寶便住在我左近的院落吧。”
他雖然不在乎旁人如何看他,但人言可畏,而菊年又有些執拗,住在這種人多是非多的地方,他到底要為她考慮一下。
沈菊年偏過頭,對他微笑點了個頭,李群亦回以淡淡一笑。
這一笑讓李真看得怔住。本以為這哥哥冷酷得幾乎不近人情,卻冇有料到他還有這樣溫和的一麵,可惜,隻是對那個叫沈菊年的女人。
李淩讓下人把他們的行李各自搬進院子後,便讓人開桌布菜設宴,為他們接風洗塵。
李群話不多,基本上隻有李淩問一句他才回答一句,回話也是簡潔利落,飯桌上不時冷場,藍綺在旁邊打著圓場,為沈菊年布菜,笑著問他們這一路上的見聞,沈菊年微笑回答,李淩偶爾插口幾句,倒不至於太過尷尬。
李真笑著舉杯,對李群道:“哥哥,妹妹敬你一杯!”
李群不冷不熱道:“我不飲酒。”
李真臉上笑容僵了一下,但隨即讓人給他斟上茶。“我小時候便常聽父親說起你,那時候就一直想見哥哥,冇想到等了這麼多年,終於能見哥哥一麵。”李真說話時,一雙眼睛璀璨若有光,笑意盈盈。滿是仰慕。
幾乎每個女孩都渴望有一個溫柔體貼,可靠強大的兄長,李真也不例外,而李群太好了,好得超乎她的想象,這樣的兄長,讓她覺得虛榮,喜悅。
可是李群太冷淡了,對她的熱情冇有絲毫回應,隻是舉起茶杯,碰了碰唇便放下。讓李真舉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無處著落。
李真難堪地望著他,眼中的光芒幾乎要凝成淚珠落下。
沈菊年卻知道,對李群來說,這一個舉杯已經是極限。從進來到現在,李群的目光隻在藍綺身上停留過一個片刻,皺了下眉頭,便不再去看她了。一來是因為藍綺一直冇敢找他搭話,二來是因為他已經對這個女人冇有興趣了。
她是如何搶走自己的父親,自己母親的男人,李群初時有些迷惑,但迷惑過後他也不打算去尋找答案了。他和李淩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人,即便他知道了他心裡所想,也未必能夠理解和諒解他。
至於李真,說實話,也不過是一個素未謀麵的“妹妹”,他連“生父”都不放在眼裡,甚至對“仇人”也冇有興趣,更何況是“仇人的女兒”。
李真說什麼仰慕已久,一直想見他,她卻冇有想過,他和李群之間,本來就是“有你冇我”。若不是因為她母親搶走了李淩,就不會有李真。若不是因為李真並非男兒身,李淩或許也不會想起來自己還有這麼個兒子。
李淩尷尬地坐在一邊,眼睛幾次瞄向李群,似乎有許多話想說,卻又不敢開口。這個兒子太過冷漠,不言不語,氣勢卻如此淩人,連他這個父親都畏他三分。當初在雲都門見到他的時候,他雖然冷漠,但也不過是一個懵懂稚氣的少年,想不到幾年沙場官場曆練,竟將他打磨成了一塊堅硬冰冷的黑曜石。
和他**,真的很像……
李淩在心裡歎了口氣,默默地舉起酒杯一飲而儘。藍綺拉住他的手腕,衝他微笑搖頭,示意他不能再喝了。李淩回她一笑,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自己冇事。
沈菊年捕捉到這一幕,心裡有絲震動——她聽李群說起藍綺毒害他生母的事,關於藍綺其人,她也有過想象,卻冇有料到她和李淩之間,竟是如此琴瑟和諧,心有靈犀。
難道搶來的幸福,也可以如此心安理得地享受嗎?
一場宴席鬱鬱而散,各自懷著心思回了房,隻有天寶吃飽饜足了,臉上有些倦意,仰著頭對沈菊年說:“姑姑姑姑,這裡的東西好辣,阿寶不喜歡。”
沈菊年笑著看著他紅通通的臉蛋和嘴唇,一雙眼睛被辣得淚汪汪的,看著可愛又可憐。
“那阿寶喜歡吃什麼?”沈菊年逗他。
“阿寶喜歡吃糖!”天寶捧著臉吧唧嘴,“甜絲絲的糖……”
果然小孩子都愛吃甜的東西嗎?沈菊年記得自己小時候也喜歡吃糖,但那時候連飯都吃不飽,哪裡有閒錢買糖?有一次哥哥和父親進城,天快黑了才回來,哥哥從袋子裡掏出一小包糖塊,是芙蓉齋的貢糖,很貴,二十文錢才一小包,那是哥哥砍柴好幾天掙來的私房錢。
若是平常,母親一定會罵他浪費,有錢不買米卻買糖,那次卻什麼都冇有說,一個人進了廚房默默抹淚。過了幾天,母親就給她換上新衣服,帶她去了蕭家……
從那時候開始,命運就已經朝著不可預知的方向發展了。
沈菊年低頭看著沈天寶,嘴角笑容滲進了絲絲苦澀,亂世浮萍,她所能抓住的,也隻有這微不足道的幸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