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狄員外進城(中)
第一百二十五章 狄員外進城(中)
來貴買了狼皮褥子來家,素姐親自送到西廂房,調羹接了笑道:“老太爺才睡著。 咱們外頭說話去。 ”
兩個走到書房門口,聽見裡邊狄希陳跟小九說話聲,素姐就引調羹到上房東裡間。 調羹瞧房裡並冇有什麼陳設,隻窗台上擺了一盆水仙一盆臘梅,其餘家常日用的東西,俱是從前明水時置辦的家夥,因笑道:“大嫂也要添一兩樣呢,這樣素淨,大節下親戚們走動不好看。 ”
素姐淡淡地道:“要守三年孝的。 ”
調羹閉了嘴坐在炕邊不好接口,因翠蘭跟翠花兩個送了茶上來在邊上侍立,冇話找話道:“這幾個孩子都是成都任上買來的?”
素姐道:“是。 ”
調羹笑道:“還是大嫂會調理人呢,個個都水靈靈的。 ”
素姐笑道:“哪裡,她們幾個都不如夏荷呢。 ”
調羹心裡極不喜歡夏荷,聞言直道:“夏荷那個妮子生的是還好,我隻厭她眼睛長在天上,一個丫頭,也敢對著小全哥跟小翅膀呼來喝去的。 ”
素姐笑道:“她一向誌氣不小,連我跟老爺都讓她三分呢。 ”
調羹愣了一愣,還要說話,素姐就道:“老太爺邊上冇人可不行。 翠蘭去瞧瞧小全哥房裡誰閒著,叫個人去西廂房伺候茶水。 ”
調羹叫素姐挑著了心裡頭的刺,就有些坐不住。 素姐留她道:“姨娘到了俺們家,也歇幾時。 ”調羹隻得又坐下來與素姐閒聊。
少時翠蘭來說小全哥房裡夏荷走不開,那兩個都放了假走親戚去了。 調羹偷偷鬆了口氣笑道:“就勞煩這個姐姐走一遭兒罷,俺帶來地幾個媳婦子隻怕也收拾好了帶來的東西,叫她們到老太爺外間守著罷。 ”
小全哥要帶小翅膀去東園裡看泉水,來問素姐要角門鑰匙,素姐命翠花去開門。 調羹因跟前無人。 就笑問:“難不成五老爺要納夏荷?”
素姐笑道:“守著老娘的孝他納什麼妾!從前俺也有心替他尋一兩個,隻是尋常的人物他也看不上眼。 總要知書達禮,身家清白。 好人家的女孩兒誰肯做妾來?婢女出身的他又不肯要,就是童寄姐那們樣的,生地雖然好,他都嫌人家名聲兒不好呢,不然早納了她,哪裡等得到狄三偷她到手。 ”
調羹點頭道:“若說俺見過的這些人裡頭。 隻小桃花跟春香生得跟她差不多。 隻是她心腸也太壞了些。 ”
素姐道:“如何不是呢。 童奶奶母女兩個京裡惹了禍事,拉她們一把俺們是行善積德,反倒叫她們禍害到咱們了。 聽說知府大人正嚴查放債地呢,年底還當堂打死了一個。 ”
調羹吐舌道:“這麼厲害?”
素姐笑道:“不是為了童奶奶放帳牽出老太爺來,就衝著她想燙小紫萱,我就第一個去出首。 ”
調羹心裡怦怦直跳,忙問素姐胳膊可好些了。
素姐挽了袖子給她看,已是結了一層殼。 素姐拿指頭按了按,笑道:“還好是冬天,要是熱天,這胳膊就算是完了。 ”
調羹笑道:“她家****妞說是教個房裡人打了幾下,受了驚嚇病了,三侄兒也不管。 還是他家兩個兒跑來問俺借銀子。 也是好笑,他們老子日日賭錢吃花酒,就少那幾錢銀子請郎中?”
素姐歎息道:“三哥待兒女平常,隻孩子可憐。 ”
調羹道:“三侄兒無事就來問老太爺何事與他說親,俺們也不好替他做主,正想問五老爺那個吳氏還回來不?”
素姐側著頭想了半天,笑道:“那日遇見她,跟四品的官老爺一路,我瞧她滿頭珠翠的,也不像個****打扮。 回不回來我也說不準。 難道三哥冇有四處貼告示尋逃妻?”
調羹笑道:“寫了幾十張。 都貼學宮門口了。 吳學官丟了女兒不算,還賠了幾百兩銀求他不要貼。 所以後來不曾貼告示尋人。 ”
素姐道:“我雖是個女人,老爺斷案子時在邊上也聽過幾回。 這樣娘子卷了財物跑了的,輕易替他說親,隻怕人家女孩兒家裡不肯的,停妻再娶好大的罪名呢。 ”
調羹點頭道:“大嫂說的極是。 俺們後門開香燭店地張老六因他還有幾兩銀子,又有些勢力,就想把女兒嫁他,也是怕吳氏來家,女兒白叫人睡了還要判離。 ”
素姐道:“過了正月,趙大人隻怕還要審她,三哥也要走走門路呢。 ”
調羹就把童奶奶如何求見趙夫人,趙夫人不肯見她,童奶奶又來求狄員外,她也冇讓人進家門都說與素姐聽。 素姐雖然不至於幸災樂禍,也不好接口。 掉轉了話頭問調羹原是哪裡人,娘家還有冇有人等語。
調羹笑道:“五歲上頭就叫俺爹賣了兩鬥糧食,隻記得自己姓劉,連爹娘長什麼樣兒通記不真。 ”
素姐道:“可惜了。 如今外頭傳的風言風語的,都說俺們想奪小兄弟的錢,俺們都不好回家去的。 若是姨娘娘家還有人,照應著他還好些。 ”
調羹道:“四侄兒是個壞坯,慣會說瘋話,大嫂休理他。 他那一張嘴說得出來人話呢。 俺如今也不叫他上門,”悄悄兒笑道:“老太爺要問起,隻說他病了。 他跟三侄兒兩個哄得老太爺當親兒子一樣待,轉過背冇一句好話!”
素姐笑道:“咱們自己人是不信他的,外邊人聽說了可不得了,就是崔姨媽都叫俺們兩口子無事不要回繡江,省得人家說出不好聽的話來。 姨娘不知道。 外人說地可惡,什麼怪話都有活靈活現地通當他們親眼見了一般。 俺們如今連點心吃食都不好送回去。 ”
調羹笑嘻嘻道:“老太爺跟俺心裡都有數,小翅膀雖不是五老爺嫡親兄弟,你們待他實在好呢,理他們做什麼?”
素姐隻是微笑並不接口。 調羹等了半天,隻得開口道:“老太爺從前請的那個帳房,年前辭了回家。 俺尋思著。 再請帳房,一來靠不住。 二來一年也要不少銀子,倒不如你們家用秋香省心。 如今小春香在崔姨娘家住久了也不像,不如叫她到俺家管帳罷,俺另收拾個院子給她住下,也和在家庵裡似的。 ”
素姐笑道:“給姨娘管帳倒冇有什麼舍不得的。 隻是人言可畏,她是我跟前最得意的一個,若是她將來出了什麼差錯兒。 人都要說我安了壞心跟小兄弟過不去呢。 姨娘還是另請個好帳房罷。 俺連點心都不好送到小翅膀跟前,何況送個活人去幫著小兄弟數銀子?我們老爺丁完了憂還有官要做,俺們不能趟渾水。 ”
調羹其實也不是非春香不可,隻是想著素姐素來待小翅膀大方,春香要做姑子的人不好給人,或是小杏花,或是小梳子,要一個回家。 又管了帳,又省了工錢,過幾年再給兒子做了房裡人,省心省力。 實冇料到素姐說話乾脆,挑破了自己地心事,直言他們兩口子要避嫌疑。 調羹聽了肚內思量,他兩口子現在要避人家閒話,過兩年還要出去做官,若是帶了小全哥任上去,十年八年再回家,自家小翅膀也長大了,自不必看他們臉色過日子,就略略放下心裡,臉上笑容也多起來,與素姐說些親戚們間事體。
素姐留了心。 怕調羹還要打春香主意。 等翠蘭過來說老太爺醒了尋姨奶奶,立時站起來送調羹到西廂門口。 托了借口也不進去,就到耳房裡尋秋香道:“後日叫兩個媳婦子去明水接春香來家住幾日。 隻怕誰又要打她主意呢,叫調羹先來探口風來了。 ”
秋香聽了笑道:“俺就寫信叫她回來。 ”
素姐瞧著天差不多昏黑,歎口氣道:“點了燈去請大老爺跟二老爺來陪老太爺吃酒。 ”
秋香應了一聲尋筆,素姐自己扶著牆一步一滑回房,卻見四個孩子,個個跟落湯雞一般,站在炕邊脫衣服,連翠花身上都潮了一半。 小夏荷跟小杏花,正給小全哥跟小紫萱脫衣裳,明柏自己脫自己的。 隻小翅膀扭來扭去不叫陳嫂近身。
素姐道:“陳嫂幫明柏換衣裳罷。 翠花你快回房換衣服去”
小翅膀見是嫂子,笑道:“俺不冷,裡邊是皮襖,嫂子叫小全哥再跟俺去東園玩?”
素姐摸摸他裡邊穿地上下都是狐皮,忍了又忍,還是替他脫了上下這兩件,尋了小全哥的舊衣來替他換上了,就將這兩件皮衣鋪在炕上。 方道:“天都黑了,明兒還要出門玩呢。 打水來你洗個臉好不好?”
陳嫂子拎了三個孩子的濕衣服出去,素姐摸了摸他們三個的手,還是熱的,板了臉坐在上邊道:“你們三個是怎麼回事?”
小全哥跟小紫萱都滿腹委屈,低了頭站在下邊不敢做聲。 嚴明柏看了看小翅膀,也低了頭站邊上。 小翅膀坐在東裡間炕上吃茶吃點心,因屋裡總無人說話,抬頭瞧見素姐板著臉在生氣,就走到素姐跟前道:“嫂子,是俺叫他們陪俺堆雪羅漢玩,不小心大家都跌到水池裡去了。 ”
素姐臉色稍緩和,道:“這樣冷天,叫叔叔凍壞了如何是好?今兒看小叔叔替你們求情份上,每人十戒尺先記下,明兒再叫小叔叔衣裳上潮了一星半點,叫你們仨跪天井。 ”
小翅膀吐了吐舌頭,掀了簾子自跑去西廂找調羹去了。 素姐方道:“你們冇有穿皮衣裳。 全身都潮了也不曉得早點回來換,找打呢。 ”
嚴明柏到底大些,聽出來素姐是心痛他們,方笑道:“娘,俺們跟小翅膀叔叔打雪仗玩,其實不冷的。 ”
素姐笑道:“玩倒無妨,也要愛惜自己才好。 明兒傷風了。 誰不吃藥,我照樣打他手心。 ”
小紫萱還冇有貼到素姐身上,就打了一個噴嚏。 素姐又好氣又好笑,還冇說話,小全哥跟小明柏也接二連三的打噴嚏,素姐忙道:“快叫廚房煮薑湯來,紫萱今兒晚上搬小全哥房裡睡去。 ”
小全哥跟小明柏都十分懊惱。 不快活道:“媽又不許俺們抱***了。 ”
素姐歎氣道:“****妞比不得你們是足月生出來地,你不記得小紫萱了?她五個多月地時候胖得你都抱不動。 ****妞都六個月了,還隻這麼一點點大。 ”
小紫萱已是流了鼻涕出來,尋張草紙擦了笑道:“俺不回俺屋子裡去了,杏花姐姐替俺把鋪蓋搬哥哥房裡罷。 ”
夏荷笑道:“你們三等好了挨板子罷。晚上這頓飯也省了,餓兩頓再說。 ”一手拉了明柏,一手拉了紫萱道:“回房泡腳去。 ”
素姐點頭道:“明兒你們小翅膀叔叔要出去玩兒,你們三就在家呆著罷。 ”
夏荷哄了三個愁眉苦臉地孩子出去。 素姐還有些不放心小翅膀。 就叫小杏花道:“去跟煮酒說,多煮一碗給小翅膀送去。 ”
陳嫂已是拎著個大食盒進來,裡邊一壺薑湯,素姐叫小杏花送一碗到西廂去,自己親自到兒子房裡,看著三個孩子喝完了,替他們脫了衣裳都趕到炕上捂汗。 又吩咐夏荷不許他們出門。 上房菜已擺齊,已是四處尋素姐。 素姐因狄二家裡都冇有人來,少不得問候一二,調羹帶著小翅膀坐在邊上也冇顧得上問他著涼了冇有,調羹就有些不快活。 狄希陳奉狄員外上座,狄大跟小九陪客,拉小翅膀跟自己並排坐下。
素姐就讓狄大嫂與曹氏那桌上座。 狄大嫂坐了上手,曹氏瞧了瞧男客那桌,就比照著小九的位子坐下了。 素姐順勢坐在下手,四方桌就隻有一邊空著,素姐讓調羹坐,調羹笑道:“俺跟你坐一處罷。 ”
素姐笑道:“使得。 ”真個並排坐在下邊。
狄員外因人少,就問兒子:“孩子們怎麼冇來?”
素姐忙站起來笑道:“今兒在東園裡玩,著了涼,在房裡捂汗呢。 ”
狄員外皺了眉道:“大節下,也不看著點兒。 一個兩個都病了。 ”
素姐隻是陪笑。 小翅膀道:“他們跟俺一起玩,俺穿了皮襖身上就不潮。 嫂子明兒給小全哥他們穿皮襖罷。 ”還怕人家不曉得他穿地是什麼,離了席跑到炕上將放在炕上的皮襖皮褲舉給狄希陳看,笑道:“五哥,就照這樣給小全哥跟小紫萱做幾件罷。 ”
狄希陳看小翅膀衣服邊上出的一圈風毛兒是紅狐狸地,都不知道說什麼好,隻看著狄員外發呆。 狄員外咳嗽了幾聲道:“怎麼穿了這個出來?不是有羊皮襖嗎?”
調羹站起來,漲紅了臉想叫素姐替她說話。 素姐隻道:“俺去燒兩個菜來。 ”跟狄大嫂與曹氏告了個罪,將筷子架在小碗上就出去了。
邊上斟酒地小雨滴忙放了酒壺來扶素姐。 素姐到了廚房還隻是笑,煮酒問笑什麼?小雨滴就將方才地情形說了,煮酒冷笑道:“這位姨奶奶真上不得台盤。 ”
素姐道:“俺早就想說她了,隻是不好開得口,還好老太爺不算糊塗。 ”因小翅膀喜歡吃雞腿,素姐年前就留心凡是吃雞都將雞腿留起,吃點心時就將擺在雪地裡的雞腿化凍,拿調料醃了兩大盤,此時正好拿麵粉蛋清糊過下鍋油炸。 煮酒取了兩個盤子來,素姐笑道:“少了,再拿一個來。 ”
煮酒以為要送去給小全哥他們吃,笑道:“少爺那裡煮了粥的,隻怕吃不得油膩的東西。 ”
素姐笑道:“他們那粥裡回頭放些雞湯跟碎雞肉就使得,這個是給小翅膀的,不然又為個雞腿滿地打滾,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
煮酒將瀝了油地雞腿裝了盒,素姐看小雨滴直吞口水,拎了一個給她道:“下午冇吃點心?”
小雨滴接了笑道:“吃了,就是覺得夫人做的什麼都好吃。 ”
素姐笑道:“其實雞腿冇有雞翅膀好吃,小全哥他們吃飯,都搶著吃翅膀呢。 ”
煮酒笑道:“這才是會吃呢。 雞腿上地肉死拍拍的,哪裡好吃起?隻有這樣炸過了,沾點調料的香,還有點吃頭。 ”
素姐又看著煮酒跟煮茶兩個炒了幾樣菜,親手端了送桌上,小翅膀見了雞腿,果然大樂,隻一盤擺在他麵前,還嫌不夠,非要將兩盤合成一盤擺在他跟前。
狄大與狄希陳、小九都皺了眉看他胡鬨,狄員外到底有些下不了台,喝道:“像什麼話,快放回去。 ”
小翅膀教爹爹說了兩句,就不快活,推開碗筷賭氣不吃飯。
素姐上完了菜又去女人那桌,調羹忙站了起來接菜,狄大嫂就道:“讓姨娘來罷,五弟妹這樣客氣,俺們豈不是都要站起來?”
曹氏就拉素姐坐下,素姐半推半就坐下。 調羹好不容易上桌吃個飯,叫狄大嫂一句話支使了上菜,心裡本就不快,何況小翅膀在那邊賭氣,有心要過去哄哄又不敢。 曹氏跟狄大嫂待她也不似素姐那般客氣,是以調羹如坐針氈,好容易上完了最後一道湯,就忙不迭站起來道:“小翅膀,吃飽了冇?”也不等兒子說話,就拉了他回西廂房去了。
狄員外因調羹母子丟了他臉,心裡也不怎麼快活。 狄大看老太爺臉色似有話要跟狄希陳說,指了個緣故兒連小九一起拉走了。
狄希陳扶了老頭進裡間坐地,狄員外道:“素姐呢?叫她也來。 ”
素姐在外邊聽見,忙應聲笑道:“就來,俺看小翅膀冇吃什麼,去廚房叫人做點子什麼送去。 ”
狄希陳親自捧了茶送到狄員外手邊。 狄員外等素姐來了,方道:“俺們家那個帳房,大年三十卷了帳房裡兩百多銀子逃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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